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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说自己没有钱的是你,现在以为自己有这么多本钱的还是你。”她嗔道,内心倒真的打起这个主意来。 她们给万小鹰送了帖子邀请是真,但实际上并不指望她来。万小鹰也假装一开始答应得诚恳真切、忘记了当天她有不得不去参加的开会,然后事到临头再演戏作想起不能去的尴尬状,立刻写一张条子,请一个相熟的巡逻队员送去。这等于是请一个76号的瘪三送一张条子到中联所拍摄的电影的上映地,汉奸送汉奸的条子到汉奸电影上映的地方,很难引起任何怀疑,除非天然善于反向思考、处处怀疑堪比曹操的人。而且这个76号的瘪三就算真的疑心、不知是谁的眼线、去检查条子,也看不出任何问题——条子是按密码写得,他得手握密钥,还得花点时间解码,不然根本看不明白——条子上说的是来不了了请多见谅,实际上按笔画增减判断解码顺序,意思是简短的一行字: “周六晚上,8点去,在包里”。 对于裴清璋而言,她自己编的密码,又过目不忘,随便一想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并犯不着回去翻那本中联影讯才能解码。对于想解码的人来说,就是大海捞针了。前前后后中联影讯出了四十期,翻去吧。 两人收到条子,掏钱谢了来人,照旧看完电影,走出来时,汤玉玮正说着李香兰唱的歌如何如何好,裴清璋笑起来,“你这是为侵略者张目!” 往日她不爱说这样俏皮的话,谁知道遇见汤玉玮总是爱说,大概只有汤玉玮会彻底容忍她,愿意配合她吧。 “唏!唱得好就唱得好,也没必要不承认嘛!”这回答也谈不上让步,换作别人,得算个软钉子了,可偏汤玉玮说起来就是不像,她听了,还要笑——笑什么?不知道。 “就像说汪精卫当初刺载沣时颇是个人物,现在就不行了。” 谁晓得汤玉玮聊兴起来,大街上就说这样的话。裴清璋一边喜欢一边笑,一边不得不前后左右看一看,确定没人跟着她们听她们说话,这才不轻不重地用手肘推她一下,以示埋怨。 “别担心,我脑后长眼,没人。”汤玉玮拍拍挽着自己的她的右手,“觉得这片子好看吗?” 自从中联成立,汤玉玮不再像往日那样乐意带她去后台或者片场了,她好奇问过为什么,汤玉玮的回答也很简单:老朋友都走了,没什么意思。“除非以后我们能交上新朋友。” 但她也知道这很难。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汤玉玮比她还要清高。以前你不是这样的啊,她说,然后汤玉玮会说,是吗?自己似乎并不觉得。 也许是脏东西看得太多了,刺激出了一种拒绝同流合污的洁癖。可这样真的好吗? “我觉得,还可以。不过,这片子本质上是来做别的事情的,也不需要在乎好看不好看。” “你这么觉得吗?”汤玉玮看看她,“我倒是觉得要在乎,必须要在乎。如果本来好的东西被敌人矫饰扭曲了,偷换了,变成别的什么,看上去却很好,很容易被没有辨别能力、内心动摇的人接受了,这是很大的麻烦。” 她当然觉得汤玉玮说得对,只不过觉得这事儿她们俩管不着,生死存亡的时候,还顾得上这个?而且为了防止汤玉玮进一步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她轻轻靠了一下汤玉玮的肩膀道:“是是是,你说得都对,但是咱们还是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吧。” 汤玉玮笑起来,转身刮她的鼻尖:“你倒当起我的监工来了!” 想到这里,手里端着茶杯的裴清璋不由在一个人的办公室笑起来。从胡一维到这件事,都是为了汪政府的钞版——任何时候偷钞版造□□都是犯法,造敌人的□□就是自己的正义——后来的确是很容易就偷到了。成功的当时,汤玉玮很高兴,若不是她抗拒简直要把她抱起来转个圈;她则感叹一切要是都能这么容易就好了。汤玉玮总说会的会的,她不怎么相信,而且心知汤玉玮也不过安慰自己,客观地说,她们都知道危险有多大。 就像那天在饭店里,那孤注一掷,那呼呼大风,那高楼窗台——她们是真的有上天诸神的眷顾,有许多的巧合都凑在一起,才躲过一劫。哪个环节有一点点的偏移,都不会在这里了。两人后来聊天时,汤玉玮就自己开玩笑道,“幸好不是大相机,而是微缩相机,不然问题更大”。 她摆摆手,让汤玉玮别说了,她不想回想。 “既然有了中美所,好的装备一样一样都会有的,能做的事情也越来越多。”汤玉玮上来,蹲在她面前,整个人站起来亮丽干练、蹲下却像一只温顺的黑毛大狗,叫人看了十分喜爱。 她总这样觉得,告诉汤玉玮,汤玉玮却不以为然,说自己觉得自己应该是大老虎。 “老虎?让我看看,”她故意伸手去撩开汤玉玮的刘海,“王字何在?” 不过汤玉玮说得没错,好的装备的确有了,能做的、要做的事情也来了。她也是那之后才知道汤玉玮说自己最想当的是摄影记者不是空话也不仅仅停留在梦想这一层面,是真的很会拍。那之后汤玉玮收到一台相机,就常常带着她一道出去——名义上是陪她出去,在法租界逛街——实际上是利用这一行为踩点,利用视角盲区拍摄日军装备,等等,总之裴清璋并不怎么了解,也不太懂,但让她来帮汤玉玮放哨、和汤玉玮一起,她很愿意。 何况汤玉玮有时候也会给她拍照,她面上是反抗,心里其实…… 她知道她反抗、嗔怪而汤玉玮坚持的时候,两人就像情侣一样闹在一起。 而她觉得这样很愉快。 愉快是来自于什么,她很清楚,不再装作不知道或不想知道。