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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天上是云蒸霞蔚,街上的喧嚣不知不觉间变低了许多。这个国家的国君穿着朴素的衣裳,混迹在被暮色浸染的人流中。 彼时,太阳在坠落,白日在消亡,生命在流逝。 善冶安正准备踏进家门的前一刻忽然被人叫住。 “师父。” 安回头,看见年轻人长身玉立地站在一片秋色中。 有风吹拂,善冶家门前的桑树飘飘忽忽地落下几片犹如金蝶般的枯叶,安淡淡地接住其中一片落叶,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方才松手任其落土归根。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年轻人,忽地长叹了一声。 良久,他笑了。 其实,他早就看出子酒的身份了。 “欢迎回来。” 君上,善冶一族世代只为晋国公室效劳。 . …… 清晨,晨曦透过窗户洒进凌乱的内室。 姬俱酒起身准备下床更衣时,身后的女人忽然紧紧搂住了她的腰。 “君上,您何时……来接妾身?” 姬俱酒拉开她的手,回头俯身去亲吻女人白皙的额头。 “日暮。”她温柔,却言简意赅。 蝶生试探地问道:“您会准时来的,对吗?” “嗯。” “真的?” 姬俱酒不置可否地莞尔。 彼时是公元前376年,静公二年的秋天。 这是她们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 . 在姬俱酒陈旧的回忆中,二十四岁的荆蝶生只是静静地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在人潮汹涌里蓦然朝她回眸一笑便已胜却了浮生三万朝暮。 十九岁以前,姬俱酒未曾得到真正的爱,十九岁以后,她在荆蝶生身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学习如何去爱。她自以为在生命的漫漫长夜中终于得到了命运的馈赠,却殊不知一切的一切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姬俱酒爱上了荆蝶生,但是她却不知怎样才能尽己所能地去给予女人温暖。她从被立为储君的那一刻起便注定是将死之人,年轻却心思深沉的国君清楚地明白蝶生不能跟着她一辈子。 蝶生不是她的附属物,亦绝不能搭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于是她们之间虽然有过无数次缠绵,但荆蝶生依旧不知姬俱酒是否是真的爱她。 女人人生里的前二十三年都在经历着抛弃与背叛,所以她总是容易陷入麻木不仁地惶恐中——小酒会耐心地教她读书写字,支持她学习经商之道,允许她偷偷离开深宫去外面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可是她从来不说一句带爱意的话语,就连眼神也总是克制的。 姬俱酒对她言出必行,却永远都不会许下关于长相厮守的一切承诺。 她曾问过她:“君上会喜欢妾身一辈子吗?” 荆蝶生不求得到一个国君的爱,她只求年轻的心上人可以喜欢她一世。 但是姬俱酒沉默了。 你应当知道,我从不许下任何关于一辈子的诺言。 于是荆蝶生惶恐着,害怕她于姬俱酒也只不过是出于对喜爱的私人物品的珍视,或许自己终有一天也会被厌倦,最后只能被转送给下一任主人。 以色侍人者,色衰爱弛。 她深知这个道理,自幼成长的环境告诉她要学会隐忍和察言观色,然而她永远也不知道,无数个深夜,枕边人悄悄地一遍遍用目光临摹着熟睡的她的脸庞,一次又一次默数着她们之间最后的日子。 “蝶生这辈子绝不能搭在一个将死之人身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大虐。 ps:今天半期考,下午数学考完回教室收拾东西时发现在我们班的监考老师长得好像韩版《小姐》里的金敏喜,嗯,非常像!
第11章 辞庙 早晨,乡里城间的小吏们陆陆续续地换下陈旧的榜文,娴熟地将新出的政令贴于告示墙上。 午后的告示墙前水泄不通,人们请来附近识字的士人大声朗读出朝廷新出的榜文。 被请来的士人匆匆扫了一眼内容的开头,彼时他尚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人刚开始还念得嘹亮,到后来他朗读的声音竟然越读越颤抖,人们怔怔地听着,那士人已不忍读完,最后竟直接没了声。 远处蓦然传来黄犬狂吠,四下陷入一片死寂。 从这一刻起,晋国百姓们平平淡淡的日子忽地被打破。 前日,韩、赵、魏三国使臣入绛,传三家诸侯之命同时向晋侯宣战[一]。如今国家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国君与六卿共同草拟政令,并由司空主持大征兵。 晋国自三家分晋之后国内已无权势滔天的世卿贵族。这些大夫们平日耽于声色犬马,早就把祖辈立下的那套规矩给忘得一干二净,如今如此惶恐地配合晋侯只不过是出于君臣之间休戚与共、生死存亡的关系罢了。 姬俱酒深知人性于灾难面前几乎不会再闪耀着什么真善美的光彩,她本就不是君子,如今征兵一事出台,她早已下令封锁国内两城,严抓逃役人员,并在傍晚之前乡吏们便会挨家挨户地上门挑选符合年龄的男丁。 荆蝶生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下午。今日布行的生意萧条不已,反观隔壁的兵器铺却一直被人们围得水泄不通。铺子的老师傅善冶安今早已经被国君召入宫中,如今铺子里当家的是善冶安的长子与一众学徒。 蝶生心下不安,随手抓了一个过路的行人一问才知晋国要打仗了。 三家分晋之后,残晋已经偏安一隅多年,突如其来的战争打得百姓们措手不及,也将粉饰多年的太平毁得一干二净。 