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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话说,当然好。 “你一开始,是自己打通关节做的这些事情吗?”汤玉玮掏两支烟,给她一支,然后给她点火,用的还是火柴,都点完了就往苏州河里一扔,“这么臭,简直不知道会不会点着了。” 她笑,“是啊,都是我自己,我自己一个人。”这是实话。 她也能感觉到黑暗中汤玉玮看了她一眼,“这样厉害的人,居然在这里,以前我是无法想象的。现在倒能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汤姐姐要怪我投敌吗?” 汤玉玮笑笑,“以前我会这样想,现在不觉得。每个人在自己的位子上,只要能为我所用,都可以。再说了,我看你也不是完全为了日本人做事的人。” 万小鹰想说谢谢,又觉得有损自己一贯经营的形象,末了蹦出一句俏皮话来:“明月今晚终于是不照沟渠了。” 汤玉玮笑出声来,“活像是我辜负了你似的!说正经的,那天你和我说,有大事,什么事?”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是啊,大事呢,很大。”把烟头扔进苏州河,“汤姐姐有没有兴趣一起干掉李主任?”
第三十一章 要是让李士群知道她这么干,他应该说一句“贼在此”,也就罢了。毕竟他自己不是没有和军统有瓜葛有联系,也知道不止她一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只是别人都是一点儿一点儿卖,就像他一样,谁像她,一下子就想要他的命? 汤玉玮在暗中听完,手指间还夹着烟,“你有办法?” 她挑挑眉毛,“也不能说有办法,我只是有消息。消息,能佐证时机可能到了。” “什么消息?” “晴气走了,新来的叫柴山兼四郎,这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但是柴山一点儿也不喜欢李主任。” 汤玉玮长长地出一口气,“这倒是没想到。没做点什么?” “李主任?不容易啊。里面可掺着一个丁默邨,还有一个永兴隆公司,对吧?不像以前了。从头努力是很难的。” “我明白了。只是现在,有这么多流言,也只是流言而已。我们从旁扇风,效果好不好,不太好说啊。” “所以说最关键的节点,”万小鹰转过来,抱着两臂,看着汤玉玮,“是周副院长,不是吗?” 汤玉玮“呵呵”地笑,“你倒是算得精明。” “事实如此嘛。”万小鹰笑,“总之,这就是大事。我说完了,往后就等堂姐姐的消息了。” 汤玉玮点点头,“嗯嗯”有声,末了忽然说:“这个消息很值钱,你想要什么报酬?” 万小鹰心道汤玉玮还是聪明人,和自己想的一样,“这是我的投名状。汤姐姐,这话请帮我带到。” “好。你放心。我想——此事要是成了,那件事也就结束了。”说罢,汤玉玮也转过来,手里揭开提灯的灯罩,光线流泻出来,“总之,我先代表后方将士,为了今天的这些东西,谢谢你。” 万小鹰看着汤玉玮,心忽然软了下去,可又不能抹去自己平日里好不容易化上去的妆,只能笑道:“这是说什么。” 汤玉玮说自己先走了,她说自己还留下等船,于是汤玉玮转身拿着提灯准备离去。她看着汤玉玮的背影,看着看着,忽然喊了一声,“汤姐姐。” 汤玉玮自然地转过身来,一眼可以望穿没有掩藏的眼神望着她了,在鼓励她提问。 是汤玉玮的背影让她想说些什么,她在那背影里看见了熟悉的东西,也看见陌生的东西,有的熟悉她拥有,有的没有,陌生的她都没有。 她想问汤玉玮裴清璋和她是什么关系,她想问裴清璋是汤玉玮的谁,她想问……可是都不知道怎么说。 汤玉玮最后走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等船。 此夜之后,汤玉玮如何带话,大家如何商量,柴山如何不满,都按下不表,唯一值得说的是,这漩涡里的所有人竟然都觉得,76号能量太大,李士群威胁太大,必须干掉。这个念头一旦形成,日积月累,大家就都在想这个事,从四面八方一切可能的角度和渠道去想这个事,唯独裴清璋除外。 因为她有很多事情要想,其中的头等大事,是自己失业了。 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谁的面子,为了什么目的,是垂死挣扎,还是回光返照,租界被还回去了。这应该说是一件大事,一件洗刷耻辱的大事,可没什么人这么觉得,毕竟是还给了日本人的狗。汪政府收回租界,似乎就不叫收回了。 公共租界8月1日归还,法租界早一天,7月30日,从今以后就叫“第八区”。如果她不想失业,她就得去汪政府上班。待遇如何两说,要是真去了,为了底下那一重无法摆脱的身份,还不知道巫山会给她派什么危险的事。 何况,她也不想,一点也不想。她总觉得自己就算万般不如人,这点骨气也得有。 这也就导致,她现在为了骨气,不得不要付出高额的代价,不论以哪一种货币单位计费。 知道要走的那一天她就开始做准备——风声还不是万小鹰透露的,竟然是那个丁雅立从她丈夫盛东声那里听来的,听来的第一时间让万小鹰告诉了自己——第一个准备起来的就是算账,换钱,钱换金子或者金子换钱,脑子里把女佣上一次和自己对账时候说的话又过了一遍,鲥鱼——鲥鱼想它干嘛?还是先想米面火油这些东西多少钱吧!