有的东西还是直接面对得好,不然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可能会把好事摸索成了坏事,把怪物摸索成了至宝。 作者有话说: {62}即周佛海。 {63}1943年5月6日上映。《万世流芳》由中华联合制片股份有限公司、中华电影股份有限公司、满洲映画协会联合摄制。原作周贻白,编剧朱石麟,导演卜万苍、朱石麟、马徐维邦、杨小仲,摄影余省三、周达明,主演高占非、陈云裳、袁美云、李香兰、王引。影片以林则徐虎门销烟引发鸦片战争的历史故事为底本,描绘了林则徐(高占非饰)的政治生涯及与静娴(陈云裳饰)和玉屏(袁美云饰)两位女性的感情纠葛,其中还穿插了其好友潘达年(王引饰)与歌女凤姑(李香兰饰)的副线情节。此片作为“华影巨片”推出时,曾引起巨大轰动,李香兰在片中演唱的《卖糖歌》和《戒烟歌》也曾风靡一时。
第二十九章 那天两个人一道躺着睡到下午,醒来天还晴得灿烂好看,汤玉玮先问还她难不难受,她说不难受,实际上脑子还在宿醉中没有完全恢复,还得想着自己需要编出恰当的说辞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一夜未归——为了把脑子整理清楚,她让汤玉玮扶她坐起来。 于是二人起床,各自穿衣,汤玉玮打开门探了探头,似乎发现外面并无人——下午两点,她想也是,女佣应该买东西去了——然后迅速地下楼去给她倒了一杯水。再上来时,她已经坐在床边。 汤玉玮蹲下——照她看来简直近于半跪——在她面前,把水递过来,仰着头看着她喝完,然后对她说、郑重其事又轻声温柔地说:“昨天,今天,谢谢你。可是以后,再也不要这样冒险了!” 她本该问汤玉玮怎么知道,也本该反应过来汤玉玮当然可以在自己酣睡的凌晨找人问清楚,但刚醒的脑子和疲倦的身体只能感到久违的放松,故而只有感动从心底流淌、满溢,变成笑容变成眼泪,伴随着对汤玉玮要求的点头回应而掉在地板上,触地无声。 那时候汤玉玮也落泪了,是吧?她记得那双顾盼生姿的眼睛里的点点星光。也许直到生命的尽头,她都不会忘记那双眼睛的样子。那种恳切,那种温柔,那种忧虑,那种爱。 爱。 早前,两人刚刚重逢不久,她还不太愿意靠近汤玉玮——虽然不是躲避对方更像是在躲避自己的心——汤玉玮有些重要情报要用最快速度和最安全的方式发出去,遂来找她。那时候当然两人都知道对方的身份了,但她还是不愿意多看汤玉玮一眼。宁愿笼罩在汤玉玮的目光里,也不愿意回头,一昧地躲。 可那时候也只有躲啊——她对自己笑——那时候发现的事实是,这人回来了,自己竟然如此快乐!由此往下不是只能渐渐确定自己对汤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吗?她想去也害怕去确定,于是只好躲避,仿佛看一眼汤都会烫伤。 这种害怕也被汤玉玮察觉了。于是有一天,那之后不久的一天,是她在家里和母亲吵了架,夜里和汤玉玮出来执行任务,心情不快就把气撒在汤玉玮身上、很不愉快地甩开了汤玉玮的手—— 那时候汤玉玮眼睛里的光芒几乎是霎时间熄灭,她看见了,转过身去。却听见汤玉玮在后面对她说,我只求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们一起抗日,如果有一天胜利了,你依然不想见到我,到时候就告诉我,我会走的。 她转过身,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现在想起当时汤玉玮那眼神,竟然和半跪在自己面前要自己不再冒险的眼神一样,甚至连神态都一样,恳切,无所保护,无所伪装。 自己多可笑啊,不但否定自己的心,拒绝承认,一开始还不置可否。结果汤玉玮真的有危险的时候却去喝了那么一大瓶酒,一直到那一刻都没有彻底醒来——于是,在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在自己的闺房里,她带着宿醉,双手捧着汤玉玮的脸,用一样轻一样温柔的声音说:“好,以后我再也不这样了,你也不要再爬到窗子外面去,好不好?” 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相对流着幸福的泪。 她对汤玉玮说,以后我们再也不哭了,好不好。像是恳求。 汤玉玮说,好,以后我们再也不哭了。像是承诺。 后来的确没有再哭了,直到现在。危险依然是危险,可大部分的时间她们都笑着。就比如两个人一道去执行任务,汤玉玮给自己拍照的时候那些表情——相机举起的时候她未必发觉,相机放下的时候她看见汤玉玮的眼睛,不是那种偷偷干了什么好事的促狭,而是深深的眷恋与疼爱。 她现在明白了,自己感觉茕茕孑立,实际上软肋是母亲,孤独感的来源也是母亲。而同样一个人在此的汤玉玮,从事实上来说比自己更加孤单,原先看上却并无软肋,但现在有了,便是自己。 这样也好。至少她与另一个人实实在在地联结着。一个和自己没有一星半点血缘关系的人,一个和自己有着最坚实最美好的联结的人。 “可靠?”德堂问。 “可靠。”汤玉玮答。两个人坐在华界的茶馆里。到这里来见面,是德堂的主意。汤玉玮觉得不很安全,因此怀疑是德堂在考验她——虽然这样想也很没道理,考验什么?但除此以外更没法做其他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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