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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因为钞版?” “不止。也因为在酒店的事。” “拜码头,倒是个说法。”德堂端起茶碗,吹了吹,呷了一口,看样子不太喜欢,“也只是个说法。” “往下的事情,我们可以继续——”她想说依靠,转念便发现不宜,“利用她手里的资源去做。一边做事,一边也继续看看她的可靠度。” “嗯。现在到哪一步了?” “五爷那边已经复信说东西带出来了。” 德堂笑起来,“你们这个办法倒是不错!” 她陪笑,心道当然好了,在片场手段多,现在除了灯光和杂务,还可以看编剧的一句台词是怎么样写,是改了还是没改,就知道是或不是。编剧也只是按照导演意图修改,哪怕抵死不从,也要改——有的时候干脆导演编剧是一人,这就更方便。 然后导演背靠周佛海这棵大树,敢惹的也不多。谁知道事情里面是反过来的,周佛海通过这位导演依靠军统。 “然后呢?”德堂问。 “到万小鹰指定的地方去拿,让裴清璋和她配合,演个戏就可以了。” 德堂看着她,“我以前以为,你是孤军作战很厉害的那种人。没想到你还有发掘人才的本事。你和这位裴小姐……” 汤玉玮竖起了耳朵。要说她把裴清璋拉进这档子事,有没有不安,有是有的,只是平常潜伏起来不发作,但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开始怀疑。 也不是就怀疑德堂这个人。 也不仅仅—— “罢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去吧。”德堂起身,“我也走了。不如你的,还有很多,还要我去管,你说是不是?” 她觉得德堂的笑意不太友好。但深究不得。 送别德堂,她动身去找裴清璋。等到两人汇合,就一起找了个咖啡馆坐下。冷冷清清的咖啡馆里,等着电话。 裴清璋有些紧张,她见状笑道:“不怕。你很擅长这个,不用担心。” “擅长?”裴清璋苦笑,“我之前那是逼不得已。” “现在不也差不多?现在比之前更要有理由些,怕什么!让你背书也不难,过目不忘,你简直和一台相机一样!” 待她发现这话还是不太对,想要找补说裴清璋是袖珍相机,裴清璋道:“我只是不知道,杨淑慧{64}这人到底好不好相处。会不会警惕性太高,导致不好下手。” 她们商量了好几个下手的法子,最后确定的这个,不能说是万无一失,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尽了全力。 “你要不放心,我就和你一块儿进去。到时候取东西,我取。取到了就放——” 电话响了,两人一齐住嘴。侍应生请汤玉玮去接,她拍拍裴清璋的手,起身走去,拿起听筒,听到的果然是万小鹰的声音。 “喂?” “来吧,人在这儿了。” “这儿?”和原来约定的不是一样的词。 “宅子里。” 看来不是茶室。如不是茶室,就是计划有变。不知道为什么,但万小鹰语气严肃,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边天气还好?”她试探着问。 “晴天,就是云有点儿多。” “那好,我这就过来。” 晴天——和今天一样——但云多,意思是情况还基本可控。既然这样,还是从速去。 “欸,等等。”万小鹰压低了嗓音说,“到时候你别跟进来,裴姐姐来就行了。” 她想问为什么,但终归没开口,答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叫上裴清璋,一道就去。一路上没少嘱咐裴清璋这样那样,但说是嘱咐,其实都是安抚。到了街角,拐过去就会进入洋房内众人的视线范围,两人站住,她对裴清璋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裴清璋难得轻松一笑,“这又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不用担心,你去忙吧。” “我也知道不危险,可我也没有什么事情。我等你。” “听话,去吧。” 她看着裴清璋的眼睛,想了想,感觉自己似乎长出了尾巴,正在摇晃。 “好。我站在这儿目送你进去。” 她的确目送裴清璋进去了。也没有走,在树荫底下等着,透过树荫的缝隙,数漏过来的阳光,像漫天星星一样。 我在干嘛? 我在盯梢。 哪有这么快乐的盯梢。 当夜事情了结,万小鹰愣愣地坐在丁雅立的客厅里喝着苏打水——丁雅立近来也学得这样洋气了——回想着下午的一切,不晓得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疲惫。丁雅立陪在一旁,此时看着她大概觉得好笑,就问,“看样子今天你又是去干了点‘好事’啊。跟我说说吧,是什么事?”她一愣,笑开来,但一时无词,丁雅立遂以为她遇到什么难处,认真道:“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 万小鹰听了,心道也是自己之前那番话说得太管用,丁雅立好像随时随地都想做点什么,可真的“应该”做点什么吗?也许不是,“没事,不要紧的。至少,你还不用知道它是什么。”说罢,又怕打击丁雅立的积极性,又道:“其实有时候不知道才是好事。不知道、不问不说,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规则。” 这话说完更加后悔,这不是更加打击积极性吗?都怪自己月事将近,昨夜又没有睡好,现在脑子都不转了!正待要找补,丁雅立却笑起来,“我懂,我都懂。” 是啊,她应该都懂的。万小鹰想,该懂的几乎都懂。