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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骨姬也不例外。” 念青睁着眼侧头看李十三,还是不懂,“你说详细些。” “怪不得她把你交于我……怕也是不忍罢。”李十三喃喃低语,又默声了片刻,才道:“不过要在这红馆中活下去,太清澈呵,终不是好事。” 李十三睁开了眼,念青能看见他微颤的眼睫。他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声音:“那一夜,换以千金。” “他们用钱买/来女人的身/体,发/泄着自己的欲望。” 把尊严践/踏到谷底,凌/辱一番,嘲笑着抛开又撕碎,最后舔/舐干净,让她生不如死地活着,挨受着唾沫,绑上道德的批判,连哭也要被谴责。”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1]。” 第12章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掌下的藤条长椅,被握出裂痕。李十三闭了言,静听微风细细吹拂,天中云色不明。 念青仰天瞪着云,半天没有再回话。 后又开口,却是云淡风轻的一句:“听不懂你在说甚么。” 等来的只有李十三一声长长的叹息。 半晌,念青磕了眼睛,轻声地问道:“她现在何在?” “不知。” 念青坐起来,悄然下了椅。垂着头对李十三说:“我要去寻她。”说完便走了。 她走时扬起飞灰,又踢起路上碎石。步子要沉些,步伐要快些。 秋起落叶跌落尘埃,被她踩在脚底。 念青又看见满目的红灯。 讽着世人的愿,和望不到头的高墙一道,锁住了目光。 念青见了太多在红灯下嬉笑打闹的男男女女。那时她不懂。 不过是一个谄媚的笑容,展露的腰肢。 她以为那便是人世间述说的情爱。 有时能见到被白布裹着送出红馆的妓子,念青不在意。 因为很快就又有一批姑娘穿上旧人的衣服,站在楼上,掩面而笑。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如若,明日裹在白布中的人是那个人呢? 念青哑着,心中沉了一股气。 吞咽刺骨,眼中不知何时泛了酸。周围就是她想过千百遍的人间,残烛红灯,凄凄暮暮。她原想人世的热闹,却从未思及过冷暖。 长者说,人是最险恶之物。 七情六欲,贪念嗔痴。 念青想这些与她何干。她不过是山林中的小兽,来去自如,没有什么能困得住她。 只要不死,她便尽可以修炼得道升天。 红尘不过一梦,她却陷进了这梦里。 尔尔不过遐想,金钱铜臭,肉身贱骨。 回想起那日骨罗烟对她讲,来日再见她时必少些胭脂气。 骨罗烟还笑。 念青想不透那日骨罗烟是如何走的。笑得那么悲凉,却还要顾及自己,叫自己宽心。 白日不见多少人烟,街景繁华,入目则是一片荒芜。 那一夜她是如何过的? 念青吐出口浊气,尔尔不过遐想,便叫她心肠寸断。 这是怎么了…… 道不明又理不清。 念青嗅着空气中若有若离的异香,往前去,那是她的气息。 她最是烦厌独属于妖类的腥恶狡诈,如此入世,没曾想人间也是如此,且而更甚。 眼前已到骨罗烟居住的小楼。 院中落了些秋意。 风声瑟瑟,凄凄扫起满院枯黄。 念青站在栏杆下,立在老树前,抬头望,再未走一步。 念青有些怕,更是不知自己有何理由出现在这里。 屋中婢子推门而出,见了庭院中的念青惊呼出声。问她也不答,只如一尊默像静守。 来去几回,终是向屋中人禀告去,再推门,搀着骨姬慢步而来。 骨罗烟看到了念青,隔着围栏先出声喊她:“念青。” 随后眼睛里有了笑颜:“既来了,怎么不进屋?” 念青仍然看着骨罗烟,没有言语。 骨罗烟又唤她:“念青?” 念青见她遣了身边的婢子,又是一副调笑慵懒的模样,倚在栏上,无奈地说:“这下可以讲了吧。” “找我何事?” “疼吗?”念青说。 骨罗烟顿了一下,有片刻失神。随即又流露出笑意:“你说什么呢。” 念青又问了一遍:“疼吗?” “云里雾里的……你说明白些。” “我问李十三了……” “好一个良宵佳酿。”念青冷着声音说。 “哦,你说那日。”骨罗烟站直身,漫不经心地还是在笑:“我饮了好酒,做了美梦,可不就是一夜良宵。” “你还在瞒我。”念青讥讽地看她,面上终于有了情绪。 她哽了话,黯淡了神情,眼中失了焦。 “如此,确是我逾越了。给大人赔个不是,小的就先退下了。”念青躬身朝骨罗烟行礼,转身就要离去。 她向院外走去,好像见了一片荒川。 只剩孤怜作伴。 突然听到背后传来的笑声,骨罗烟的声音有些远了,调笑着说道:“一个杂役知道些什么,他说的你便信了?” 念青停了步子,转身看她,“那我问你,疼吗?” 骨罗烟看着念青笑,大袖下的指甲狠狠扣进了肉里。她握紧拳,借由华服的遮掩,散漫地答:“何来疼之一说?” 念青冷笑,随即向骨罗烟点头,再没有看她:“好,我知了了。”念青回身,一步步走出了院门。 骨罗烟盯着念青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骨罗烟抿唇,喃喃道:“今年秋雨来迟了。” 墙角偷听的婢子退去,她仍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 有些冷了,满目的荒凉。 