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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着紫服的榕提向几位老医官躬身行礼,身前的孔雀补子醒目。 四下眼尖的都道着恭喜。 榕提淡然谢过,便直身要继续往前走。 宫廷中的伪善嘴脸他见得太多了。 不过也不怨众人不满。九月升迁太医院,不过两月便得帝王重信,连升四品,落得个散骑常侍之职。 位居正三品,仕途之坦顺,令人咋舌。 今日入宫,帝王召见,一面是赐他三品之名,一面是急需他的良药,以续长生。 榕提不急不缓地进了大殿。这黑漆一片的殿中,无半点风口,却是帝王寄居的长明所。 也不知道那位年轻的大夫有何奇药,垂暮的老皇帝竟真的生龙活虎起来。 他又纳了妃,整日荒淫无度。不过一日比一日离不得榕提的药,有任何对此提出异议者,都被斩首。 于是无人敢问了,全都默了声。 榕提听着殿中回荡的声响,微微出声:“陛下。” 屏风后的人终于停息了捉弄。衣衫不整地披着一件外袍就走出来,坐上了龙椅。 “爱卿,你来了。” “是我,来为陛下送药。” “快呈上来!朕要重赏你!”贾元亢奋地露了笑,几近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身体。 手臂,脖颈,面上,都有抓痕血迹。伤口结了血痂,又破开,渗出脓水,反反复复,现了恶臭。 榕提步步走上石阶,欠身将手中的紫檀木盒放到了贾元的手中。 他含笑道:“小医见这几日陛下的精气大不如从前,于是又辅了一味药,以疏陛下精血。” 贾元迫不及待地掀开木盒,没有任何犹豫地抱着茶盅就一口灌下去,而后还舔舔嘴巴,又将茶盅底的剩汤舔舐了个干净,这才大力点头赞赏道:“还是爱卿想得周到……爱卿这次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得皇恩厚爱,小医已然感激不尽。”榕提站在龙椅前,看皇帝闭着眼瘫软在龙椅上,浑身抽搐着。 “不过小医确实有一物想要。”烛火映着他冷峻的面容,全无半点笑意。 “爱卿尽管提。”贾元说。 “那就请陛下准许小医为您做次灸疗罢。” “好好……” 榕提搀扶起帝王,缓慢地朝屏风后走去。 床上还有一个散着头发的女人,已然惨死。 榕提将贾元放到床上,不忍地掀起棉绒盖到了女尸的身上,又替她合上眼。 那些罪恶染红了绒被,眼泪干涸,瞳孔中还遗留着巨大的恐惧。榕提将她放到了地上,再回过头去看贾元。 帝王说着冷。 他从袖中取出针简。长短粗细不一的骨针并列在简中。 榕提轻声告诉帝王,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按住了贾元的脑袋,又取出最长的一根骨针,从眼尾旁向内刺去。 他看到贾元瞬间睁开了眼,咽喉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球下一刻充血,被血色浑浊成一片。 “陛下,这是第一针。”他突然笑起来,取出骨针的手很稳。 “九九八十一,您可一定得撑过来。” 他扎到帝王的小腿上,生生断了双腿的筋脉。 手中骨针不停,又扎上脖颈,胸前,手臂,直至全身血管在皮肤下现出痉挛曲张。 榕提自说自话道:“整整十五年,我未见她。”他声音里突然发了颤,手中的长骨针狠狠顺着下颚刺穿了贾元的舌尖:“你可还记得你的那位觉贵妃!?” 血污浸了满口,有些侧漏出来,染在了床席上。 “陛下是如何待她的?”榕提问贾元,捻起短针说着刺进了他的头顶。 “你为人皇,却是干得如此作呕之事。”榕提托住了贾元的手,而后顺着每一个甲缝将长针一根根刺进去。 “她死了。”榕提哽咽着说,“我再也见不了她。”