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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街角,上桥,日本士兵拦下她检查,她一边由他们检查一边把万小鹰搞到的通行证给军官看。 军官认真看着通行证,她也不知道他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能不能看清楚。 为了杀掉李士群,真是想尽了办法。裴清璋的计策现在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据万小鹰的观察,在让那叛徒知道的层面应该是成功了,只是那家伙去见日本人没有,她还不知道,要等明天下午见到万小鹰再问问。再有,就是今天这件事了。这件事明天估计就会发出来,李士群明天不在,熊剑东正好行动。 永兴隆公司在老板李士群眼里可能是下金蛋的母鸡,在老板的老板眼里就不一定了,当然,李士群也可以说,晴气才是他的老板,柴山不是。至少还不是。 谁晓得能变仇人呢?是吧。 日本军官放她过去了。她加点油门,快速回家。 如果这是回一个有裴清璋的家该多好?她有时候在电梯里就会幻想,自己一开门,裴清璋在里面,自己走进卧室,看见裴清璋安静地躺着,那样该是多好? 夏末的晚风吹过她鬓发,不,她没回家的话,裴清璋会等着她的,会一直等着她。然后她会舍不得,然后她会…… 还没有这个然后啊。 几年了?她不知道。有时候觉得很长时间了,有时候又觉得很短,还不够,还有很多好事情都尚未发生,还未得到,她已经摸到这么多重要的事情经历了这么多危险了,她会和裴清璋一起迎来一个新天新地的。也许她们可以一起去美国,去那边也许对陶静纯的病也有好处,虽然陶静纯肯定不愿意,但可以慢慢说服…… 想到陶静纯的病,最近虽然有些波动,叫裴清璋担心,但是人上了年纪哪有不生病的?自己“摊上”这么一个“丈母娘”,当然也可以是婆婆,实在是……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直到了家门口。打开门当然还是一室安静的黑暗,是安静地黑暗让她反应过来眼前的真实是什么,而自己刚才不过是夜深了感性思维占据整个大脑。 自己有信心做那么多,对于裴清璋,却束手无策,想来对于裴清璋的母亲必然更甚之。想到这里,她对自己笑笑,竟然由此感到了一丝满足——毕竟即便如此,裴清璋也是这世上最不会欺骗自己的人,是个充满了爱与善良的人,是值得自己爱的人。在一片浑浊一片黑暗中,她可以与这样一个人并肩,自己爱她,她爱自己,这就是一种幸福。 第二天醒来已是十点,她起来吃了午饭,先是出门帮裴清璋取翻译稿,路上买了点小东西到裴家,送给陶静纯——裴清璋为此总是笑她这是给老佛爷上寿,她呢,就趁势问裴清璋是哪个皇帝,自己是哪一位妃子,往往闹得裴清璋脸红——“孝敬”过陶静纯,再陪着陶静纯聊会儿天,她才放心地把人家女儿带走。说是两个人出去玩,晚上吃了饭再回来,虽然少不了吃陶静纯一顿罗嗦,但还是能出来的。 出来,就上摩托车,路上买好吃好喝,全放在斗里——裴清璋现在乐意坐她腰后了——又回到枕流公寓。收拾收拾,准备准备,裴清璋问过,她哪里学的做饭,她也只回答了一次:在美国。 裴清璋事无巨细地问过她在美国的一切事,她本来想略过女友那一段不说,但最后,还是说了个清清楚楚。 何必瞒着呢?这也是她对裴清璋暗自许下、从未出口的承诺。 裴清璋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等收拾好,泡上茶,下午三点,万小鹰分毫不差地按响了门铃,我来得可好?” “好,简直是说不得的曹操。”裴清璋坐在她后面道。 “哦哟,多咱不见,裴姐姐都会谑人了!”说着递给汤玉玮一个袋子,“给!” “什么啊这是?”她一边打开一边问,未得答案就发现,里面是熏鱼——还是烟熏三文鱼,也不知道从哪里搞的。 “可是下午茶的好东西?别的滥用职权我不会,这个我可会!” 三人坐定,先说了一阵闲话,再三确定门外安全之后,把唱机打开,放着李香兰的唱片,这才开始说正事。 “怎么样?”她问万小鹰,“刘旭去了?” 李舒田太烂泥扶不上墙,她们换了个。也是有不少可用。 “去了,我昨天亲自带去见了柴山。等送走了,我又去问,听说柴山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好事。”裴清璋道。 “你们那边出发了吗?”万小鹰问她。 “应该是今天早上。这会儿大概也在发脾气。今天是抓证据,之前都是吹风。你那边有什么风声没有?” “风声,有!” “哦?” 万小鹰用水送下一小片鱼肉,道:“前几日,我从雅立姐姐那里知道的,说盛东声告诉她,最近投机倒把的事情少做了,说上面很不满意,要大大地查。他害怕。都是你们吹风吹得好啊。” 裴清璋笑道:“他也晓得害怕?也是稀罕事了!” 她抓住机会问道:“往下要是约定了吃饭的时间,还是那样通知?我们是安全的,就看你。” 说罢,换她端茶杯而万小鹰放下,裴清璋适时给她拿来一块饼干,两人一道看着万小鹰。 “这你可要说实话呀!”裴清璋带着笑意,声调甚至还高些,好像巴不得隔墙也许有的耳听见。 “安全,就是现在就送,送个假的试试,也安全。”万小鹰笑起来,“要是实在担心,裴姐姐不如再加一些。” “再加一些?” “你就现在和我约定一个,我也能解开,到时候就用。” 