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俱酒屏退屋内的所有下人,清冷的凤眸淡淡地看向远处的女人,她意会,低首走近太子,温顺地跪在她身边。 泛着寒光的剑锋轻轻抵上美人白皙的脖颈,荆氏惊恐地抬头看向眼前清俊的少年。 “妾身不会说出去的。” 荆氏颤着声求饶,但最后又矛盾地闭上美眸,害怕又期待着死亡这个盛大节日的降临。苟延残喘的蝼蚁若是无法下狠心自我了断,那借他人之手也不错。 朱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一股铁锈的味道在荆氏的唇齿间弥漫开来。她战战兢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那人白皙骨感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小而整齐的伤口。 这个疯子居然划伤了自己的手背,将伤口处的鲜血涂抹在荆氏的唇上。 “储君之妾不可无名。”姬俱酒淡淡道,“孤以后便唤你‘蝶生’,如何?” 明明这人上一秒还在以剑抵住荆氏的脖颈,下一秒却温柔征求荆氏的意见,然而荆氏似乎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太子唤什么妾身都不会有异议。”荆氏低眉顺眼地回答。 晋太子满意地取出帕子一点一点地擦尽女人唇上的鲜血,而后取起置于身侧的佩剑,也用帕子拭去剑锋的血珠。干净锋利的剑刃上映出她清朗秀美的眉眼。 姬俱酒笑了。 [一]“朝廷”这个词在东周就已经出现了,如《论语·乡党》:“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二]按《周礼》,诸侯的专车由五匹马拉着,称“驾五”。 [三]东周时期,诸侯的继承人叫“太子”或者“世子”。 [四]周武王的儿子唐叔虞是晋国的第一任国君,所以周武王是姬俱酒的先祖。 [五]鲁迅的名句。 [六]“殿下”这个称呼是汉朝才有的,在此之前,诸侯的儿子们都是直接被称呼为“太子”“公子”,比如说在晋文公年轻时未逃亡前,下人尊称其为“公子”,史书称其“公子重耳”。 作者有话说: 注意,战国时期都是直接叫“太子”的,“殿下”这个称呼汉朝才有。
第3章 荆蝶生 在荆蝶生的记忆中,姬俱酒是一个生性喜静的人。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分明只是温柔地看着自己,却已经完胜了世间一切华丽词藻能述说的爱意。 可惜她的小酒已经走了太久了,久到荆蝶生已经快忘了曾经在小酒身上执着的那些问题。 与姬俱酒的第一夜,她感觉很奇妙。荆蝶生作为豢养的美奴,在遇见姬俱酒之前早已麻木不仁,无数个混沌的深夜,她沉沦再沉沦,灵魂被反复地撕裂。皮肉之上留下的那些欢愉的痕迹于她而言已不再是失贞的耻辱,而是为了苟活而承受的痛苦。 她服侍过很多男人,所以在被姬俱酒紧紧抱住的那一刻,她便猛地发觉太子竟然不是男子。十九岁的姬俱酒干净清爽,抱住她时只有对于爱的渴望而无任何欲望。 太子身上那淡淡的女儿香像什么呢? 荆蝶生想起上一任主人院中手植的昙花,花香清而不腻、浓而不滥,清冽得如同姬俱酒这个人一样,和她的名字丝毫不沾边,她像是清醒地睥睨俗世肮脏的那一类人。 荆蝶生低首感受着那人如小犬般在她身上蹭了又蹭,最后她们融入夜的宁静,姬俱酒睡着了。那时,她看着酣睡如稚子般的少女,心中忽然涌上了一股荒谬感。 女子和女子,也能有那般的行为吗? 屋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荆蝶生坐在寝殿中等着姬俱酒下朝归来。 那时,姬俱酒走进寝殿,她看着她收了罗伞,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一滴一滴地淌下,姬俱酒将罗伞递给身边恭候着的下人,随后走至她的身边敛袖而坐。 姬俱酒用膳时很安静,“食不言,寝不语”是自幼被晋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膳后,太子终于肯抬眸看她一眼,她轻声说着“别动”,倾身靠近荆蝶生,手持帕子细心地拭去荆蝶生唇角上一点酒液。 “识字吗?”她突然问道。 荆蝶生羞窘地摇摇头。 在得知了姬俱酒是女儿身的事实后,她便常常感到得局促。在讨好男人这方面她有多么游刃有余,在面对十九岁的清冷少女时她就有多么紧张。同样是女儿身,她们却站在对立面,一个活在污泥中,一个活在高岭上。 脏与洁,贱与贵,浊与清。 荆蝶生在姬俱酒身上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女子不敢奢求的一切。 她亦知道,自她被献给晋太子的那一刻起,她们便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必须依靠太子活着,太子也需要她保守这个秘密。 荆蝶生从不奢求自己的每一任主人能对她有多好,然而姬俱酒掺杂着冷漠的温柔却将她置于万劫不复的地步。 她问她:“你想不想识字?” 荆蝶生很听话地点头。 她实际上并不想识字,然而作为太子的妾室,居人篱下就要懂得讨人欢心。荆蝶生并非生来就会察言观色,而是生活迫使她对每一任主人的脸色都要多加揣摩。 但是姬俱酒不知为何,竟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般地叹了口气,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外便传来宫人的声音,说是君夫人想见见太子新纳的妾室。 