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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俱酒穿上了侯爵配有的青铜铠甲,腰间佩戴着自作的宝剑,她走出营帐,向西长跽于雪地上连拜三次。 那是曲沃所在的方向,亦是晋国公室的宗庙所在的地方。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平明时分,四面响起的战鼓犹如雪海翻涌,八千残军大声呐喊冲出都城,四面边声连角起,震耳欲聋如天崩地裂,就连东华山似乎也在颤抖。黯淡的天空杀气弥漫,战场上血肉横飞,新鲜炙热的头颅血飞溅而出,又一个农民的儿子倒下了,他的鲜血染红了这片白茫茫的大地。 他只是历史大河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他亦只是个小人物。 小人物之死不值得史官们为他大废笔墨地开篇立传、扬名立万,但是千千万万个他却是历史的推动者! 然而—— 作为一个普通人,他本就不求能够名垂青史,他只求可以回到炊烟袅袅的小院与家人们团聚。他是农民的儿子,或许他还是城中某个憔悴妇人的丈夫、某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的父亲,或许他是这个家中唯一的男丁,他的头颅被敌人割下之后,属于这个家的生活马车又该怎样向前? 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这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姬俱酒眼看黑云压城城欲摧,眼看八百里烽烟淹没山河,眼看姬晋煌煌六百年的庙堂—— 都塌了! 做尘土! 归为臣虏前,姬俱酒请求三家的主将让她最后一次到曲沃祭拜先祖先君。 这个理由并不过分,主将们商讨之后便允许了她的要求。 古老华丽的宗庙坐落于曲沃,残晋的都城在绛城! 公元前704年,曲沃代晋。那是春秋早期晋国的一次长达近七十年的内战,最后晋国公族曲沃武公攻入了晋都翼城,打败了晋侯缗,取代了晋国的君主,小宗篡夺大宗,亦成为了春秋时代礼乐崩坏的起点。 公元前669年,晋献公率文武众臣从曲沃宗庙迁都至绛城,开始了晋国历史上最辉煌、最悲壮的八十五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这个弹丸之地的小国一跃而为气势吞天的大国。 公元前632年,城濮之战后,晋文公大会诸侯于践土,百国来贺,就连周天子也派出代表赴会。会盟期间文公重耳被推为盟主,并借天子之力威慑诸侯,遏制楚国,成为了春秋时代的第二位霸主。 公元前563年的春天,晋、吴国君首次接洽,从“北—东北—东”三方形成对楚国的包围网,给予楚国以极大的震撼与威胁。自文襄,经灵成,至景厉,晋国霸业已然达到顶峰。 姬俱酒抬头望向宗庙内世代晋侯的灵位,良久,年轻的国君忽然拿起宗庙正中央供奉着的佩剑,欲引剑自戕,四周的公女臣子们顿时乱作一团,两鬓斑白的老臣还未来得长跽劝说、监视他们的将领还未来得及上前夺剑—— 下一刻,众人却听得师人奏起别离之曲。 最是仓皇辞庙日,师人犹奏别离歌,素来冷淡薄情的国君愣愣地回头望向身后的人群。 她的蝶生自然不在其中。 她失魂落魄地丢了剑,长剑落地,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 晋侯垂泪对宫娥。 这的确是最难捱的一个冬天。 . 静公二年,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静公迁为家人,晋绝不祀。 ———司马迁《史记·晋世家第九》 [一]不要认为打仗前告知敌方这种行为很傻。姬俱酒所处的时代是战国初期,彼时诸侯打仗还是留有春秋时的礼仪之风的,但是到了中期诸侯们就直接开始崇尚“兵不厌诈”了。 [二]战国时期一尺约等于23cm。 [三]韩哀侯的名讳已不可考,“韩术”是我编的名字。 [四]春秋战国时期,“行人”有“外交官”的意思。 [五]周朝的历法不是农历,是周历,春秋战国时代有所谓夏历、殷历和周历,三者主要的区别在于岁首的月建不同,所以又叫做三正。《尚书大传》曰:“夏以孟春月为正,殷以季冬月为正,周以仲冬月为正。夏以十三月为正,色尚黑,以平旦为朔。殷以十二月为正,色尚白,以鸡鸣为朔。周以十一月为正,色尚赤,以夜半为朔。” 作者有话说: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文中的“宫娥”指的是小酒的妹妹们。
第12章 相思 秦国如今的国君嬴师隰乃是秦灵公之子,亦是上一任秦伯的从兄。 他早年流亡在外,出公二年在群臣的拥护下回国继位。长达三十年的流亡或至少政治上被边缘化的经历铸就了这样一位被“天降大任”的明君。 嬴殷秀是惠公之女、出公之姊,嬴师隰也算她的从兄。虽然血缘关系隔得远,但两人交情颇深,想当年殷秀离宫仗剑走天涯,在河西初遭山贼,若非过路的嬴师隰和其门客们出手相助,殷秀怕是要成了那刀下亡魂。 此后,两人误打误撞地认了亲,并一起结伴流浪。出公二年,秦国国内形势险峻,嬴师隰从中窥见了东山再起的契机,殷秀则更向往云游四方的潇洒生活,两人遂分道扬镳,临别之际,嬴师隰解下腰间的玉佩以赠之。 “师隰若成大业,这块玉佩便是妹妹衣食无忧的保障。” 献公九年初冬,嬴殷秀回国。 傍晚,她带着荆蝶生在秦都栎阳的某处客栈歇脚。店小二夜间将晚膳送上楼,殷秀接过食盒后道了声谢,回头却见女人静静地坐在窗边俯瞰着客栈外秦都繁华的夜景[一]。 侠士叹了口气。 装有晚膳的食盒被置于蝶生身侧的小几上,殷秀小心翼翼地将盒中的饭菜取出布好,而后便起身看着倚在窗边的女人被秦都灯火照得落寞的侧脸。 