终于转身往屋中走,手指扶住门框的时候有些颤。 满掌心的甲痕,现出一列列污紫。 她回身最后看了一眼庭院,无声地张口,默念出一字。 “疼”。 落回到脸上,是一个润湿了眼睛的笑容。 骨罗烟往小桌边靠去。秋娘候在旁边,适时捧上了手炉。 秋娘出声:“姑娘切莫伤了身子。” 她的手抚上了骨罗烟的肩膀,心疼道:“待秋雨过后就好了。” “待秋雨过后就好了……”骨罗烟重复了一遍,她抓住秋娘搭在她肩上的手,突然又笑了,笑得悲凉:“你说她会不会怪我?” 秋娘看向瓷瓶中的红叶花,拇指在骨罗烟的手背上一点,另一只手贴上了骨罗烟的额头:“不会的,不会的。姑娘是病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秋娘示意骨罗烟去看手炉边的一封手信。 骨罗烟展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墨字: “老鸨即刻起身明宫”。 骨罗烟怔了一瞬,回头看秋娘。秋娘默然不语。 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情,随即打开了手炉顶,将信纸放入了燃烧的炭块里。 屋外响起一声闷雷,秋雨将至。 · 马车驶过宫门,穿梭于暮色雨幕中。 它径直行驶过大道,也不顾宫中禁止车马通行的禁令,无人拦截,一路畅通。最后拐过暗道,抵达一座宫殿的侧门。 侍女撑伞,武士簇拥左右。马车中的人踩着车夫的脊背落了地。 打理过的发髻上盘着银蛇,高大的身子却拖着裙摆。白煞的一张脸上挂着诡异的红唇,她舞开一把折扇,掩住了面容,剜眼身侧撑伞的侍女,叫她只能拼命踮脚又高举手中的伞,才能堪堪将女人的身形遮住。 女人不再看,摇曳着身子往殿中走去。 殿中只点着一盏孤灯,帝王高坐殿中,独自斟着酒。头顶梁上雕刻着十八罗刹鬼面凶神恶煞,贾元阴郁地盯着来者,摆手退去了殿中杂人。 他顿了酒杯,沉声道:“足千娇,你可知今日朕为何召你?” 女人朝贾元行屈膝礼,收了折扇:“微臣当然知道。这不是就来给陛下请罪了么。” “你好大的胆子!那可是当朝太子!”贾元怒不可赦,将桌上的酒器摔了一地。 “陛下,此事错在微臣,但要怪,也只怪微臣……中了小人的计。”老鸨眸中涌现出杀意来。 “谁?” “还能有谁,不过就是微臣那红馆中的下贱玩意。”她抬眼去看上首的皇帝,又勾起了笑:“想必陛下也听过她,红馆魁首——骨罗烟。” “不过一只臭鼠,得了一点甜头就妄想着如日中天。还使得一个借刀杀人的戏法,想的是看陛下与微臣决裂之策呢。” 老鸨哧哧笑起来,笑声渗人得厉害。 “足千娇!吾儿已亡,朕年事已高,你知我只他一独子!”贾元站起来,撑着桌角,口中咳出一团污血。“朕不管你如何原因,既杀太子,便用命偿!”他说着就要喊来武卫,拖老鸨下去行刑。 “陛下。”足千娇站直身体,后仰头现出了脖颈间的那道缝隙:“你真当忘记了自己的位置?” “微臣来,就是给陛下指条出路的。” “若您执意如此,微臣屠宫也不是不可。” 她的头扭转了半圈,又回归到正常的表情来,这一次却提起裙摆往殿前台阶上走。怪异的声音搭配着惊悚的面容,足千娇在贾元面前停下来,用折扇托住了贾元的脑袋:“事已至此,难道陛下就没做过长生梦么?” 贾元愤恨地看着她,终不再发作,反问道:“何意?” 足千娇高大的身躯弯下来,她的脸现在帝王眼前两寸处:“微臣要陛下万岁万万岁,永保岁月,永守人间。” “陛下就等着微臣的寿金丹吧。”足千娇拂过贾元的脸,眼睛突然现出狰狞: “至于那骨罗烟,就交给微臣来处置吧。” 她用折扇轻拍着贾元的脸:“请陛下记好自己的位置,莫再逾矩。” “微臣告退。” 第13章 檐下雨声簌簌。 黑天寂静,不见星月。 骨罗烟站在雨中,注视着敞开的门廊。 秋娘为她撑伞,一言不语。屋中灯火通明,门廊边放了一个囚了雀鸟的笼子。 天寒,两人却未进屋,伴雨声踩了一脚泥泞,单看着那笼中鸟儿尚且富有生机,偶尔啄一把稻谷。 桌上的红叶花在烛光下映出血红的色。 秋娘为骨罗烟捻盖肩上的披风,又回头望向树下酒棚中的暗角。 两个服侍在骨罗烟身旁的婢女被绑了身,嘴里塞了布,动弹不得,只能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 其余的婢女守在酒棚周围,手中点着灯,警惕着四周。 院中的桃树谢了花枝,仍旧枝繁叶茂。 一阵风过,雨落后的寒意动了桃树的枝桠,屋中烛火跳动了一瞬,下一刻笼中雀鸟现出惨叫。胸羽被血染红,它扑腾着翅膀,很快就没了生息。 秋娘叹了口气,不忍再去看门廊边刚刚逝去的生命。 不知是不是错觉,桌上的红叶花开得更加艳丽了些。 骨罗烟向前走去,却是对着空亮的屋中喊道:“母亲,您来了。” 她安静地上前,去迎接那未知的来客。 无人答她。 于是她自顾自念了起来:“这次是女儿犯了糊涂,恳求母亲宽恕。”骨罗烟跪下来,拜倒在雨中,朝着屋中的红叶花叩首下去。 身后众人也一并跪倒在雨幕中。 屋中的门板突然现出咚咚的声响。随即出现了一个老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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