不该懂的……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叮咚一声门铃响,周家的女佣去开门,万小鹰听见门开了才顺势往后一看,见进来的果然是裴清璋,立刻起身迎接,一面迎,一面向屋里的杨淑慧介绍。杨淑慧也站起来,走了两步,站在茶几前两手放在小腹前——万小鹰回头看时,都吓了一跳,这样礼貌?也没有什么事求她、也没有什么事情求裴清璋啊? 下一秒等到杨淑慧向裴清璋伸出手来,张嘴说出什么和裴清璋的父亲母亲曾有故交的话来,又看见裴清璋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神色,万小鹰这才知道是为什么。 三人坐下,周家女佣端来铁观音,她开始说她的台词。要说是台词,是因为只有这一段的词是最经过设计的,之前之后的都可以顺口就说。她搞投机倒把,在汪政府的官太太圈子里已近于“人尽皆知”、“声名远播”,虽然周佛海一向有别的财路,杨淑慧却是个酷爱敛财、不问政事的人,她一直想搭上这条船,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虽然,她总不免要腹诽:杨淑慧如欲敛财,能当周佛海卖官鬻爵的二道贩子是最快的途径。 当然,这是机会。这机会来的时候,还伴随着另外一个机会,事里嵌着事,成了她今天人在周宅的原因——上次从胡一维手里偷钞版成功之后,汤玉玮方面显然对她有了信任,选择继续与她合作。给她喂了些料,供她收买了几个人心,她也投桃报李,帮助汤玉玮在好几个关键地方埋了桩子,一时间搞得好像军统与76号势均力敌一样。未几一桩要紧事就来了:一份由南京汪政府内部使用的密码本,已经交周佛海偷出来。但是周佛海一时不能离开南京,只有杨淑慧可以——杨淑慧例行地去查看丈夫是否老实没有四处偷腥。周佛海借此机会,将东西伪装成赠送给杨淑慧的礼物,藏在杨淑慧的行李里。而这边,汤玉玮就负责组织人手,上门去偷。 为什么这么复杂,汤玉玮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没告诉她,裴清璋也没有,也许路上不方便?总之要杨淑慧到了上海再弄出去。三人得了信息,想了一阵设计出的做法就是这样——应该说是汤玉玮设计的,然后问她能不能,她当然说能,“但是要个由头。” 于是这里裴清璋出场了,她想,出场的是如此恰到好处。她想要搞的、能给杨淑慧这号饕餮货色的是法租界里藏起来的一批药品。药品眼下堪称价值连城,三五瓶能赚二三十根金条!但要搞到这东西却不容易——全藏在公董局控制的封存离沪法国人财产的仓库里,没有公董局的文书,进去就只能靠明抢。除非,你认识裴清璋,裴清璋得帮你。 而裴清璋来是为了用自己的记忆偷密码本——这是她从周宅出来才知道的——说是运送密码本,其实不是全套,仅仅是最简单的、一套具有代表性的解码密钥,让裴清璋这号人知道了就可以解码的关键。惟其如此,可以轻易藏起来。也惟其如此,一旦被杨淑慧发现,恐怕也不是好事,善妒的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说不好会不会拿着去威胁丈夫继而做出什么事情来。所以,裴清璋要在以诈取那批药品为名的会面过程中,借故上去,找到密钥,偷看,背下来,销毁痕迹——听到这里万小鹰就知道那东西也是“看了就会消失”的玩意——然后把密钥传送出去。 这计划也算天衣无缝,她想,机关算尽。但或许也意味着,即便是周佛海的老婆,往来沪宁之间也不能保证不被检查,只能以这种方式把东西带出来;而且军统在南京似乎没有安全的渠道来传输中这东西。 没有吗?她一边想一边和杨淑慧说话,“所以说,没有裴姐姐帮助,咱们都万万办不成事情。” 杨淑慧笑道,“哎呀,实在想不到,在这里遇见故人的女儿!当初我和佛海出走日本时就受令尊的照拂,现在还要依靠他的女儿来帮我们发财!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太腻,万小鹰端起茶杯呷一口,听见裴清璋也用场面话打回去:“这有什么,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杨淑慧立刻说出什么“这都举手之劳可见前途无量”之类的话,三人笑一阵,她正准备尝试第一个放裴清璋开溜的借口,杨淑慧就自己问起钱的事来——“是这样啊……” 她巴不得杨淑慧和她算账,她和这些官太太相处,最会的就是算账,明算账她会,暗算账、顾左右而言他的算账、藏头藏尾的算账,她都会,端看杨淑慧是哪一种。 她往前挪了挪身体,摆了摆左手,假装是扭扭僵硬的手腕,实际上是告诉裴清璋可以开始准备了。 就是不知道裴清璋会用什么办法,说要相机决定—— 果然不时裴清璋就用最笨的办法把茶打洒在自己裙子上,还是嫁祸给她的,在她说得天花乱坠手舞足蹈的时候自然地凑上来,她真是不知道,失手打翻的。 一时三人乱了,末了由女佣引着裴清璋上楼去擦拭。 等到听见裴清璋关上卫生间门的声音,她等了一会儿,便开始配合地和已经心满意足的杨淑慧说好吃的,赞叹桌上的零食——她老早就看出来这些点心是女佣亲手做的,外面市面上没得卖——杨淑慧中计,把女佣叫了过来,她又变出那号老人家最喜欢的乖巧样子,向女佣讨教种种作法,哄得老太太笑红了脸。期间杨淑慧几次想走,都被她正好拖住——非谓其他,这佣人是杨淑慧家里带来的,知道“小姐”的一切事,聊自己带大的主人家儿女的少年行止,是一切老年佣人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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