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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万小鹰成功拖住了主仆二人上楼的步伐,直到裴清璋下楼,才放过他们。 离开周家时,她问裴清璋,当真过目不忘? 裴清璋笑笑,还未答,街角里就转出一个人影来,一看是汤玉玮。她只有一点点意外,身边的裴清璋则说,早知你不听我的话,非要在这里等,我就让你一道进去了,“横竖凭你这嘴,要和杨淑慧套近乎也容易。” 汤玉玮笑着说着什么“我不过是不放心你”之类的话,两人自然地挽臂要走,一起向万小鹰告别。虽然都说了些感谢辛苦的套话,万小鹰也用自己也有收获之类的应付过去了,心里却想起些别的。 怪道呢。她走了一段之后又回头望着那两人的背影。不听我的话,不过是不放心。怪道呢。 那天从酒店出来她就有些明白了,只是不肯完全相信,现在她们又用旁若无人般的亲密来证明,她也没什么好不信的。而且,从酒店出来被汤玉玮用刀子顶着脖子的时候她就有些羡慕了——想起来可笑,被人威胁着性命却还有闲心去羡慕——毕竟,人家可以是两个人心心相印地行动,彼此知晓,彼此支持,而她呢? 都说做这一行要能戴好面具,戴好各种各样的面具。她明白她理解,她清楚自己的使命,随时愿意为了这使命付出生命,只是有时候会觉得,面具戴得多了,忘记了自己到底是谁。 当别人靠近她不为她手上的利益、反而为了关心她的时候,她会有一点点重新找到自己的倾向,就像自己那颗心重新活了过来,激动地跳动着。 只是过不了多久,又会归于沉寂。 “你们那小酒馆,最近怎么样?”她问丁雅立,喝一口苏打水,免得丁雅立一直望着自己,让自己不能摆脱这个话题,心又活泛起来。 “小酒馆。”丁雅立笑。 “那不是你让我这么叫的么!”她笑着还击,“怎么样?” “挺好的,人越来越多,那家伙的确吃得开,推销自己的产业还是有点本事的。你们呢?我看这么久了还没啥动静。” 万小鹰心说我也有眼线在里面,这眼线已经做了事了,你不知道罢了。转念也觉得自己在丁雅立手下埋人不仗义,但这一是为了未来可能的行动的安全,二,也是为了丁雅立的安全。 算计天,算计地,算计所有人,算计自己的心。 “是没啥动静,也不知道主任们都是怎么想的。再说了,没有不也是好事?不然要真有,到时候你还得选边,看情况决定要不要支持,多难。” 丁雅立笑着摆手,侧过脸去,说着什么“说不过你”之类的话。她看着丁雅立的侧脸,精致,美丽,画着淡妆,没有烫发,发丝整齐得一丝不苟,灯光照过来,仿佛给这接近中年的妇人笼罩上一层柔和光芒。 丁雅立今年三十九岁了,而她才二十四岁。三十九岁的丁雅立还没有皱纹,她有时候会想丁雅立为什么没有皱纹、怎么保养的,然后觉得没有最好,然后又觉得怎么可能没有,有了怎么办,有了也一样好看吧…… 她又这样想了一圈,只是这次想的时候,竟然望着丁雅立发呆,还被丁雅立发现了。 “你看什么呢?” “我——” 要不今天也偶尔放松一下吧? “我在想啊,像杨淑慧那样贪财的人,也是少见。人怎么可能这样贪财呢?” 于是,她和丁雅立说起人的贪财,说起人性,说起是否要在世上做个清流,清流又是什么,等等。说来说去又回到盛东声的小会所,“总之,你要小心。”她对丁雅立说。 丁雅立笑着点点头,“可是,该小心的不该是你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听了这话心里又酸又甜的,一下子翻涌得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 {64}周佛海的妻子。
第三十章 自己的心令她糊涂,幸好事情上不糊涂。由此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猪,欧洲人拿来找松露的那种猪,嗅觉敏锐,找到很容易,但是得刨。 可要真是猪,不需要自己刨,应该让主人来。她毕竟不是,也只是随便闻到些别的。比如这天,她在办公室,听见办公室里聊天,说前天抓住了一个军统的联络员,打了两天就招了,还是这新的刑具好使。 “招了?”她笑道,“不经打。招什么了?” 好嚼舌根子的姑娘说,好像是什么前阵子有一个离开上海去安徽的信使,不知道是送什么去了,“总之听说准备安排安徽那边的清乡队下去抓人呢。” 她心里一惊,一边与这位同事说着什么漫不经心的话,一边悄悄拨了个电话,接着款款下楼亲自去送文件。送到那间办公室,与那男子聊天,言谈中无意问起此事,“就没抓着上边的?他光交待有人过去,有什么意思?” 男子呵呵一笑,“现在投诚的,都要好处。”说着右手手指一搓,“没有好处,他不肯说。我们也不肯完全信,自然现在只能去抓了人再说。抓到了,确有其事,我们才能信他,他才能见主任。” 男子签收了文件,她又和他聊了两句,才回去。回去在办公室休息了一阵,就懒洋洋地收起提包,说有点事提前走。别的同事也不敢问,由她去了。她出76号的门,以平常走路的速度往丁雅立那里去。到了那里,女佣开门,丁雅立正在客厅里看书,笑她又登三宝殿,她没理会,只说了一句,“借个电话。” 这里是她知道的最安全的电话之一了。 给汤玉玮打完电话——最近,只要打到《字林西报》那儿基本就能找到,让她猜测汤玉玮本质上是个英国或者美国间谍——她回到客厅和丁雅立坐着。