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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骨罗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骨姬当年可是入馆第一日就被推上了大展台。”她眼神晦暗了些,往日重现在眼前,最后不过都泯灭在了嘴边的笑容里。 “如此说定了。我期待着。” · 座无虚席,红灯初上。 骨罗烟登台的消息放出去了,还未黑天,红馆内已经再挤不下人。 隔间,骨罗烟带着二人一同歇息着,吃些点心。传菜的来了,骨罗烟回头,失望了一瞬,见秋娘试吃后,一一端上来摆好,让两个小的先吃。 她今日特意传信要念青来送,却不见人。 许是还在生她气罢。 小孩性子。 回到眼前,闭月小心地拿了块绿豆糕吃,也不过问骨罗烟,口中许是吃到了甜,好吃得眯了眼睛。羞花始终通过小窗看着外面的人,说是要登台了,坚决不吃。 还是小孩性子。 骨罗烟捧起茶,抿了小口。她看着面前的两人,知是昨日以后,老鸨已经对她起疑,迫切想要替代她而找来的棋子。 只是可怜了这两个孩子。 妖哪又懂得了人的感情。 听屋外的鼓已经敲起,时不候人。 她饶有兴致的盯着羞花,看她僵硬的站起,不住地呼气,最后同手同脚的走了出去。 她掀开小窗,对身边的女孩说:“闭月,让我们好好瞧瞧魁首大人的表现。” · 羞花站在帷幔后,穿着小一号的舞衣,光着脚丫。光是听着帷幔后的人声,她就已经心跳发紧。 乐音齐奏,人海中传来欢呼。 羞花猛吸一口气,颤着步子从帷幔后跑上了台。哪知台上布满了水,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 乐音不停,如流水,天幕中模仿着雨落,滴落着无数水珠。 羞花艰难地站起来,面上的妆花了,底下开始出现杂声。好不容易举起了手中的舞扇,她挥手,点步,却丝毫合不上乐声。 四周的嘈杂声越来越大,羞花听到了很多质疑。 她咬住下唇,被冻得瑟瑟发抖。僵着身子继续舞着,脑袋突然一嗡,动作和舞步全然记不住了。 连后方的乐声都小了,不知该如何附舞。 一阵唏嘘声,有些人开始叫嚷着脏词。羞花不敢多动,生怕再倒进水里。下方有人把酒杯往她的身上摔。 碎在脚边,引得她一阵发颤。 不满声一浪一浪地袭来。越来越多人将瓜果扔上台,扔到羞花的身上,也不顾及那是一个女儿家,没轻没重地砸,四周充满了谩骂。 羞花终于哭了。她抱住身体,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一张毯子从上面裹住了她。她听见耳边有一个声音说:“所以说这魁首有什么好。” 羞花被推了一把,等她回头去看,骨罗烟已经向水台中央走去。 她看见那个女人把手指竖在了唇上,向着四周望了望。 如潮水般的辱骂声突然默了。 骨罗烟侧身,对着乐师正中的窦十秋点头。 弦音又起,她跪倒在水里,仿佛死去般闭上了眼。 下一刻,手中的折扇开,她荡在水波里,掀起涟漪。 水台湿了她的发,却还是那么美。 她捻转着指尖,轻抚着被水润湿的舞服,轻抚着她的身体。 若隐若现的肌理几乎让台下的人海疯狂。她用扇子掩住了面,再打开,脸上带了最勾人心魄的笑。 窈窕佳人,如水中游鱼,又似江畔之水。 骨罗烟舞扇,旋转着,叼起纱袖的一角,用她独有的方式取悦着无数人的心。 脚下不慎没踩稳,她摔下去。身体却刻意靠近水面,生生让失误变成更扯人心扉的一幕。 她借由着水台滑行起来,像踩上星月,溅起的水花打得近台下的人面红耳赤。 女人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她是最光鲜亮丽的一件。衣服再好,但如何也裹不住藏在衣服下的那颗丑陋心脏。 一介皮囊,最是凡俗,却也是她骨罗烟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了。 她向着台前走去,她知道人们最想看什么。 不过就是这具躯体。 那把折扇被抛到了台下,引起一阵争抢。 你看,他们就是如此可悲地被美色愚弄。只要骨罗烟一声令下,她的信徒就会为她铲平红馆,而她则会变成最勇猛者的奖励。 骨罗烟最后抬头看向上层的某一个房间。 母亲此刻一定在看。 骨罗烟撩起发,嘴角发着笑,她看着那个房间说:“官人,我是谁。” 顷刻间炸锅,“骨罗烟”的名字此起彼伏。 · 台下有一个人逆着人群走了。 念青阴郁着脸,不断地扒开人往外走。 此刻只想砸了那个水台。 一曲水舞,搔/首弄姿。 也是只有她骨罗烟才做得来。 明明冷得嘴唇都发了紫。 一声不吭,没心没肺。 念青说不出话来,只是欲想欲烦。 心间乱成了一团,喉里也似塞了棉花,干哑得厉害。 那碎在台上的酒杯,摔成了无数瓣。她踩了一脚血也不叫声疼。 身上磕磕碰碰都成什么样了,还花枝招展地舞那把破扇子。 活该。 骨罗烟是最坏的人。 第15章 起雾了。 明京城中车马流离。 草芥人家的破房漏瓦根本挡不住阵阵强风。 雾起时无人在意,只是那红馆后门悄悄亮起了红灯,敞开了门,正对着那条杂乱肮脏的小巷。 一个婆子站在门口招呼着,“进来避风避雨,不要银钱。” 门后传来阵阵粥食香气,一个人吼着:“莫急莫慌,一人一碗。” 于是有民众上来去了。大家感激着红馆赈灾济世的恩德。 走过门去,领过粥,便有人带着往里面走。