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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你说“我在”这个词,胜过“我爱你”,但是这两句话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或许先夫人说得对,我只是一介嬖人,安敢奢求君上永远的宠爱。 但我还是好想你。 姬俱酒,栎阳的雪很冷清,我在秦宫的夜色中发了疯地想你,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 我忽然感受到了死的诱惑。 . 压住琴弦的手指突然一抖,原本清幽的曲调至此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姬俱酒抬眼望向窗外覆着些许积雪的绿意。 春信既现,长夜将明。 亡国后最初的那十七年,她被赵侯囚禁在中牟的赵故宫中。 韩、赵、魏三家是篡盗的大夫,姬俱酒终究是晋文公之后,尽管他们已经瓜分了残晋最后的两座城池,但他们的江山却是依靠祖辈与自己的不义之举夺来的。春秋时期世道重礼,彼时正值公元前375年,在战国初期的兼并战争中,尽管人人的手段都不光彩,但我们依旧可以从礼崩乐坏中窥见春秋礼仪时代的落日余晖。 做了上不得台面之事的人往往需要一些名为“礼仪”的遮羞布来掩盖自己,三家诸侯亦是如此。 他们商讨之后,最后决定留下姬俱酒的性命,并以“礼待”的名义将她送到了赵国的旧都中牟——而她未出嫁的妹妹们则被一一嫁给了灭晋之战中未婚的立功军官们。 此后十七年,姬俱酒一直被囚禁在中牟破败的赵宫中。 住进赵宫前,赵章曾询问姬俱酒宫中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 姬俱酒沉默良久,最后平静地回答: “简牍数卷、故剑良琴和喝不完的酒。” 中牟,赵国旧都也。历经桓子、献侯、烈侯、武公、敬侯等国君,曾为赵国首都长达三十八年,是赵国由弱到强、由小到大的重要转折时期。也为以后赵国进取河北平原、攻灭中山国、拓扩西北边陲疆域,乃至最后定鼎邯郸,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它等待着姬俱酒出生,然后又等待她活到最该建功立业的年龄忽地国破家亡。从赵侯章迁都邯郸至今十一年间,中牟的故宫一面被外来的窃贼剥去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刮下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一面坍圮了一段段高墙又散落了玉砌雕栏,宫殿四周的老柏树愈见苍幽,到处的野草荒藤也都茂盛得自在坦荡。这时候想必她是该来了。[三] 公元前375年的一个下午,姬俱酒抱琴而至,它为一个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时,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四] 她回首繁华如梦渺,向前又是残生一线付惊涛。尘世千秋万代,她于古柏下抚琴一曲,把王侯霸业、江山孰姓作浮云。 一曲磅礴大气、苍怆悲凉的《残晋散》,道尽了晋国最辉煌、最悲壮的八十五年,弹出了春秋时代于暮色中的华丽落幕,可无论如何,姬俱酒却始终奏不完这首贵族的挽歌。 又是早春时节,在下个没完没了的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姬俱酒抱剑独坐窗前,目睹雨水与残雪从春棠翠绿的叶面滑落。 她想,蝶生应该已经在遥远的秦国安居下来了吧。 姬俱酒能看出来,嬴殷秀是真心喜欢蝶生,她也清楚嬴殷秀能给蝶生带来更好的生活。一个落魄的侯爵,一个心思难测的爱人,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丈夫,自然给不了一个女人想要的一切。 但她最恨的还是世道,偏偏你我相遇在春天,我们都动了情,可惜乱世不逢春,同性之爱更是悖德逆俗之举。 为何上苍一定要让我这个将死之人遇见她? 她本可以忍受暗无天光的日子——如果她不曾享受过阳光的垂怜与缱绻。 可是——蝶生!蝶生! 我愿用这辈子换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如那日你追逐的蝴蝶,弱小而美丽的双翅也能奋起振动。 你要越过古老凝重的层层宫墙,你要飞出这个破烂不堪的人生。 长剑出鞘,干净的剑面上倒映出她朗艳出尘的脸庞,尤其是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眸中的清潭之底到底承载了多少故事、多少春秋? 这双眼睛也曾为姬晋代代国君们所拥有。 这双眼睛在大晋煌煌六百年间睥睨过万里河山,俯瞰过旌旗蔽空,仰望过密集箭雨,凝视过无数春秋——直至大梦破碎,姬俱酒眼看黑云压城城欲摧,眼看八百里烽烟淹没山河,眼看大晋六百年庙堂就此坍塌作尘土。 梦醒时分,春雨依旧。 在剑面中的姬俱酒眼里,她又是谁? [一]虽然周礼中包含宵禁的条款,但由于周朝采取了封建制,各地的地理环境和文化习惯有所不同,因此,各诸侯国对宵禁的执行力度也不尽相同。很多地方把宵禁制度仅当作礼法的一部分,许多百姓并未完全遵守,故而宵禁的警示作用并未完全发挥出来。文中的秦国尚未经历商鞅变法,彼时的宵禁形同虚设,所以秦都栎阳会有“繁华夜景”。 [二]关于女子从商一事,我认为是有可能发生的。秦国地处西部,受中原的礼仪文化影响不会太深,其女性地位在商鞅变法之前便已经相较于同时代的诸侯国会偏高一些,?商鞅变法之后更是逐步提高,至秦始皇时期达到巅峰(从资料上来看甚至能跟唐朝不相上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战国七大富豪中唯一的女性巴清夫人。 [三]摘自史铁生的《我与地坛》,略有改动。 [四]同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但新章不会在凌晨五点更新。