殷秀什么也没说,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翌日平明,天际泛起鱼肚白,伴随着一声声鸡鸣,空旷的街道上响起骑侍大声喝道的声音,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于漫天飞雪中沿着秦都大街疾驰而来,划破了清晨独属栎阳的寂静。 国君的车马前呼后拥地停在某处客栈的门口,街边睡眼惺忪的百姓们推开窗户便瞧见了秦相从华丽的驾五车舆上欣然走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走出客栈的两名女子迎接上车。 红日初升,亿万缕阳光涌进世间,栎阳上空云蒸霞蔚,一片灿然,而下视秦都九重宫阙,烟笼华阙,香霭檀楼,在茫茫大雪中愈显森严巍峨。 秦伯师隰亲自站在宫廷前迎接车舆,敬执宾主之仪,然而当他抬眸看见从殷秀身后走下马车的女人后,他忽然愣了一下。 当天,国君召见嬴殷秀,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片刻后,殿外是落雪簌簌,殿内则是炉中燃烧的木炭发出的噼啪碎响。 兄妹重逢,总是免不了嘘寒问暖,殷秀将带来蝶生的前因后果道出,师隰全程安静地倾听着,而他的唇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寡人为你们在宫中安排的住处。”师隰温和地看向妹妹,“你半生漂泊,如今总该寻个安定处了。” “兄长所言极是。”殷秀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秦伯又为二人空了的酒具斟满美酒:“与你同行的女人是叫‘荆蝶生’,对吗?” “对。” “寡人对她不幸的遭遇深表同情。你方才说她对经商一事颇感兴趣,正好寡人近来与巴县的丹砂巨贾多有往来。你回去告诉她,若是对此有意,寡人许诺她可以插手一些基础的事务,若是办事得利,后续可以被委以重任[二]。” “毕竟人在悲伤时,总需要一些感兴趣的事情来脱离阴影,不是吗?” . 秦伯说得很对,沉浸在悲伤中的蝶生的确需要一些东西来帮助她走出痛苦。 傍晚时分,坐在窗前望了一下午庭中雪景的女人终于缓缓地侧过头,默默地看向了那叠关于巴县丹砂业的账本。 她一面惶恐着姬俱酒死讯传来的那一天,一面在终日的悲伤中无法自拔。这时候,照进黑暗里的第一束阳光就显得尤为珍贵。 半是尝试半是挣扎,她开始翻看那些账本,女人怀着忧愁将这次账本一一过目,月上柳梢时,她平静地同派来侍奉自己的宫女询问道:“妾身明日可以请求觐见国君吗?” 宫女点点头,恭恭敬敬道:“君上嘱咐过,夫人您随时都可以来。” 次日的大殿中,女人当着秦伯的面用朱砂笔将那些存疑的账目圈出,随后又一一说明了存疑的缘由,秦伯认真听罢情不自禁拍手叫好。 自那日之后,蝶生逐渐得了嬴师隰的重用,最初只是一些每日会送来的账本,后来有一天殷秀在同她用膳时突然道:“君上让我问你,明日可愿同大夫阳嗣去巴县考察丹砂业。” 荆蝶生听罢只是摇了摇头,回绝:“妾身不过一介沉浸在悲伤中妇人,能得到国君的赏识是妾身的荣幸,但君上的死讯未传来之前妾身的丈夫依旧是她,与其他男子外出这种事亦是要回拒的,还望国君可以谅解妾身的处境。” 嬴殷秀眸色一暗:“难到你要一辈子都为姬俱酒守贞吗?” 守贞。 这个词在她听来过分得刺耳,她本是被权贵豢养的美奴,在遇见姬俱酒之前便早已失去了贞洁,可也是姬俱酒亲口告诉她,女人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在蝶生看来,此举亦不过是她封锁内心的具象化表现。她已经将身心交给了年轻的晋侯,此生也只会对她的小酒敞开心扉。 她每日担忧着俱酒,被滔天的思念反复淹没再淹没,沉沦又沉沦。有时候她可以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庭院里的哪一处消磨一整天,有时候在不小心碰掉什么东西后又突然失声哭泣,有时候她甚至在深夜的呓语中无意识地念着心上人的名字。 俱酒,俱酒,你在哪里? 你一定还活着,对吗? 我每每喝酒时总会想起你那时的背影。 你还记得我们相遇那年的初冬吗? 那日先君宴请使臣,你傍晚出门赴宴,我深夜独自在冷清的储宫入睡。我梦见了遇见你之前的浮生二十四年,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带着血色的噩梦,梦醒时分,我看见的是你离去的背影。 我知道你散宴之后回殿先来看望的是我,我也知道那时你大概率是要去沐浴更衣,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地失落。 我害怕被抛弃,更惶恐你像我先前的主人们一样最后会对我腻味。 我是多么的自私地希望能与你成为人间的一对寻常眷侣,我们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守着最平凡的日子,过着最细水长流的生活。 但你可以是先君的太子、大夫们的晋侯、百姓们的国君,却独独不能是我的小酒。 我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可以在每日清晨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你熟睡的面庞,我会感到安心,因为你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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