荆蝶生抬眸看向身侧的太子,那人只是微微颔首,勾勒成侧脸的柔润线条在窗外洒进的日光中看得有些不真切。 晨间的春雨绵绵,大雨滋润了万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新的味道。 传闻当今晋侯夫人魏善容善妒非常,常常仗着其兄魏击[一]乃是魏国国君而对晋侯的妾室们屡番刁难。然而,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贵女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深情种——晋、魏两国坊间至今还流传着魏善容对姬颀一见钟情误终生的桥段。 言是早年三家分晋之后,晋国公室名存实亡,为了安分守住仅剩的绛、曲沃两地,晋烈公竟主动攀附三家之中最先兴起的魏国,并答应了魏文侯提出的所有条件——其中一条便是要求晋太子颀前往魏都大梁为质。 这姬晋虽国以不国,但子孙们却是一脉相承了先祖武王的丰姿俊爽,姬颀虽是个落魄质子,但不同于那些尚武且健壮的魏汉,他生得唇红肤白、阴郁俊美,故而一下子便赢得了自幼被父兄娇养在深宫的嫡公女[二]魏善容的青睐。 当时,未薨的魏侯斯[三]与太子击都不喜姬颀,无奈魏善容用情至深,此后俗套的“生米煮成熟饭”的桥段已不必再过多赘述,总之故事的最后魏善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晋太子的正夫人[四],烈公薨殂后她便随太子颀回国成为了晋国的国君夫人。 雨势渐弱,荆蝶生忐忑不安地在宫人的引领下走进君夫人的寝宫,她经过台阶登上殿堂,偌大的寝宫内,魏善容正在喝酒,两名侍女在旁边服侍着,并敲钟助兴。君夫人今岁已是三十有八,但她容颜未老、风韵犹存,皱纹未曾侵染她的眼角,但她看向荆蝶生的眼神带着某种审视。 “喝了这杯酒吧。”君夫人笑道。 身侧的侍女将斟满酒的觯[五]呈了上来,荆蝶生微微低下头,恭恭敬敬地接过酒器,小心翼翼地饮尽其中的美酒。期间君夫人面带微笑地盯着她,事后她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手中的酒器,倏忽间敛去和蔼的神色。 “跪下吧。” 荆蝶生的心颤了颤,随即温顺地在君夫人面前跪下,魏善容敛袖起身,低首俯视着这个生得祸国殃民的女子,心下涌上几分厌恶。 她厌恶荆蝶生险些成为晋侯的妾室,更厌恶这般失贞的奴隶居然也能成为太子的妾室——也不知俱酒女扮男装一事被这贱妾知晓了没。 魏善容漠然地看着跪着的美人,唇边扬起讥讽的角度:“从前最多只在世卿大夫身边服侍过吗?不知道侯爵公族的礼仪吗?身为太子妾室,与小童[六]饮酒时应以袖掩面,三饮而尽——还是说,你从前便只是低下卑劣的商贾之妾。” 荆蝶生瘦弱的脊背上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她本该漠然这些羞辱,却还是情不自禁地心痛。 美貌从来都不是原罪,却足以成为她一生之不幸的起点。 就像现在一样,被侮辱了也不能说出半个“不”字。妖艳昳丽的容颜是天生的,却成为嫉妒的借口,她是失贞的美奴,即使不是自愿又如何,人们照样会给她打上“肮脏”的的标签。 口腔两侧的软肉被硬生生咬出血,荆蝶生的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剧烈的疼痛令她清醒了几分。 她卑微地低着头,缄口不言。 . 今日,司寇康叔向在府上大宴宾客,太子俱酒受邀赴宴。 绵绵春雨如同断了线的细丝,在风中凌乱地飞舞着。廊下主宾喧哗,满桌琳琅的美食,席上是觥筹交错,贵族们的醉后酡颜,艳舞美姬的笑语盈盈,仿佛如今日薄西山的晋国只是一场大梦,晋国的世卿公族们坠大梦里贪欢一场,梦醒时分,他们依旧活在那个由文公重耳亲手缔造的盛世中。 府中是堆积如山的金银珍宝,皮毛油亮的猎狗骏马挤满了牲口棚,各式漂亮的女子站满了堂下。在这片虚幻的酒池肉林中,贵族们看不见墙外的世界,看不见朱门前发臭的酒肉,看不见路边冻死的枯骨。 大雨还在下,姬俱酒品食着盘中的熊掌,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厌烦。 “太子。” 身侧传来一道殷勤的声音。 姬俱酒淡淡地看向身侧的大夫:“寻孤作何。” 邑大夫申煖毕恭毕敬地敬了姬俱酒一杯,随后捻须轻笑:“臣想向太子介绍一位奇人作为您门下的客人。” 姬俱酒微微颔首,她不动声色地饮毕酒,而后用帕子拭尽唇角的酒液。 申煖见太子默许了,随即正色道:“那人是个楚国的士人,叫王诩[七],因为战乱逃到晋地来,曾为臣的门客,帮臣解决过不少棘手的政务。他如今有意来投奔您,臣私以为良禽应择木而栖,遂同您引荐这位奇才。” 姬俱酒问申煖:“客人有什么喜好?” “没什么喜好,惟思考罢了。” 姬俱酒又问:“有什么能耐?” “精通谋略,尤善纵横。” 太子眸色微动,颔首应许了。 “善,那想必这位先生[八]已经在附近恭候多时了吧。” 邑大夫连忙点头:“太子明察。” 在姬俱酒后来的回忆中,当时亭亭如华盖的大树下站着一位身材颀长的男子,那时隔着朦胧的雨幕,姬俱酒只能隐约看见他穿着一袭缁色的宽大衣袍,还蓄着飘逸的长须。走近了方才发现那人生得骨骼清奇,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额前四颗成鬼宿之象的肉痣——但这四颗肉痣并不妨碍他是个华鬓美髯的伟丈夫,反为其添了几分不可言说地鬼神之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