万小鹰说罢,还给裴清璋使了一个眼色,裴清璋霎时了然,立刻起身到卧室里拿纸笔,只留下她坐在那里,感叹自己就算知道,也解不开。她干这行这些年,发报的本事是上去了,解密码的本事还是停留在原地,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天赋。 过了一会儿,裴清璋出来,将一张纸递给万小鹰。汤玉玮瞟了一眼,这个倒知道,最简单的凯撒加密,是C=Q,但是之前那一层她不知道,快速解密也就无从实施。 是黄历?还是书?她忘了。一心想的都是这件事其他的部分。 三人又回顾了一下到时候如何收到消息、如何行动、如何配合,虽然按理三人能做的都不多,只剩下观察了,但还是想在能抵达的最近的位置观察,实在不行及时下手——“对了,说到这个。”万小鹰忽然道,“我在想,最后会不会,下毒却毒不死?要是那样,我们怎么办?” “毒不死,你是说?”她想了想,“他会拼命吐?”她之前也遇见过一样的事。 万小鹰点点头,“他也不傻。就算迫不得已吃了,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吐出来,洗胃不也是这个道理?万一洗得及时,半死不死,再下手就难了。” “吃了饭估计就会回家,一旦回家……”她喃喃念着,思考自己还有什么办法。 “叶吉卿。”裴清璋淡淡道,“叶吉卿有个朋友也是原先公董局的董事,这是一。她的父亲叶梦泽,和我们家的某一个亲戚,也认识。都可以当作一个渠道。” 但这样的渠道现在再去打通关节,未必有效,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她摇摇头:“是个办法,但是——” “李士群有个秘书,叫关露。”万小鹰缓缓道,眼神低低望着桌面,“关露经常去李家送东西,对李家的情况比较了解……” “我倒是知道这个人。那些文章,我还读过。我们可以找她?”裴清璋问。 “不,她不太合适。有一次,关露和我说起,李家的医生是储麟荪。”说完,万小鹰原本低垂的眼睛这才抬了起来,看着二人。 汤玉玮知道此人是汪政府江苏省立医院的院长:“要是这样,据你的了解,如何处理好?买通,还是要挟?可有要挟之处?” 万小鹰笑笑,“汤姐姐,恐怕此时最宜是智取了,用身上的本事,黑灯里的贼最是难防,是吧?” 这话她懂了,换她笑、而裴清璋不明白了。 她们一直说笑,她们这样笑,是真笑也是假笑,是说这如何彻底把李士群弄死的勾当、言谈里尽是要万无一失,也是说如今早不算个孤岛的上海滩的奇闻轶事、字句间到处是嬉笑怒骂:要隔墙真有耳,除非架设了最专业的好设备,否则根本听不清李香兰的歌声中此起彼伏的笑声里,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总之天色擦黑,汤玉玮下厨做了饭吃,三人方散。万小鹰出门时还问汤玉玮,要不要她顺路把裴清璋送回家——她现在明白过来这两人的关系,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好奇是从何而来,或者…… 她与裴清璋一路往回走,两人一路聊。说着说着,裴清璋忽而住了脚步,问到:“你对这一片如此熟悉,是因为常去丁雅立家里吗?” 她闻言一愣,倒不是因为裴清璋问,而是除了自己,竟然还有一个人称呼那里是丁雅立家,而不是盛东声家。 “是啊,常去。那也是个重要的地方。” 裴清璋倒不多问,只是笑了笑,“那位姐姐,倒是个好人。” “是。” “和她丈夫,倒不是一路的。” 万小鹰笑了,“裴姐姐也这么觉得?” 裴清璋笑道:“还要我觉得?你觉得呢?” 裴清璋先到家,与她作别,她独自回去。她一边走,裴清璋的话就在脑海里回荡,还要别人觉得吗?明摆着的啊。她觉得?她当然也这么觉得。 前几日,她在丁雅立那里听说盛东声的消息,当然不是她说的那么轻松——丁雅立说,她和盛东声大吵一架。 “不要脸!一点儿都不要脸!”丁雅立难得提高调门的声音似乎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着。 “这是怎么了,这么大脾气。”也听见自己嬉皮笑脸的安抚。 “你知道他昨天回来和我说什么?说让我以后少去和你做生意,要是你还做,最好也离你远一点。我倒不是气这个,你知道他说话是什么样子,什么语气吗?” 她当然没有傻到去问“什么语气啊”,只是报以鼓励的眼神。 “他那样子,倒像是埋怨我,弄得像这一切都是我想干的,我想来的,我想赚这个钱的,是我吗?明明是他!” 她知道丁雅立在气头上,就算不知道,也不会点破对自己说这些话并不合适,甚至不打自招。 “我就回他一句,我根本就不想去,就是你,都是你!” 说罢,抱着两臂焦躁地走来走去。她看丁雅立的样子,竟然为丁雅立的气急败坏感到一丝不忍,遂道:“也许是永兴隆的事。” “永兴隆?”丁雅立和她走了那么多次,当然知道那是谁家的,“永兴隆出什么事了?”她遂一一告知。其实可以不说,但也不存在“不该说”。因此此刻回想,她一下子反映过来,自己原先在面对丁雅立时,面对说与不说的选择时总是选择无说之必要、说了也不获利就不说,现在呢?现在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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