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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安顿下来,陆询舟沐浴更衣,难得睡了个好觉。 用晚膳时,陆询舟已经换了一身淡雅的青衫,接着又高高绾起墨发。洗去面上的风尘露出本来的清秀之色,她分明还是那个儒雅随和的君子。 陆郎中就这么淡淡地坐在餐桌边上,一双琉璃玉目顾盼神飞,兼以沐浴后沾染的水气,看人仿佛也多了几分情意。 县令家四岁的独女坐于她左侧,呆呆地看着她。 陆询舟右手正要去拿筷子,却突然感到置于案上的左手指尖似乎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包住了。 她低头,发现那幼女正专心致志地舔咬着她的指尖。陆询舟大惊,立马抽开手,这边的动静已将饭桌上众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陆询舟看着已经被咬出血珠的食指尖,她眉间微蹙,接过侍女慌忙递来的手帕。 那县令吓得连忙道歉:“小人教女无方,还请郎中见谅。” 陆询舟擦去血珠,温声道:“无妨,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但王县令还是要教育好令嫒,不要什么都放到嘴里尝一尝。” 县令夫人也连忙称是,让侍女赶紧把幼女抱到她身边来。 范罗赫坐在陆询舟右侧不语,绿眸中倒映出县令一家难以掩饰的惊慌,那双原本充满笑意的眸中猛地闪过一丝疑惑。 晚膳每人有半碗米饭,因为陆、范二人的到来,家中难得还上了一盘鸡肉。陆询舟理解,毕竟吴中今夏闹了三个月的大旱,即使最近已经下发了入冬的救济粮,但就是县令家也要精打细算地过。鉴此,陆询舟和范罗赫都没有去碰那盘鸡肉。 用晚膳时,饭桌上的气氛很压抑。人人低头吃着碗中的米饭,偶尔县令夫人夹一块鸡肉放到幼女的碗中。 那幼女咬了一小口鸡肉,立马呸出来,奶声奶气地说她要吃“不鲜羊”[一],县令夫妇脸色俱是大变,县令当场呵斥女儿不珍惜粮食,并以“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让她闭嘴吃饭。 饭后,陆询舟礼貌地同县令讨了一本闲书解闷。那县令带她进了书房,讨好地告诉她这书架上的书随便拿。 陆询舟本想选一本《噱谈录》,然而手刚触到书背时,她却看见这本《噱谈录》旁边还挨着一本《茶经》。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李安衾喝茶时的模样—— 清冷如谪仙的女人端起茶碟,右手轻轻扶着茶盏往朱红的唇边缓缓一靠,翠绿润泽的茶水涌入口中。轻轻放下茶盏,用帕子拭尽唇角的一点湿润,美人优雅端庄,举止间尽显皇家尊礼。 她最后拿走了《茶经》。 县令以为她爱喝茶,于是让侍女沏了茶送到她的房间。 作为一个茶道入门学者,她傻傻地喝完了一整壶茶 结果便是,她晚上成功失眠了。 陆询舟于是在床上辗转反侧,望着窗外的月明星稀的夜空,忆起昨日那个已经模糊不清的梦境,她陷入了沉思。 荒诞不经却又感受真实。 “这位是你的姑姑清河郡主楚安衾,贺珘,同姑姑问安。” …… “贺珘,你是……狗吗?哪里都……要咬一下。” …… “姑姑,我爱你。” 楚安衾与贺珘。 楚与贺。 来不及深思,陆询舟忽然听见屋外的动静,她看见自己房间的门底下透出微弱的烛光,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微弱的光消失了。 许是有人起夜罢了。 北面的窗户微微敞开了些许,陆询舟以为是窗户没关紧导致被风吹开了,她下床,打算锁上窗户。不料窗外竟然探进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陆郎中,是我。” 范罗赫顶着他那头刚睡起的卷毛乱发,盘腿坐在窗台上,那双狐眸中的绿瞳在夜里亮得出奇。 “怎么了?” 陆询舟无奈地双手抱胸,若不是知道这位波斯郎君的为人,她可能真就把他当成采花大盗一脚踹下去了。 范罗赫眸色微动,沉下声来。 “这户人家,不对劲。” . 今夜月色很好,大地被披上一层霜,苍白而凄冷。寂静之中不知谁家的恶狗狂吠数声,不久,夜又归于又寂寥。 陆询舟和范罗赫蹑手蹑脚地来到县令府中的疱屋[二]附近,紧挨着墙壁,二人躲到了疱屋东边开着的窗子下。 疱屋内灯火通明,陆询舟可以听见其中的人语,陆询舟鼻尖微动,那扇敞开的窗户中飘出香喷喷的肉味,那味道莫名地令陆、范二人感到恶心。 “要吃,不鲜羊。” 里头传来幼女稚气的声音。 “只剩手了啊。”县令语气很是惋惜。 陆询舟怔了片刻。 有什么动物的部位会被称作“手”? 屋内传来汤匙与瓷碗碰撞的清脆声响,还有咀嚼、吸吮的声音。 “那你明日再差人从屠肆再买些肉回来吧。”县令夫人的声音哑涩,央求着县令。 “没见识的婆娘!那个京官和她的护卫还在府上待着呢,你想要让上面的人知道吗?” “那万一她发现县里……” “明日找西街的婆子卖点蒙汗药,让他们好生睡着,等那长公主的人马到了便赶紧送走他们。” 陆询舟和范罗赫面面相觑。 秋夜的凉风直往他们身上扑,陆询舟似乎是意识到什么。那一刻,她的心如坠冰窟。 