都不说这一周与上一周的数,她想起去年时,下半年猪肉也不过8块{65}到9块一斤{66},现在呢?这一周已经是24了!大米去年还是每石400多,现在早已上了1000!开门七件事,全都涨了不止四五倍!必要支出就够操心了,还有和生存一样必要的重中之卒后,再然后才是积蓄,是盈余,是砍掉这份收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黑色的数字变成红色的数字,红色的数字要如何补上,能不能补上,如果不能…… 早两年,亏空尚且可控,如果物价稍稍平抑,或者她钱换金子再换钱的时机好,她还能小赚一点,还有机会平账。然而这一年多来物价飞涨不说,母亲身上就有好几笔开销:养身体的补药,社交送礼,四时新衣——布料和裁缝都贵起来了!光是士林布,价格都翻了六倍,已经15元一尺了!为了几场重要的红白喜事,还添了两样珠宝,这她倒是由衷同意,毕竟那玩意也可以换钱:而且一切都是基于她有这一份收入,常平可以用自己的收入把一切开销都敷衍过去,不至于坐吃山空,或者至少,少吃一点。 现在好了,在她找到新的工作之前,每一笔钱都要从她艰难维持的遗产中去坐吃山空。那钱也不多,按照目前的物价——她很快地算了算,很快是因为实在不想细算——再吃个三四年,也就见底了。可物价几乎一日一涨,怕是坚持不到四年。 她抱起装着自己留在办公室的所有东西的纸箱,往外走去。走廊上没几个人,她算是坚持到最后的职员了,法国人也走得差不多——有几个临行前倒是送了她礼物,都是没什么用的小物件——一时间空空荡荡,脚步回响,直到门口,她回头望了望大厅,自己二十出头来这里,直到现在,幸亏也没有十年。 幸亏。 她转身离去,只道人生一段已过,现在要面对眼下,没时间留恋了。 穿过疏于打理显得荒芜的草坪,走出大门,她正想着自己第二件重要的事情,不防听见一声“滴滴”,抬眼一看,是汤玉玮,靠着个带翻斗的三轮摩托车,抱着双臂笑望着自己。 “上车?” 她不否认有时候她反应慢是专注于欣赏汤玉玮的笑颜,但这次不是,这是看的是车——直到汤玉玮上来要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她都没移开眼,汤玉玮不由得笑道:“你怎么啦?” “你从哪儿找的?”她问,老老实实,从头问起。 “嗨,不过是哪个相熟的富家小姐的呗,就你认识的,那个——” 裴清璋连忙摆手,“别,别说了,我知道了。” 骑摩托车,打高尔夫,的确就那几个人。但那几个人的事,她实在不喜欢听到,连她们的名字她都不喜欢听到。 两人从容走向摩托车,“我还不知道你和她们也认识。” “能骑车,就爱上片场,都觉得自己是特技演员呢。”汤玉玮道,“你说,你想坐我后面,还是坐这里面?” 坐后面,她可以把东西放在翻斗里,但是势必要抱着汤玉玮的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倒不怕别人猜,唯独自己有些害羞;坐斗里,她得抱着东西,正襟危坐,腰板儿挺直,因为空间有限,这样就显得骑车的汤玉玮潇洒不羁,自己则是呆若木鸡——怎得好? “罢了,我坐里面。你慢点骑。” “好。”说罢就把头盔给她,嘴上却是不饶,“这是三轮,不怕翻。” “我相信你。但我——我想和你聊聊天。” 聊聊天,汤玉玮最喜欢了。她现在最喜欢和裴清璋做的事,除了那些说出来容易叫人脸红心跳的,就是和裴清璋聊天。她享受的不是别的,正是裴清璋轻易不展示给别人的(甚至从不展示)那种轻松、自由、活泼的思想。旁人面前,裴清璋根本什么都不展示,还是扮作往日的那样子,不生气,不锋利,软绵绵连根针也摸不到的棉絮。戴好了固定的面具,演出别人喜欢的戏码。只有在自己面前,裴清璋是一个真实的自己,喜怒哀乐,尽情表现。 她知道这种尽情在裴清璋面对母亲的时候也不能有,因此总是分外容忍裴清璋的脾气。 再说了,那算什么脾气! “今天搬出来,算是彻底结了?”路上她问道。 “是啊,我这一天,除了收拾整理,帮那几个法国人贴了点收纳标签,都是在整理自己最近找的工作。” “还是那些?” “嗯,也就那些,打字员,翻译,诸如此类,旁的就算叫别的名字,也是这么一回事。打字员收入太低,应聘的人多,时间太长,而且我总怀疑——” “怀疑?” “怀疑这时候叫人去做秘书做打字员的,有几个是真的。” 她笑,“怀疑得挺有道理,那你是想去当翻译?翻译也不比打字员强啊!” “翻译可以多接多做啊。再说了,打字员成日在一个地方,动不了。我做翻译,自己居家或者到别的地方,都可以做,时间,人身,都自由。” 她明白裴清璋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考虑她们的另一个身份,毕竟那也是一份收入。 “总之,”裴清璋道,“虽然钱估计不多,但到底是个职位,有点收入就是好的。” “你愿意就行。那边的事,你也不要太累着自己。” 自从战况进一步吃紧,裴清璋作为沿海气象情报的中枢之一就越发忙碌。可津贴还是那么多,她很想为裴清璋多争取一些,但也知道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说了反而对裴清璋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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