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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话,总是出于好心,但说出来就会变,就像她此刻是这样想对裴清璋说“大不了我养你”,但也知道,这只是取悦自己,并不会让裴清璋愉快,甚至反过来会让裴清璋更难过。 我就这样陪伴着你吧,不要紧。 等到了凡尔登花园的裴家,她帮着裴清璋把东西抬上了楼,恰逢裴母又出去打牌了,两人只遇见新来的租客。汤玉玮不动神色地打量了一下这对年轻夫妇,暂视判断不出政治立场一类的东西——判断也不是为了“招贤纳士”,单纯为了不给这母女二人惹祸罢了。 进得屋里,她问:“租客可还行?” “挺不错的,至少目前。不吵不闹,提前给钱。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保持。你觉得呢?” 汤玉玮点点头。裴清璋遂反锁了门,确定外面听不见,才和她来到窗边。两人先是依偎着靠在窗前,假装欣赏来往风景、实际上注意监视周围——两个人一道观察,四只眼睛效率总归更高一些,何况两个人经常同进同出,任何有意跟踪她们的人肯定已经把她们看成一体——接着贴着耳朵说话。 本来只是打算做交头接耳状,汤玉玮觉得也不好说话,遂把两侧窗帘各拉一半,从后面揽着裴清璋的腰,脑袋放在她颈窝里。 这样多好。她也听见裴清璋轻轻地笑了。 “有安排了?”裴清璋问。 “计划得差不多了,有的事情已经开始了。第一,钱已到位,赤金足量。第二,按我知道的情况,相关的消息已经告诉了周佛海,具体怎么说的我不清楚,但是说是说了,在等回答——回答也该没有问题,他能有什么问题。你呢?发报的安排的如何?” 裴清璋轻声道,“上次那事,因为跑得快,屯溪那边没有暴露,人物均在,换个地方而已。考虑到这一次要用,打算利用旧有的那一套,反正频率什么的他们都会监听,正好做道场。我打算发报之后透露给我们已知的一个叛变者——李舒田,比如——将李士群私放余祥琴的事抖出去。” 她听了,心满意足地笑,善解人意地继续问道:“那你具体是怎么打算的?” 裴清璋果然像是一个好学上进的孩子一样继续道:“我的打算是,直接假装自己是余祥琴,说自己前阵子由李士群放出来了,已经脱离,现在试图相机与李士群进一步接触,请示不存在的上峰同意。这不是正好?我这样发,像李舒田那样叛一叛二的人,对李士群本来就不满,肯定会把这样的事情向日本宪兵队告发,以求摆脱李士群的控制,进一步保证自己的安全。而且,最好的是,他们本来就不知道是谁的电台,是军统,还是中统,还是谁管,都不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私放余祥琴的是李士群就行了。” “你确定能收到?” 她问这一句,是真的在意,毕竟得万无一失才行。 “放心。”裴清璋轻拍她的手,“有小鹰啊。她一方面可以监视对方是否收到,一方面,就是没有直接收到,她也可以控制信息本身,让他收到,甚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人去收到。总之,只要收到了,这个人最可能做的事就是去找她,通过她去找宪兵队,找冈田和柴山。不然,凭他自己,是绝对做不到的。” 她点头,“这样时间也对得上,基本对得上,明天我再去问问周佛海那边的情况。啊,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想不到什么?” “想不到万小鹰会是这里面的中枢,同时也积极于策动所有人。” 裴清璋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遂把那天夜里在码头的事告诉裴清璋,裴清璋道:“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大家都在这样想,很久之前就想了,不过是现在有个机会而已。” “总之,暂时是这样了。”她把双手搂得更紧一些,像是把裴清璋彻底抱进怀里,也像是试图把自己融进裴清璋的身体血肉中,“我总还想去想想有没有哪里我们还要计划的,但是……” “但是?” “但,改天吧,今天你也累了。” 裴清璋笑,“我累什么,倒是你,搬东西累了吧,嗯?” 听得对方语带挖苦,汤玉玮倒也不恼,“可不能这样挖苦我呀。”实际上享受得不得了,“我只是想……” “想?” “和你多呆一会儿。就这样,多呆一会儿。” 是裴清璋不知道,她最近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别的不说,就说那天,她总算是有机会打了一次李恩菲尔德,木制腮托,2.5倍望远式瞄准镜,趴在大楼外立面的小露台上打的,打也打中了,击毙了——等于圆了她从小到大的梦想,在现代化的战争环境中,“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成为了另一个意义上的刺客——可是她一点没感受到梦想成真的快乐,只有一种危险的刺激感,因为太近了,太近了,对敌人杀伤力当然大,对自己也不低,一声巨响之后懂行的人都看向她的方向,懂行的人都有能力杀了她。 她是按照预定路线下来的,身上的衣服一边走就一边脱了,漂亮的李恩菲尔德放在原地,行迹隐匿得不错,可也是连滚带爬无比恐惧地下来的——恐惧于被懂行的抓住,也恐惧于有人出卖了自己。