她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秦中吟·轻肥》的最后一句。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 即使面前就是被折磨到血肉模糊的犯人,长公主殿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平气和。 身侧有暗卫为其掌灯,李安衾一边淡然自若地坐在案前拟奏,一边等待死士们交待实情。 狱中,被抓住的几名死士已然被各式酷刑折磨到奄奄一息、鲜血淋漓,止咬器卡在他们的口中,又因接连的刑罚而被刺激到涎水外流。 可他们还是不愿吐露一字。 “殿下,已经整整两日了,他们还是没招。”狱官躬身请示长公主殿下。 紫毫笔在纸上行云流水,皓腕微动,留下端正娟秀的墨字。 “那便杀了吧。” 李安衾面色平静,继续有条不紊地拟奏。 她早先就告诉他们,她的耐心是有限的 。不愿在有效时间内提供情报的死士,在长公主殿下眼中便是毫无价值的死物。既是如此,不如便干脆些,直接让他们成为死物的同类。 亥时六刻,李安衾回到官邸。 沐浴后,她待在自己的房间内,采薇奉命端来一壶酒。 李安衾靠在屏风床上,盯着那壶酒,她默不作声。 “殿下吩咐属下办的事,属下已经办好了。”暗处闪出一道人影,那名暗卫毕恭毕敬地汇报道。 李安衾微微颔首:“记住,莫要留下任何痕迹,亦莫要伤害到太子妃与皇孙。” 李玱终究还是略输李安衾一筹。聪明如她李安衾,怎么不会料到有这一天。小山是她软肋,终有一天会被有心之人盯上当作要挟她的筹码。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暗卫营自建营之初便有高祖立下的祖训:下级绝对服从上级,任何暗卫都禁止参与任何皇室内斗,除非皇族之中出现反贼。 故而李玱启用的不是暗卫,而是私自豢养的死士。 赈灾事务浩繁,所以陆询舟体谅她,最初赴扬时并未禀报。然而在听闻陆询舟去往扬州府视察时,李安衾就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 陆询舟作为五品官员,外出视察配备的护卫按例只能是较为优秀的军士。 那日范殊臣离开后,她立马便派了数个高级暗卫快马加鞭前去护送。 但还是晚了一步。 林中到下的马车,横七竖八的尸体残骸,还有血泊的梅花香囊。 当李安衾看见香囊中染血的平安符,她的心已经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好在楚宗郁在清点完尸体残骸后,推断少了两人——陆询舟和一名护卫。 一切还是有希望的,平安符的确起了作用。可在得知与她的小山是与范罗赫同行时,她在心中一面感谢这位高级暗卫出手相助,一面仍免不了恼火这个男人对其的觊觎。 不过既然皇兄待我如此,那就别怪安衾围魏救赵了。 对,暗卫的确是不能用于皇室内斗,可没说不能伺候皇室。把毫不知情的皇嫂和皇侄“请”去别处游玩几天,看李玱疯一疯,李安衾也是十分乐意的。 思绪回到当下。 李安衾自斟了一杯酒。 望着杯中自己的面容,李安衾苦笑了一声。她虽平素律酒过严,但酒的确能起到极好的短暂消愁的作用。 所有人都退下了。 她坐在那张屏风床自顾自地饮酒消愁,薄纱之下雪色的玉脯微微起伏着,她的面色因为饮酒而绯红。 烈酒打开了李安衾心中情绪的阀门,担忧、思念、怨恨等情绪杂糅在一起,和欲望一起击溃她心中的大坝。 陆询舟,这个名字就很有魔力。她念着这个名字就会感到莫名的欢喜,醉意朦胧间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书桌。 即使是她不喜欢的东西,和陆询舟在一起做却总是甘之如饴。 数日前,陆询舟在这里用那副谦谦君子的言行诱哄她坐到书案上。 …… 她就这么欣赏地看着高高在上的清冷公主在那张书桌上**,可她自己眉目间君子的儒雅温润依旧犹如深秋的清霜般,是高处寒色,不可玷污。 她干净得仿佛随时都能从淤泥中抽身而出。 想到这,李安衾笑了,美眸中浅薄的笑意之下是化不开的阴翳。 也只是“仿佛”而已。 小山既然碰了本宫,就算嫌脏,她也要心甘情愿地陪本宫陷入淤泥。 等找回你以后,姐姐再和小山慢慢算账。 [一]小孩子发音不标准,应该是“不羡羊”。灾荒年间人相食,年轻的女子的肉被称为“不羡羊”,是说肉质鲜美,胜过羊肉。 [二]唐朝人对厨房的称呼。
第68章 隔阂 次日,陆询舟和范罗赫用完早膳回到各自的房间,两人不约而同地锁门,并立即躺到床上睡觉。 县令家的侍女透过门缝确认了他们睡着以后,这才匆匆离去。 范罗赫凭借超强的听力确认那侍女走远后,他瞬间起身,借内力疏通了蒙汗药的药性。然后开窗翻到陆询舟的房间,隔着适当的距离用功力按住她的颈脉,如法炮制地疏去药性。 陆询舟瞬间清醒了许多,两人换上顺来的缊袍偷偷地从县令家的后院翻出。 大街上人群熙攘,灾荒来了又去,底层百姓们的生活马车继续向前。推车的劳力、卖东西的小贩、街边的店铺和衣着各异的行人,长街万象,犹如一副《众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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