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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那人带着歉意的声音。“学生上午要在府上念书,那师父您看下午到日落前这个时间段如何?” 安头也不回地进了铺子。 “你随时都可以来。” . 绛城家家户户的百姓们已经在此度过了数十年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生活。 当今国君清明有道、安守两地,面对国外虎视眈眈的敌患、国内尔虞我诈的大夫,年轻的国君果断废除先君那一套儒家做派,紧接着颁布了一套宽和却不失公正的法律,同时废除苛捐杂税,全方位实施休养生息、与民更始的政策。 如今,国内民生虽算不上晏然,但至少举国都可以在这细水长流的生活里消磨着时光。这种情况下,那些茶余饭后的闲聊大概便是晋人们单调朴实的日子里唯一的佐料。 善冶安用罢午膳,悠闲地坐在自家小院里一边喝着小酒,一边指导着新来的学徒子酒——姬俱酒所言的姓名,如何制范。 制范,即制作供浇铸用的型范。剑范多用泥塑造,然后放入窑中经火烘干,再加修整,故而制范以铜剑的器形设计为依据,而铜剑器形是否能够达到设计要求,规整而谐调、匀称而美观,则决定于制范是否精细。[三] 不远处,邻里街坊家的老母们坐在院里苍劲古朴的榕树下唠嗑,安闲听了几耳,于是他得知隔壁新开的布行的掌事居然是个妇人、某个闻名的女侠昨日入晋。这场闲聊的最终结果便是对街筑匠家的老母一言蔽之的总结:女人家成天在外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好的。 善冶安无奈地笑了笑,老母亲们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他这个桃匠自然是希望隔壁布行的生意火热些,说不定还能给自己的铺子引点生意,至于女侠,她应该缺一把好剑,欲得宝剑自然要寻他善冶安来铸。 姬俱酒忙完了,再由师父检查过她新制的泥范后,她谢绝了在善冶家用膳的邀请,告别师父一家后便出门走出小巷,径直去到了新开在兵器铺旁的布行。 时值正午,炙热的阳光肆意地烘烤着大地。经过早上开业时门庭若市的盛况后,布行如今倒显得冷清。姬俱酒跨进布行时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柜台前与荆蝶生饮酒谈笑的女子。 那人身着劲装,三千墨丝漫不经心地高高绾起,将那张白皙俊俏的脸庞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世人面前,她侧站在柜台边,手边随意地放着一顶箬笠,看向荆蝶生的目光分明盛满笑意。 “蝶生。”姬俱酒走至女子的身旁,淡淡地看向荆蝶生,“午膳准备好了吗?” “这位是——”女子打量了姬俱酒几眼,随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对面的美人。 蝶生莞尔:“我家良人。” 女子了然,她眸色微动,收方才嬉笑的模样,起身转向姬俱酒行了礼:“在下侠士长殷,秦国雍城人士,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侠士长殷,秦国雍城人士。 姬俱酒的瞳孔放大了些许。 眼前的面孔逐渐与蒙尘记忆中的人物重合—— 五岁的暑夏,秦国使臣莅临魏国,与使臣一道而来的还有一位贸然加入的少女——那便是偷溜出来玩的秦国七公女嬴殷秀。 彼时七岁的殷秀颇像个小大人,在她眼里,魏国公室中的同龄人尽是些膏粱子弟,惟有那个坐角落里生得粉雕玉琢的小闷葫芦最得她心。 公女殷秀虽然生于诸侯世家,但是秦国地处偏西,其父秦伯仁[四]亦深谙中原礼仪文化不过是约束世卿庶民们的工具,故而他未曾对爱女有过度的规范,这也变向导致了殷秀小霸王的性格。 秦使访魏,短短八日内,使臣与魏君之间剑拔弩张,政客们的言语之间往往暗藏刀光剑影,笔墨文字之间有血雨腥风,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使利益的天平倾向属于自己的那一方。 彼时深宫的庭院中,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却爬上了茂密葱茏的大树,殷秀带着小闷葫芦一起躺在粗大结实的树干上。那时金灿灿的阳光透过绿叶间密密麻麻的罅隙倾泻而下,温温柔柔地笼在两个孩童的身上。 姬俱酒感到身上暖暖的,那是被阳光抚摸的感觉,身侧的秦公女说这种感觉和躺在君母怀里午睡一样舒服,俱酒听罢沉默了片刻,终是附和着点了点头。 幼年的姬俱酒不知道躺在母亲的怀抱中是怎样的感觉,她只知道与殷秀在一起的时光弥足珍贵。姬俱酒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而自己则以“人”的资格存在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她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拥有生命的质感,皮肤下是如有实质的流淌的血液。 “小闷葫芦,我同你说个秘密千万不许告诉他人。” 姬俱酒侧首对上嬴殷秀真挚的眼神,六岁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继续保持沉默。 “我打算在十五岁时离家出走,当个仗剑走天涯的游侠!” “真的?” 在姬俱酒看来这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居然有人放着优游的贵族生活不过,反而向往这种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活 “嗯。”殷秀粲然,“没准有缘,我们到时候还会再遇的!” . 暮夏初秋之际,子酒突然消失了数日。 善冶安想,现在许多年轻人惯是喜新厌旧的脾气,学铸剑需要慢工出细活,如此心性之人无法戒骄戒躁,及时止损亦不失为对师徒双方负责的选择。 