有人等着看自己的笑话甚至舔自己的血吧?不然何以派自己来做这样的事? 她累了,真的有点累了。她能完全不防备的人也不多了,最不需要防备的就是裴清璋。 “你那两个租客……”两人就这么靠着,聊起租客来。聊起住人家里和自己住公寓的区别,聊起租客的来历和表现,裴清璋说着陶静纯如何面上礼貌实际上私底下不愿意和人家共桌吃饭、双方吃饭的开销水平又不一样、让人家单独做饭又不合适时间也冲突、于是每天开伙就是一件麻烦事等等。她心不在焉地听着应着,忽然想起一个念头来——要不她来当租客好了?她熟悉陶静纯饮食起居的偏好(被她的女儿唠叨够了),也愿意去将就迁就陶静纯或裴清璋的要求,沟通起来也容易,更不会有钱的问题,这个是最主要的问题,但是…… 她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裴清璋在她那里留宿毫无问题,她却能读出那种不太愿意(不)、不太乐意(也不)、不太高兴(这个更不了)、总之不能接受她留宿裴家的神态。裴清璋解释过,在枕流公寓,就她们两个人,自由自在,想干什么都没人管,但回来,总要避忌、总有约束、总得小心,自己…… 她没让裴清璋继续说下去,说自己明白。也就一直没提。现在想来当租客,一方面是试图名正言顺地住进来,一方面也可以解决裴家的经济来源问题,至少是一部分,甚至是部分等于那句“我养你”,但这两点放在一起,裴清璋势必被她弄得进退两难。 她舍不得。她愿意把一切的选择权决定权都给裴清璋。这是她对裴清璋的承诺,哪怕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聊到最后,两个人终于说回到工作,裴清璋问:“现如今,你们那边还安全吗?” “我那边有什么不安全的。我现在只是、从来也都是一个电影记者而已。” “可你总是和那些□□的好,”裴清璋双手拢着她的手,“明目张胆地好,光明正大地好,是个人都看在眼里。” “你觉得他们现在做的那些事情,搞七捻三的,就会对我这样的人不利?” “我要说得准,还来问你?我担心你而已。” 她最吃裴清璋这样半嗔怒半告白的话,于是轻轻吻了吻裴清璋的颈项,裴清璋并不缩,反而享受非常,两个简直像猫儿一样,“他们能干的,也无非是不让演,不让唱。还能干什么?都忙着捞钱了。不会有事的,你别担心。倒是你——” “我?我成日坐在家里,还能怎么样?”裴清璋笑。 “仗打得紧了,你这边的情报更重要了,要小心。不然就我来接你送你,你往《字林西报》打,我都在那儿。” 裴清璋突然转过身来,手指放在她唇上,“咱们要是老同进同出,难道就不会更加不安全?一下子出事就是两个人,岂不是更不好。我做我的,你干你的,你要这样,除非你不告诉我的那些事,你也带着我一道去。” 换作别人,该说裴清璋胡搅蛮缠了,可这是此刻,何夕是今夕,不复存在的法租界的夏日午后,只有蝉声。 “好好好,我答应你。” 何曾有一件事不答应? 她轻轻把裴清璋的手指从自己唇上摘下来。 裴清璋却像是着了魔一样,忽然主动伸手搂着她的脖子。她一下子起了千万种心思与千万种言语,轰然充满整个脑海。最后,只是抬起放在裴清璋背后的双手,在吻上去之前,把窗帘拉上了。 作者有话说: {65}中储券。此处价格参考上海地方志办公室整理的奉贤县物价数据,实际上如果是租界肯定更高。 {66}市斤。
第三十二章 深夜的华界,打更的走过,没看见街巷里的人影。街巷里的汤玉玮倒是看见了他。梆子声渐渐杳渺,她还是多看了两眼巷子口,确定安全,才扭过头对面前的男子说话。 “总之就是这样。都靠熊队长了。” 黑暗中传来男子轻微的笑声,“这个价钱,恐怕很难不心动。” “沉?” “沉啊。要不是你,刚才我简直搬不上去。你怎么搬的,也是自己搬的?” “我拿的时候是散的,一条一条放进去的。” 男子啧啧称奇,“查税的方向就那几个?确定?” “确定。每一个都是你去了,就能查出问题、但不会有问题的。” “我只知道有个永兴隆,没想到他的‘窟窿’这么大。” 汤玉玮冷笑一声,“人家。也不比咱们弱。” 男子也从鼻子里逸出一声冷笑,“是哦,是这样。甚至可以说,人家比我们还强。” “总之,”她掏出香烟来,分给男子一支,“熊队长一定要步步为营。” “我明白,”男子接过烟,倒不要她的火,“怎么查,怎么说话,我都有把握。我也名正言顺,没什么不能去的。日本人那边,已经打点好了?” “风吹了,”她喷一口烟,“吹得差不多了。柴堆架起来了,现在就差一点火了。” 男子“嗯”了一声:“只要戴老板日后不要忘了这件事。” 对此她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没什么可说,也不好说,也不能说,只好沉默。 默默地抽完一支烟,两人道别,向相反的方向离开。男子开车向背后,她则骑摩托向打更的人经过的方向,自回枕流公寓去。 “柴架好了”,这话也没错。她们把话都带给了周佛海,让周佛海想办法告诉柴山兼四郎。柴山一开始就不喜欢李士群,现在就要更让他觉得李士群尾大不掉,不如除掉。周佛海自己乐意接受——据说在狎玩的场合把这消息带给他的时候,那家伙登时笑得像一朵花一样——潜在的获利者也高兴,比如丁默邨,不用主动去撺掇,只要他们知道这个事就会一起煽风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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