一人一床破棉絮,不求美观,盖在身上着实暖和。 那红馆熬出来的粥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吃到胃里,便不再觉得饿了,有人跪地感谢,有人念念有词,说着积德的话。 风一直吹,城中雾却不散,白蒙蒙一片。 于是一袭人裹着棉絮坐在屋檐下,听着风声,渐渐困意上头。 睡得熟了,睡得安稳。 打更人沿着巷道敲着锣走过。 挂在门边的红灯又灭了,门悄悄掩了,一切恢复如常。 进了门的那些人也再没见出来。 雾很快就散了。 · 念青正无聊着,听房中的李十三又要骂了。 还未等他话讲出口,嘴里先应着“好好好”就去了。 原来是灶下的火不知如何都生不了。 李十三叨叨着念了好久,念青蹲下了身,看似拨弄着柴火,漫不经心的样儿。暗处的指尖触到木条上,一划拉,火苗就起了。 她也懒得再听李十三念经,只反问地答道:“这不就好了,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火焰烧得柴火噼啪作响,李十三还想辩驳,一下又被灭了话头,不知从何讲起,只得愤恨地去推念青:“闲人就快出去,走走走!” 小院中突然有人来报,魁首大人到。 吓得李十三一激灵,手中的火钳都掉了。他忙关了灶口门,赶忙着就往院中去了。 念青那丫头不知怎么了,突然就丧起一张脸,见到魁首来了也不理不睬的。就自顾自地躲在一边,丝毫没有要见魁首的意思。 李十三心里的火一下就蹿上来了,又怕待不好魁首,狠狠剜了念青一眼,转而朝着骨罗烟躬身行礼道:“李十三见过魁首大人,小厨这丫头片子不懂事,还请您切莫计较。” 骨罗烟让李十三不必多礼。她转头看那棵老槐树下的念青,背对着她,手指扣着树皮,分明就是一副赌气的样子,一时不禁发笑。 她招手让身后的婆子侍女备菜,秋娘指挥着众人,不一会就在小院中搭起个满汉全席。 骨罗烟见李十三目瞪口呆地看着,于是亲自走过去,请李十三先上了座。看着是与李十三搭话道:“我与念青约定好的,一桌上好的酒菜,当作谢礼。” “啊这又是何时的事……”李十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更懵了。 没想到骨罗烟先夹了菜到李十三的碗里:“十三叔,你帮骨姬一个忙,劝劝念青别再生我气。” “她又是何时和你……大人结下的梁子?”李十三大气不敢出,看着碗里的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一时进退两难。 骨罗烟刚想说话,老槐树前的念青却开了口:“李十三你告诉她,我不吃了,她骗我,不说实话,以后就当从未见过我念青这个人。” “我……”李十三看着骨罗烟,不知怎么说出口。 “十三叔你给念青说,是我错了,下次不会这样了,你看,我这次都没涂胭脂。”她看着李十三说完,李十三彻底哑了,只眼巴巴地转头向念青,一字讲不了。 “那你还跳那种舞!”念青终于回了头。委屈都写在了脸上,不争气地低了头,还是讲:“李十三你给她说,我最厌烦她了,我不会原谅她的,她最坏了。” “念青,是我不好,你看有你喜欢吃的扣肉,快来吃,一会该凉了。”骨罗烟用筷子敲了敲桌上的一道菜碟。 “原谅我好不好。” 那一瞬间,骨罗烟仿佛看到了念青没有现出来的耳朵一下子耷拉了下去,她站在槐树下踢着沙石,哼哼着说:“那你不可再骗我,还有,不要跳那种舞了。你,你跟我拉钩。” 念青看过年纪稍小些的婢子们玩过拉钩的把戏,双指合力,似拉弓之形,小指翻绕,如同断指,寓意永恒,也为约定。 “好,我们拉钩。” 于是刚刚还在树下作怪的人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小指绕上了骨罗烟的。 她再三确定:“说好了?” “说好了。”骨罗烟笑着将拇指合上她的。 “哇,好生丰盛!”念青转头又忘了,心情大好地抓住一只鸡腿啃起来。 李十三松了口气,却未用食,而是侧身看到了骨罗烟。 一袭华服下的女人,眼间有笑意。她也不吃,只是看着,偶尔轻声说,“慢些吃,无人跟你抢。” 李十三有片刻恍然。 四周的高墙好像不在,这一家小院也并未置在红馆。不过农家一户,养些鸡鸭,他上街买来一桌餐食,和两个女儿一起胡吃海喝,无忧无虑。 我…… 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没有女儿的呀。 霎时又被念青晃醒,叫他多吃些。 李十三终于下了筷,菜有些凉了,不过滋味还在。 后面又听骨罗烟与念青聊了些什么,他也不大清楚。只是记得骨罗烟问念青,怎么好久不见榕提大夫了。 他回味一番,却想不起分毫,仍旧吃菜,一直吃菜。 念青那丫头看他一眼,凑到了骨罗烟耳边悄悄说话。 说了些什么呢? 他不知道。 只是尔后看到骨罗烟脸色变了,随之往天上看去。 阴郁的天,隐约中有七颗星星连成一线,晦暗了光。 李十三吃不下了,心中不知为何现出慌张,乱如麻,惹得身上现起一阵阵寒意。 天冷了罢,他收拾着叫两人进屋去。 · “听说了么,今日那毛头小子就要升三品了。以后怕是得骑到我们头上,叫声榕大人了。”年长的医官同身旁人说着闲话,不巧迎面就遇上了那位年轻气盛的“榕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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