丁雅立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来去,也不多问,只是看书,给她准备的薄荷茶已经放在那里了——日益洋气,她想,端起茶兀自思考,如果她是汤玉玮,应该怎么办?现在要安徽那边的人知道事情坏了,而且发报方向既然已经知道是安徽,被截获就变得更容易,要保证即便被截获了也不怕,就必须加密—— 这都是常识,问题是如何加密到完全不会暴露呢?现在不知道那送信的吐露到了哪一步,也不知道76号能破解到哪一步,如要安全,就必须要一个绝对安全的、近乎死密码的东西,解不开的东西…… 想着想着笑起来,自己也不懂,还好奇得十分无用。 “你说,”她开口道,丁雅立也立时放下书,看着她,“不,你知道,什么是密码吗?”丁雅立点头,嗔她“难道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她笑着道歉,继续道:“那你说,世界上有没有绝对安全的密码?” 丁雅立的眼睛转了转,“密码也无非是两个人彼此之间才懂的语言,和默契一样。只要懂得人少,自然就安全。越少越安全。要这么说,以我所知,我觉得女书这玩意说不定就可以。” 女书,万小鹰当然知道是什么。只是一下子没想过这样一个东西可以当密码用,一时诧异。更诧异的是,当“默契”二字从丁雅立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自己,和对方。 多有默契啊,丁雅立不问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就纵容自己借地方借电话,笑她登三宝殿是丁雅立唯一有的评价了。这是多大的信任!若不是碍于规定和实际上的安全程度,她应该进一步扩展这里的作用才对,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凡人想不到,但是如果那样做,也许还是害了丁雅立,现阶段丁雅立还是不知道的东西多些最好。 让丁雅立不知道,是她保护丁雅立。丁雅立却能基于这不知道,给予她这样大的信任和支持,这是丁雅立保护她。这样恩情她如何…… “你又发什么呆?”反应过来时丁雅立正举着手指在她面前摇晃,“难道你连女书都会写?” 她差点说了一句“什么女书”,幸而反应过来自己失神,“没,没有。我怎么会呢。” 但丁雅立认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看来你今天的事情小不了啊。”说着又招呼给她换茶。 这是丁雅立太了解她的地方,也是不了解她的地方。 那边厢,接到了电话的汤玉玮,正在快速往华界去。上黄包车的时候她只对车夫说完地址就说了两个字,要快。眼下这人跑得是挺快的,她越过人家汗流浃背的脊背,望着前方的道路心里盘算,希望店里人多。这样她好办事。人太少就招摇。只不过这才是下午,卖羊肉粥的店里未必人多,半夜最多。可她不能等到半夜。 按理,那天裴清璋用脑子把东西弄出来之后,务必以最快速度将解码密钥送出。同时为保安全,裴清璋还对这密钥进行了重新加密,形成一段新的密文,由汤将密文交给送信人,送信人出发送往安徽屯溪,以支援那边的“战场”;而裴清璋也同步向安徽屯溪方向发报,将解码的口令发给那边的联络人,等到收到密文,一旦解码,汪政府清乡队甚至更往上一层的沟通对他们而言就形同一目了然,形势大大有利。而且这样安排,信使即便被抓,也不知道送的是什么,相对安全些。 现在距离送信人离开上海已经过了十余日,预计就在这一两日之间抵达。现在好了,被抓住还叛变的竟然是联络人,这家伙往前可以提供信使的去向,他知道是去了屯溪;往后也可以把自己供出来——简直是可恨! “对,就前面过桥,然后那家铺子。”她说。 已经把通知屯溪那边的事情交给裴清璋了。她也鞭长莫及,只能两头下手。先把这边搞定,然后再去找裴清璋,有问题就先躲两天,没问题——也躲两天。 下车,给钱,走进粥铺,她一身利落西装,还带着相机,从新闻社赶过来的,和这粥铺里一群苦命人与油腻发黑的桌椅全不是一个世界,但来不及伪装了——她走向柜台,对老板说,来一碗羊肉粥。 在上海卖羊肉粥的小铺千千万,她只吃这一家。店主看见她,眼神波澜不惊,未及给她上来一碗粥。她吃得很快,这一点和旁边的苦力很像,末了几乎把粥碗都端了起来。吃完放下,抹抹嘴,给钱就走。又是老板来收碗,不劳烦伙计。 碗底下那东西她拿到也没多久,更不想捂热了。不出意外,一会儿今晚上在牢房里当差的那人就会来吃饭,老板会把东西原样给他,他会把白色的粉末扔进那叛徒要吃的稀粥里。 她营救过不少同仁,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但她还没有下手铲除过叛徒。没想到执行起来是这样平淡如水没有滋味,只有赶时间的紧急感。 她想了想,自己只有派人去杀的一条线,还不能保证一定杀到——哪怕看上去万无一失——万一真没杀到,那家伙要在牢房里熬两天才出来,自己恐怕不能及时获得消息,为保安全,还是得找万小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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