算是时来运转吧,如他所愿,隔壁布行的生意十分火热,变向给善冶家的铺子引了不少客流,至于女侠也因着“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俗理,居然真的寻上他帮忙铸剑。 “少侠若欲得好剑,则需要足够的耐心去等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这些匠人若是认真起来,十年磨一剑亦是能沉得住气,只是不知——少侠您能等到何时?” 长殷的目光下意识投向铺子外的隔壁,人间笼罩在渐渐褪去毒辣的阳光中,明眸皓齿的长衫女人站在店外,笑语盈盈地与几名妇人聊着缝补衣衫的诀窍。 她眸色微动,转而对上善冶安几分了然的眼神,语气轻松道:“最少两个月吧。” 安挑眉,意有所指:“两个月可不一定够。” “够了,非常够。”长殷报以粲然一笑。 [一]历史上没有这号人,我编的哈。另外,中国古代的铸剑术有六种冶铜工匠分别是:筑、冶、凫、栗、段、桃。桃,即铸剑。桃匠就是铸剑匠。 [二]晋国的货币。 [三]摘自网络,稍有改动。 [四]即秦后惠公嬴仁,秦国国君的爵位是伯爵,故称“秦伯仁”。 作者有话说: 这章感情戏有点少,下一章保证补回来!(有车)
第10章 隐瞒 当荆蝶生脱离了白日繁忙的商务后,女人这才猛地发觉已经是第十天了。 在她夜夜的思念中,君上已经十天没有来看望她了。 于是她试探地向当初君上派给她的卫士询问:“君上何时再来光临布行?” 答案是卫士的摇头,是未知,是意味着某种可怕的结果可能发生。 午间的布行内仿佛与世隔绝,窗边系着一排颇有情趣的风铃,而微风拂至锵然。 柜台边上的冒着紫烟的香炉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蝶生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忽然间女人的手指一顿,她眉间微蹙。 因为这几日沉重的心事,她算账时总是无法集中注意,结果是她再次算错了账。 长殷又来了,年轻游侠为她捎来了一段沾着露水的荑草,她唱着“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而后笑嘻嘻地将初生的草木赠予眼前美人。 荆蝶生强打起精神,她故作笑颜接过侠士手上的荑草。 她柔声道谢,但是眸中却流露出几分淡淡的忧伤。长殷看破了她的心事,趁着现下店内没什么客人,于是侠士便开始变着法逗女人开心。 蝶生微笑时很美,她骨子里流淌着荆楚的血脉,虽然未曾踏足过那片祖辈世代坚守的故土,但却生得一副艳而不俗的皮囊,以及山清水秀氤氲出来的一身纯粹欲感。 长殷有些愣愣地望着女人干净温柔的模样,她只是轻轻一笑却教侠士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她少时出走,漂泊数载,浪迹天涯,本是四海为家的游侠,却在二十二岁那年,于异乡的一个午后寻到了心之安处。 此心安处是吾乡,有荆蝶生在的地方便是长殷——不,是赢殷秀心安的地方。 这个可怜却坚韧的女人在阅人无数的赢殷秀眼中是个多么奇妙的存在?她既有人妇的温婉,亦有少女的清澈,殷秀在她身上感到了母亲的宽容和长姐的温柔。有时她在晨曦中低首缝补着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便令人觉得岁月静好;有时在暮晖的浸染中,女人呈现出沉思坚定的神态,犹如严肃的贞女令人心生美而纯的观感。 赢殷秀嘴唇翕动了一下,她想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情不自禁地小了声,对面的女人抬眸对上她莫名局促而躲闪的目光,蝶生正欲询问她刚才说了些什么,可是余光中却蓦然瞥见了门口出现的熟悉身影。 是君上,亦是她的太子俱酒。 她来了。 . 木门阖上,女人从背后搂住姬俱酒的腰,她感到那片柔软如有实质地紧紧贴在自己清瘦挺拔的脊背上。 像是什么呢? 姬俱酒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和六岁那年与嬴殷秀在树上的春天是多么的相似。 她感受到自己被在乎、被爱,感受这个世界的存在。而自己则以“人”的资格存在于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上。她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拥有生命的质感,皮肤下是如有实质的流淌的血液。 年轻的国君转身与女人两额相抵,将她压在门板深深地亲吻。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窗内古典雅致的房间内气氛逐渐缱绻暧昧。一吻终了,姬俱酒坐于榻上,蝶生跨坐在她的腿上,君上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抱紧了她,将头贴在女人的腹部轻轻地蹭了蹭。 “君上这次想待多久?” “一日。”她说话时眸色淡淡的,已经不再掺杂方才的情欲。 荆蝶生微微低首,姬俱酒吻了吻她的唇。 您还会再来吗? 会的。 妾身什么时候能回宫看一看? 任何时候都可以,如果你愿意,明日亦可。 好。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似是害怕着眼前人反悔一般,尽管她知道,姬俱酒对她言出必行。 气氛陷入一片恐怖的寂静。 荆蝶生自看见姬俱酒起就难平心中的混乱的思绪。 想快点与她独处,可又羞于表达自己的热切;想问她为何许久不来,可又在心中为她找好了“国事繁忙”的借口。 也想吻她。 可又觉得自己不配。 傍晚打烊后,姬俱酒同荆蝶生一起用膳。君上只是静静地倾听女人对这几日的述说,膳后蝶生和长工们去检查店务,姬俱酒则拎上一壶酒出门往善冶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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