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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俱酒,你杀了我吧。” 衣衫不整的妇人泪流满面地拉扯着姬俱酒的衣袖,方加冠的国君手中被塞入匕首,姬俱酒冷漠地注视着她的母亲,心里是顿生的不知所措。 “我不想回到魏国!但你想抛弃君母,对吗?我知道我已经足够丢人现眼了,亦知道你因为男子的身份而对我积怨许久。” “杀了我吧,让你泄恨,让我了结!” 三尺白练[二]轻飘飘地落在妇人面前,随后便是匕首落地的清脆声响。姬俱酒轻轻地俯身搂住浑身颤抖的魏善容,温柔地用骨感苍白的玉手抚摸着妇人的脊背。 她低声安抚母亲,语气中带着怜惜而无一点亲情:“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原谅俱酒下不了手,还请君母亲自自缢。” “那你会看着我自缢吗?”魏善容跪在地上,颤着两手抓住女儿的手腕。 “不光彩的君母就连自缢也要不光彩地让孩儿旁观吗?” “俱酒给君母半个时辰的时间,您看着办吧。” 那时,年轻的国君走出寝殿,抬头是碧落月色清明,回首是殿门紧闭的寝宫。 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远方似乎传来悠扬的歌曲。 歌声绮丽而诱人,如同涂满蜜糖的毒药,诱惑世人走向深渊。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 既曰归止,曷又怀止? 葛屦五两,冠緌双止!鲁道有荡,齐子庸止—— 既曰庸止,曷又从止? 蓺麻如之何?衡从其亩!取妻如之何?必告父母—— 既曰告止,曷又鞫止? 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既曰得止,曷又极止? 春秋时期,齐襄公与妹妹文姜相爱。后来文姜嫁做人妇,却在十五年后同夫君鲁桓公赴齐期间与襄公再次通奸。事后,因为鲁君发现了此事,所以鲁桓公便被齐国公子姜彭生杀死。 因为此事,时人撰歌《南山》,讽刺齐襄公荒淫无耻和鲁桓公懦弱无能的诗歌,表达对齐襄公、文姜这对兄妹的不齿。 未曾想,数百年后这样卑鄙的剧情居然又发生在了晋魏两国的公室之间。 姬俱酒低头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分明干净得很,却已经沾满了亲生母亲的鲜血。 君母无声地死在了那一夜,而尚存生气的姬俱酒亦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残冬的漫漫长夜。 她的灵魂残破不堪,光鲜亮丽的躯壳之下是早已腐败的心。 蝶生,你会是我余下生命的握有者吗? . 寒春已至,周天子派来的车队顺着料峭春风莅临都城。 周朝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晋君受封的爵位是侯,故而天子派来的使臣送来的是侯爵的礼服衣冠。 寝宫的全身铜鉴前,荆蝶生服侍着姬俱酒穿好衣物。 姬俱酒忽然道:“寡人欲立你为夫人。” 蝶生替她整理衣冠的手一顿。 “君上。” 女人温声道,眸中带着些许无奈。 “一时的宠爱不作数,何况国君就算要封君夫人,也不能寻妾身……这般出身卑微的。” 听罢,姬俱酒眸色一暗,她想说什么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冲动,但是想到她们无望的未来,她终究选择沉默。 这份沉默在荆蝶生看来亦是国君对她所言的认同。 在君上看不见的地方,女人的垂下的眼睑遮去了眸中的苦涩。 她早已爱上了国君,可是国君对她真正的喜欢又有几分呢? . 傍晚,已被封为上大夫的王诩忽然请见。 姬俱酒赐他用膳,两人像是寻常好友般饮酒茹炙,膳后王诩郑重其事地起身将初遇时国君赠他的佩剑解下,而后恭恭敬敬跪用双手捧着长铗还于姬俱酒。 姬俱酒看着他的这副架势,无可奈何一笑。 “先生这是作何?” 她弯腰欲扶起大夫诩,不料那人径直抬眸对上国君的目光,低声询问:“其实,您是知道太后给先君下毒一事的吧。” 姬俱酒的手一顿。 她敛去温和的笑意,起身负手居高临下凝视着跪在面前的臣子。 是啊,那个女人至死都以为她的好女儿被蒙在鼓里,殊不知自以为是的聪明早已被太子看透。 姬俱酒一直在默许君母的行为。 良久,王诩听见头顶上传来那人清旷柔和的声音。 “先生要辞官回乡,总要给寡人一个理由吧。” 姬俱酒知道,如今姬晋内忧外患,亡国是迟早的事,王诩若要隐退她亦能理解,人性本是趋利避害,何况他这般的纵横家本就不符合儒家君子的规范。 然而世理无绝对,只有相对的正确与错误罢了。 “臣有老母葬于楚国云梦山鬼谷,近来幽梦多还乡,忆平生欢,忽觉人间至味不过清欢,遂起挂冠辞世之意,还请国君放臣还乡,了却残生俗愿。” 他蓦然听见国君叹了一口气,用平静的声音慨然而言。 “你有母亲可以尽孝守墓,而寡人却没有,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不是吗?” . 夜间就寝前,姬俱酒端坐在案前专注地看着案上的长铗,蝶生依偎在她身旁翻阅着竹简。 那时,姬俱酒忽然问道:“寡人想自铸一把用剑,你看如何?” 荆蝶生翻书的手一顿。 “君上为何有这样的想法?” “寡人总觉得宫里造的剑华而不实,坊间铸的剑又过于貌陋,故而寡人想亲铸一把‘文质彬彬’[三]的剑。” “既然是君上想要去做的事情,那便没有人敢拦着。”蝶生笑道。 “那立你为夫人呢?” “君上。”