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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街对面,照了一张看热闹议论的人群,然后离去。 生活这样一天一天的冷酷下去,如同人们的肚子与精神。 她一边走,一边想到王小亭的照片。恍然觉得世事沧桑。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当初来做着一切的想法与初心还在不在?血还热不热? 眼见着对军统那边的理想已经开始动摇,也许眼下只好抓住摄影这回事。 她穿过一片老弄堂,看见面容或萎靡或黄瘦的男男女女走来走去,看见泼辣的母亲追打自己的孩子,看见卖甘蔗的农人依靠墙边,她把它们都拍了下来,却又觉得他们和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甚至五十年前的国人没有太大区别,这就是她想要呈现给世界的中国吗?也许不是。为什么不是呢?是认为这一切丑陋还是嫌弃这不是中国理想中的中国?她说不清。 这一天以去接裴清璋为结束。裴清璋今天依旧去送稿子。她唯一能拍得底气十足也非常喜欢拍的,就是关于裴清璋的照片。44年底,上海音协主办的那场陈歌辛音乐会,在兰心大戏院,她专门搞到了票,带着裴清璋去休息——裴清璋说是给她庆贺,她说是让裴清璋也休息休息,最后都说是为了陈歌辛,谁也不提钱的事——事后,她已经不记得里面有几首舒伯特、几首穆索尔斯基,有什么乐器(之前还津津乐道的),只记得路上和裴清璋讨论陈歌辛的遭遇,继而讨论艺术和苦难的关系。得到的答案,是艺术创作不见得与生活的幸福或不幸福有关,苦难未必造就艺术,造就艺术的是寻找艺术、看见美好的心灵。 “不过,我不认为丑陋一定是或者不是艺术。”裴清璋说。 而那一刻的汤玉玮只看见了裴清璋的侧脸,别人也许不觉得,她从来都觉得裴清璋很美,情人眼里不出西施出什么? 于是忽然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于是裴清璋笑着说“你干什么”。 拍裴清璋的照片卖得最好,尤其是这张。她拍裴清璋的各种角度,各种姿势。如果这是认知东方美人的窗口,她觉得这是达成了自己的理想,甚至还圆满了自己的私心。很好。 裴清璋出来了,她又一次按下快门。只是这一次的这一张裴清璋看向了镜头,所以这一张,她不会卖掉。 作者有话说: {69}宋案是近代史的疑案,普遍都把锅扣给袁世凯,但可能是国民党内部下手的说法也不是没有理由的。比如这一说法认为,宋教仁主张党团政治,显然于孙中山不利,孙中山是有杀他的理由的。
第四十章 大年过完,不到元宵节,天气微微回暖一些,陶静纯就又病了。先是说自己成日在家里打喷嚏一定是因为哪位往日输给她太多钱的太太送的花的花粉让她过敏,又说是过年的时候大鱼大肉吃得太油,既不认为自己是春节里打牌太多劳累又着凉,也不认为自己往日三心二意的治疗可能是罪魁祸首。但无论如何,她进医院了,先是看上去是花粉过敏的着凉感冒,接着是肠胃不适,最后肝病复发,一复发就不可收拾,在医生的劝阻和女儿的强制之下,她开始在医院长住了。 裴清璋别无余力雇人照顾,只能自己和汤玉玮轮流照顾,各自把工作带到病房或者去病房的路上去。汤玉玮还跟她说,自己闲,拍照也很容易,路上拍就行了,她这么忙,去忙就好了。 是啊她忙,她把翻译稿都带到病房去做,短暂的居家的时间除了安排生活起居收支存款,就是处理情报信息,天天已经是连轴转,一样都不能放弃。 她想尝试一切可以尝试的办法提高两个人的效率,不让彼此太累——尤其是汤玉玮,有时候在医院交班,顺路就把她的翻译稿带上送去,美其名曰自己可以多走些地方也就多拍点照片,实际上是给自己更多时间休息。 所以她再一次、甚至可以说是再再一次,想要教会汤玉玮发报,罔顾之前汤玉玮数次学习都有一个很糟糕的缺点:笔迹明显。如果真是让汤玉玮去发报,很大程度上可能有的监听者会很快发现有两个人发报,并且从任何刻意或者无意的痕迹中判断出加密的痕迹、发报者的性格。更进一步说,汤玉玮曾经尝试发报时展现出的手艺实在很烂,有时候还需要想一想、不能立刻反应出经过加密的内容,等于要花她的徒弟两倍以上的时间发一段加密文——相比于自己,也许是四倍。 汤玉玮说那我就代你去取好了,带回来给你。她想拒绝,理由是危险,可是汤玉玮去开机之后记下来拿回来,面临的危险无非被人设伏或跟踪,从逃这些麻烦的能力来说,汤玉玮的确比她强。 总之,陶静纯病后,汤玉玮一边照顾,一边跑腿,总说自己很闲,时间很多,精力充沛,不给裴清璋左右为难的机会。 除了这天。 她到医院的时候有些迟了,已经是上午十点。她一上楼就被医生拦住,说陶静纯昨天晚上难受,怎么处理都不见好,一直折腾,后来不适感自行消退之后才睡过去,今天上午已经让护士提前带去检查了,“她不让汤小姐一起去,所以我就让护士陪着去了。” 她和医生讨论了一会儿原因、治疗到现在的情况和往下怎么调整治疗方案,就往病房去,一路上想的都是往下怎么办,不防一走进门口,就看见汤玉玮坐在看护的白色木凳上,右腿叠着左腿,双手交握放在右大腿上,姿势可谓端庄娴雅,背靠着墙睡着了。 背脊直挺挺,多累啊。不肯趴在床上,是不想耽误医护人员换床单,还是怕引起母亲的不快?总之汤玉玮就是那样睡着,像一尊古希腊的雕塑,靠着墙壁,一动不动。这个按理应该十分警醒的人,在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之后,竟然也没有醒。 