整个白天都是混乱的,都城街边林立的商铺无一例外的关门谢客,所有的兵器铺都挤满了客人。日暮时分,街道上有巡逻抓逃兵的军官们,荆蝶生即使躲在房间里依旧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哭泣,以及紧随其后的怒斥。 她还听见坊间的孩子们用稚嫩的童声唱着人心惶惶的歌谣。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莫□□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携手同车。 其虚其邪?既亟只且。 妇人们哭丧着脸,怀中嗷嗷待哺的幼儿哇哇大哭,他们的父亲被乡吏们强硬地带走,年轻的丈夫、哥哥、儿子来不及回头再多看一眼家人便被推搡着带离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家。 嬴殷秀来寻她时带来了善冶安为她铸好的宝剑与一壶新酿的美酒。彼时,蝶生还在等待着国君派人来接她,然而当房门被敲响的那一刻,欣喜若狂和忧心忡忡两种矛盾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女人迫不及待地打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却是长殷的笑脸。 她承认,她感到失落。 她也开始害怕,向来言出必行的姬俱酒这一次难道真的要失信于她了吗? 殷秀将女人眸中的落寞看在眼里,她暗中叹息却仍然温声安慰起她。那时,她劝她喝点酒解愁,没准再等一会儿国君的车舆便会出现在门口。 荆蝶生美眸泅红着坐在案前,侠士为她倒好酒,并将杯盏推至女人面前,蝶生一饮而尽后依旧是一声不吭。 殷秀看着女人麻木不仁的模样心痛不已,她想给予她一个拥抱,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下也好,可是面对自己那些暗生的情愫,她自认为这般举动不符合游侠应有的光明磊落。 可是你都这样做了,还有什么光明磊落可言——即使这是姬俱酒的授意。 她静静地看着女人的双目逐渐迷离,最后忽然趴在桌上深深地睡去。 嬴殷秀愧疚地低下了头。 . 若欲铸一把好剑,首先便需要将铸剑的每个步骤烂熟于心。 制范、调剂、融炼、浇铸、铸后加工,这五步缺一不可,每一步都是桃匠们穷尽一生精益求精之事。 善冶安不得不承认,姬俱酒的确是他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一个徒弟。他本以为生于贵族的姬俱酒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她的臂力却是出乎意料地好,在敲打剑脊时敲出了令老桃匠满意的响度。 这是姬俱酒铸出的第一把剑。 这把宝剑长约两尺半[二],剑首外翻卷成圆箍形,内铸有间隔微小的十一道同心圆,剑脊上布满了规则的黑色菱形暗格花纹,正面近格处有姬俱酒精心雕上的八个字——“晋侯俱酒,自作用剑”,剑格正面镶有蓝色琉璃,背面还镶有绿松石,无论远观近赏都是一把绝美的宝剑。 姬俱酒将宝剑的剑锋轻轻指向身侧的一片落叶,剑尖未及叶面,枯叶却已经被剑气劈开。 她静静看着两半飘飘忽忽的叶子落于地面,身后传来中军将汇报事务的声音。 “启禀君上,赵章既兵出太原,韩术[三]的军队亦随后出师,水陆并进,臣推测他们极有可能与魏军汇合共攻曲沃。” 姬俱酒回首:“筑城聚粮,大举备战的事情继续加紧跟进。另外传令给行人[四]蹇季明,遣之迅速出使中山等邻国,请求他们出兵援救。” “他们若是不肯呢?” 晋侯收剑入鞘,神色凝重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总该懂的。晋侯世世代代侍奉天子却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寡人如今只望能保全晋国剩下的百姓与宗庙。若是那些国君们已经无知短视到了这般地步,那寡人也只有靠‘国君死社稷’才能向先祖们谢罪了。” . 周历[五]十月,因将领指挥不利,韩、赵两军成功反攻埋伏于桥山的晋军,并沿涑水搭建浮桥,渡江南进。 姬俱酒接到急报后再次招募兵卒,委任子川统领兵马,全力御敌,因强弱悬殊,兵败如山,不久前线又传来仆后叔、伯容阻隔战败的消息。 静公二年,十一月,魏师攻打曲沃。翌日,盟军中山国忽然叛变,诛杀蹇季明,曲沃大夫敬西和献城投降。 月末,三家会师,势如破竹地向晋都绛城进发。中军将率五万兵力迎战,反中赵将李成斯之奸计,全军覆没。外援既灭,三家尽围绛城,昼夜攻城,都城米粮匮乏,死者不可胜数。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北国的仲冬大抵如此,严寒的天气教人凝固了一身沸血。本该撒向人间的灿烂日光被密布的彤云严严实实地遮住,群山载雪如玉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狂风夜吼,吹面似尖刀削割。 这两个多月以来,晋军虽节节败退,但事关国运,上至将领,下至兵卒,每个人在战场上都拼尽全力的与敌人厮杀,倒也令三家的军队折损了不少兵卒才堪堪缓慢推进。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绛城内近乎草尽粮绝,徒留八千守军与老弱病残。由于连夜高度紧张的战事,上军将至今铁甲未脱,城内临时搭建起的军营里随着夜深亮起千百灯火,战士们悄无声地列阵以待,只能听见彼此间兵戈的轻声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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