女人温温柔柔地看向她,“虽然决定权在您手里,可您又不是稚童,任性行事总归是不可取的。” 姬俱酒有些埋怨地将女人搂入怀中,随后埋首于她白皙的颈窝蹭了蹭。 荆蝶生有些无奈地摸摸年轻国君的头,诱哄小孩般吻了一下俱酒的额头,不料那人不满足,索性直接咬上她的朱唇,赌气似的地加深了这个带有侵略性的吻。 一吻终了,女人气喘吁吁,美眸亦潋滟了几分。姬俱酒起身利落地熄灯盖帽。黑暗之中,蝶生感到自己被突然抱起,她惊呼了一声,有些害怕地搂住君上的脖颈。 她感受到自己被放到柔软的床上,紧随其后的是身上压来重量。 …… 姬俱酒难得粲然。 女人带着哭腔乞求道:“不要像上次那样,好不好?” 身后人没有回答。 [一]春秋战国时期,诸侯的母亲称“太后”,晋国的太后,就是晋太后,以此类推。 [二]我不知道以前的人上吊用的是什么材质的吊具,但白练这个东西肯定是唐以后君赐臣死才有的吊具。 [三]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小酒的意思是想要自己铸造一把外表好看、实用度高的剑。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文案第一行。 小酒和蝶生相逢于深宫的早春,可惜乱世不逢春。
第9章 良人 时间追溯到静公二年。 公元前376年的初夏傍晚,住在晋都绛城的桃匠善冶安[一]坐在店铺前一边望着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大口大口地喝着酒。 善冶氏祖祖辈辈皆以铸造兵器为生,曾祖父师从铸剑大师欧冶子,深得其铸剑妙法,并在此基础上创新改造,开辟了属于善冶氏桃匠的铸剑门派。 想当年,善冶氏桃匠铸造兵器的名声名震天下,天下诸侯争先恐后地请求他们迁居于自己的国家。每日登门请求为徒的年轻人们摩肩接踵,关是一个月门槛便能被人们踏坏数次。而那些进出善冶府的各国使臣们更是只需稍微挥一挥衣袂就便能遮去一片天。 最终,是那三顾善冶府的晋文公豪掷千金,用华丽的车舆玉器和子孙后代的荫蔽换来了善冶氏一族的迁居。 彼时晋国还是那个闻名于四海的春秋大国,善冶氏一家亦是被礼待之至的大国工匠。 后来啊,文公薨殂,此后晋国虽不乏明主却终究抵不过历史的大势—— “篡盗之人,列为侯王;诈谲之国,兴立为强。是以转相仿效,后生师乏,遂相吞灭,并大兼小,暴师经岁,流血满野,父子不相亲,兄弟不相安,夫妇离散,莫保其命,湣然道德绝矣,晚世益甚。” “贪饕无耻,竟进无厌,国异政教,各自制断;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力功争强,胜者为右;兵革不休,诈伪并起。” 公元前453年,韩、赵、魏三家灭智氏,瓜分智地。 那一年,晋国公室名存实亡。 也是那一年,祖父因为不满于世道而携家辞去了宫中的官职,又因善冶氏族规中那条“世代不忘文公重耳礼贤之恩”,于是祖父未曾离开晋都,只是携家大隐隐于市深藏身与名,成了晋都万千喧嚣里一名不问世事的桃匠。 此后数年,族人们走的走、去的去。有人云游四海,有人投奔强国,有人改氏换业,只有善冶安的父亲坚守本姓本业,继续扎根于这片承载了他们祖祖辈辈荣辱悲欢的国土。 善冶安飘出天外的思绪回到当下。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高温金属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耳边是吵吵嚷嚷的人喧马嘶,以及铺子里小徒弟用力打铁发出的铿锵清脆的声响。 善冶安的耳朵动了动,眉间微蹙,听声辨力度是每个老道的桃匠必备的技能。 善冶安能听出来,小徒弟的力道终究还是差点火候。 他起身吐了口浊气,看着长街尽头逐渐隐于城墙的金乌,低头瞥了眼旁边见底的酒坛子,心中盘算着今晚回去如何同妻子交待近日萧条不已的生意。 安转身后正准备回铺子里吆喝徒弟同他回家吃饭,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冽如泠泠山泉般的声音。 “先生可是桃匠师傅善冶安?” 他回头,但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 那人生了张昳丽的面容,身上穿着干净朴素的青衫,宽大的衣袖下露出白皙似雪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同自己行个作揖礼。 “正是小人。”善冶安点点头。 话音刚落,年轻人露出恭敬的神色,言辞恳切:“在下想来您这当个学徒,学习铸剑的技巧。” 安打量了那人一会儿,随后挑了挑眉,转身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坛子,一面往铺子里走,一面头也不回地懒懒道:“我这学徒已经招满了!” “我不求包吃包住。” “那也不用!” “我交学费。” 善冶安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问道:“一个月多少空首布[二]?” 站在暮色中的年轻人微愣了片刻,随即试探性地报了个数。 安听罢并没有多余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回答:“今晚你就可以住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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