残冬初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白愣愣的并不多暖和。其实旁边也有一张床,没人,不知道是去别的地方了,还是出院了。 其实她可以睡那里。 昨晚上一定累坏了吧?医生刚才说,折腾到两点半才回病房。早已少眠的母亲肯定一早又起来了,而汤玉玮大概整夜不敢睡以监测情况,直到现在。 裴清璋轻轻走过去,在汤玉玮面前蹲下,轻轻把头靠在汤玉玮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如果当初错过,如果当初坚持拒绝,如果当初没有那一次不得已去偷密码本的危险任务,不,追溯到尽头,如果汤玉玮从来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两个人从未在同一所中学相遇,或者即便相遇了、那天的树下她也没有叫自己,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自己或许会有多不幸,只知道此刻有多幸运,不用对比,也已经十分幸运。 她落泪,沾湿了汤玉玮的裤子,汤玉玮这时候终于感知到膝盖上的重量,惊醒,“唔!你来了……”然后惺忪睡眼终于睁开一些,看清了她的脸,“怎么哭了?” 接着就伸出双手一面拉起她一面起身,一面还问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陶静纯怎么样,她一下子破涕为笑,又哭得心酸,只能摇头什么都不说。汤玉玮见她这样子就越发担心,那不加掩饰的担心的表情挂在脸上,嘴上却还在安慰她,哪怕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也许最近太累了,需要宣泄,所以哭得止不住——只好一把把汤玉玮拉近自己怀里,紧紧地抱着,贴着汤玉玮的耳朵轻声道,“没事,没事……” “那你?” “我只是……只是看见你,这样子……很心疼。” 都打湿了她的膝盖了,就把肩膀也打湿吧。 她们今年都将要满三十一岁,终身伴侣这件事,今生也不作他想了。不作他想,下一步就要考虑如何和母亲说清楚这件事。汤玉玮总是说自己的父母是没有问题的,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孙子一个孙女,不会要求她什么,稍加挣扎一定会同意的,但裴家不一样——然后往往会说一句“从长计议”。 她当然知道对母亲要从长计议。而且她觉得自从汤玉玮经常出入裴家之后,母亲对于汤玉玮时常表露出一种几乎是阴阳怪气的态度。她曾一度以为那是母亲患病之后的坏脾气,毕竟母亲对自己、对朋友、对可谓忠心耿耿的女佣都是如此。可现在看来,母亲对于汤玉玮恐怕也是另眼相待的,否则何至于汤玉玮一直哄她,她却从不改变? 汤玉玮从未和自己说过母亲在她看护的时候是否说了更糟糕的话,母亲也不说,活像两个人背地里吵嘴、却合伙瞒着她一个人不知道。就算去问,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汤玉玮摆摆手说“没有没有”,母亲质问道“怎么可能”,前者把话混过去,后者直接和她吵一架,让你就算觉得她恼羞成怒了,也不能拆穿她。 是啊从长计议,万一不经计划直接说了,哪里说得不对让母亲病情加重,是万万不行的。可是她真的没有时间想。 现在也放着吧,放着,让她在汤玉玮的怀抱里、也让汤玉玮在她的怀抱里,多呆一会儿。 陶静纯一个人站在外面,护士一早被她赶走了,她走路又慢又轻,愣是没有被里面的人发现。里面的人没发现,里面的画面也就自然被她看见了,但她还是站着,静静地,肌肉随着意识渐渐绷紧。 未几,汤玉玮准备出来,她听见,就往回走了几步、回到楼梯口,再慢慢走过来。果然遇见汤玉玮出来、问好、扶着她,然后是女儿也出来了,也来扶着她。 她谁也没看,什么也没说。 然后汤玉玮走了,剩下女儿陪着她,问她昨晚上是怎么回事、现在还难受不难受,她两眼望着医院的白墙,用一贯的平静淡漠的语调描述昨晚自己不明原因的不适。女儿如常劝了自己几句,自己如常只是“嗯嗯”应了两句,女儿便不再说话。 今晚轮班是谁? 过了一会儿女儿说,汤玉玮太累了,今晚我留下来陪你。明天都没有事,我们一起陪你。 她说好的。 你们一起。 两顿饭都是家里女佣做的,女儿在医院借个小火炉,小心翼翼地热给她吃。她从厕所出来,专门走过那走廊尽头的小房间看了一眼。看见的是女儿的背影。 前两年,还是可怜女儿为主。想着女儿辛苦挣钱养家,要照顾家里的所有开支,要开源节流,要把这个家维持下去,嘴上不说,或者说的只是别的,其实心里是可怜的,是心疼的,甚至是惋惜的——因为女儿已经如此辛苦,所以不再催促,不像之前。而且虽然和女儿吵架,但实际上认同女儿说的那些话,的确战乱年代不是找女婿的好时候,太乱,太糟,来不及细细分辨。 唯一的宝贝女儿的终身大事,当然要一再小心,一再保证,一击即中,一次成功!再也不能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进入失败的婚姻,不能,失败的婚姻就等于失败的人生,太危险了,坚决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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