第13章 终章 献公十一年夏,秦伯师隰将蓝田县赐予从妹殷秀,秦相公孙止私下以此事不合乎秦律而劝阻国君,孰料向来英明果断的国君只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笑道: “殷秀和寡人的门客们在寡人落难的时候给予陪伴和安慰,如今寡人早已为一国之君,但你们这些大夫当中又有多少人是当年随君出逃的门客呢?” 公孙止听罢瞳孔微微放大了些许,他依旧低着头,向来心思活络的老臣此刻紧张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翌日秦宫的大殿内,嬴师隰与嬴殷秀对坐而谈,秦伯如同殷秀亲生的兄长一般关切地嘱咐她。末了,嬴师隰忽然问道:“殷秀,你是不是很爱那个女人?” 殷秀微愣片刻,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向来爽朗的从妹难得露出些许羞赧的神色:“兄长所言极是。” “需要寡人为你们举办婚事吗?” “不必劳烦兄长,蝶生的心早已有了归属。” 嬴师隰眸色微动:“那她答应要同你一起离开栎阳了吗?” “嗯。” 案下宽大的衣袖中,秦伯的双拳突然紧握,而后又解脱似的舒展开来。 “善哉。”嬴师隰安然浅笑,“那便是还有机会喽?” 嬴殷秀的脸更红了。 秦伯见此,遂不露山水地转移了话题。 “你们打算何时动身?” “五日后。” “寡人会为你们办饯行宴。” “多谢兄长厚爱!”殷秀粲然。 只是她未曾注意到,秦伯盛满笑意的眸中早已闪过了一丝精光。 . 当夏日最后一丝暑热消融在清凉的晚风中时,夜幕笼罩人间。 华丽的楼船行驶在浩浩汤汤的清河中央。船上灯火通明,仙乐风飘,缓歌谩舞,推杯换盏、觥筹交错间,美人舞姿翩跹醉众人,宫廷的乐官们奏起大气恢宏的秦乐,君臣宾客谈笑风生,然后人在这万千喧哗中,唯独荆蝶生静静地坐在嬴殷秀身侧不发一言。 人们恭贺着嬴殷秀,一杯接一杯的美酒将公女灌得醉意上头,上座的秦伯笑而不语,他命身旁的侍从呈上新酒与酒具,国君亲自斟满三杯美酒,自取一杯,另外两杯则赐予右座的两位饯行宴的主角。 蝶生漠然地凝视杯中倒映出来的憔悴而美艳的容颜,酒液是红色的,像被风干的血字一样。 就像她意外发现的那封遗书,她的小酒以血而书,短短八十三个字,道不尽悲欢离合,说不完世事沧桑,只能告诉荆蝶生一个可怕的事实—— 姬俱酒是坦然面对死亡的。 蝶生,珍重。 或者,忘了我吧。 深夜,散宴。 喝得酩酊大醉的嬴殷秀被宫女扶去三楼的房间歇息,荆蝶生正欲起身随她们而去,不料在即将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两根干戈“啪”的一声交叉相抵,守在门口的侍卫挡在蝶生面前,他们分明不说一句话,却已经将宫廷的可怖向蝶生道尽。 空空落落的大殿内如今只剩两个人。 女人惶恐地转身,但见这个国家的国君负手立于大殿的方台之上,炙热的目光似乎要将她吞噬。 “蝶生。” 缁袍锦衣的男人从容不迫地从台上走下,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已经将玉簪抵在脖颈前的女子,荆蝶生眸中的恐惧与决绝杂糅在一处,簪尖微微按进白皙的肌肤中,其上泛起一点鲜明的红色。 嬴师隰笑了。 秦伯朝女人身后的两名侍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大殿归于寂静,两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最后是嬴师隰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近乎凝固的气氛。 “明天的这个时候,殷秀大概会睡眼惺忪地在蓝田县的宅邸中醒来。 “为死去的丈夫守寡是一件多么无聊而愚蠢的事情,寡人可不愿意看着美人香消玉损,荆蝶生,你会成为秦国的国君夫人。” 下一刻,簪尖被稍微用力按进肌肤,旁侧溢出血珠。 “你要是敢自戕,寡人明日就让嬴殷秀同你陪葬。” 话音刚落,那只玉簪同它的主人一样,失魂落魄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国君满意地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将碎簪踩在足下,看向她的眸中掺杂着说不清的欲望。 “寡人今日不会强迫你,但一旦明日你成了君夫人,入了秦宫万事可就由不得你了,好好想想,你是要与晋侯殉情,还是做个风光无限的秦君夫人。” “而且寡人料想——” 秦伯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浑浊的眸中流露出十足的笑意。 “渠梁[一]会尊敬并喜爱他的新君母的。” . 深夜,楼船内的小阁中,睡在床榻上的女人辗转反侧。 小酒死了。 这是事实。 秦伯对她意图不轨。 这也是事实。 高大的楼船似乎行驶到了水流湍急的河段,夜色中的船只在逆水中微微摇晃着,令人女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彻底跌入万丈深渊。 这是连古冶子[二]都会畏惧的渭水河段,这段急流位于渭水汇入浊河前的最后阶段,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人若是意外跌进去就再也浮不上来了,哪怕是最善水性的舟夫也会淹死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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