榕提又捻起针,红着眼望着床上挣扎的帝王:“我原本想要你毒发而亡,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榕提掀开了贾元本就敞露的衣袍,往一处看,他贴到贾元耳边对他讲:“陛下,您比牲畜更不如。” “我会让您圆满的。” 他的骨针往那处去了。 顺着柄端往下刺去。 血从那处爆了满身。 榕提笑了,他收了针,站在床边朝那具死尸鞠躬道:“陛下,精血已疏。” 第16章 做完这些,榕提也没有想过要离开。 他一直等到血液凝固,等到血迹发黑,等到终于有禁军破门而入,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皇帝死前的惨状大摆在床上,看得人发怵。 士兵只敢将手中的戈指向榕提,不敢上前一步。 榕提端坐在血泊中,似乎此时才被周围的声音吵醒。他吃力地站起来,空洞的眼睛里再没有剩下什么。 他好像哭过,佝偻了背。 迟缓地往前走,不过几步就又摔倒下去。榕提好像是累了,太累了。 最后只得抓住面前探上来的戈刃,想往自己的胸腔里刺。 士兵制止了他,随即锁住了他的手脚。 空中的七星陨了,紫薇七星的命数不再。 · 榕提被蒙上了黑布,小队禁军在夜幕中疾行。 榕提想是要被行刑了。 等到落了脚,有人掀开了布,周围却没有他想象中的荒凉。 至少炉子里的炭火还在烧,竹帘子垂下来,挡住了面前的视线。 榕提听见押着他的士兵出声禀告:“娘娘,犯人到。” 竹帘后出现了一截素裙。 “陛下如何?” 那士兵突然沉了声:“属下罪该万死。” 竹帘后的人影默了片刻,随后榕提听到一个平淡的声音:“倒也是他的福气。”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武卫问竹帘后的人。 “瞒是瞒不住的,举行国葬吧。” “至于他……” 榕提感觉一股气突然涌向身前。 “紫薇七星降世,恐引祸端。他业力太深,命已不久矣。” “将军,你且看着办吧。” “是,娘娘。” “是时候择新皇了。” · “阿婆,我们这是要去哪?”稚嫩的声音对这阴森的地道还稍显怯懦。 “小元宝,我们跟着大家走,以后就再不会挨冻挨饿了。” 叫小元宝的小男孩紧握着老阿婆的手,问得随心:“那人家为什么愿意收留我们?” “许是菩萨心肠罢,主家的大恩大德我们小元宝可不能忘记了,知道吗?” “知道。等元宝长大,一定好好报答主家。”男孩的心情愉悦起来,一行人裹着破棉絮沿着地道往里走去,偶尔有水滴落的滴答声,水珠落在小元宝的头顶,惹得他的脑袋一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气,前面的领事引着路,兀自却停了,只是恭顺笑颜着请诸位继续前行,他且送诸位到此处。 众人谢过,浩浩荡荡的过了一道木桥,桥下黑灯瞎火,也看不出个甚么。 于是腥气更重了。 小元宝连连皱眉,看看老阿婆,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些什么。 尽头出现了一块岩壁,沾染着血气。 有一口大锅架着火,在不停地烹煮着。 白发老妇搅动着铁锅中的汤药,回头望了一眼这边过了桥来的众人。眼睛眯成一条缝,布满斑纹的面上展出笑来。 小元宝往老阿婆身后躲了躲,他看见一截长长的尾巴飞快卷进了老妇的裙下。 老妇招呼着众人来坐下。 小元宝不想靠近,小声地喊着怕。 总归还是有些人去了,席地而坐,或是坐在石墩上,等候着差遣。 那煮着的汤越来越难闻,有人不禁问了,这熬的是什么? 婆子笑而不语,手中搅动的铁棒却越发用力。 四周莫名其妙地热了起来。 盖着厚棉絮的人们脱下棉絮,又是抹汗,又是扇风。 小元宝四处张望着,他突然看到了一个女人。 ——站在岩壁上,白煞的一张脸,异常高大的身形,和阿婆口中讲的鬼怪一样。 小元宝去扯老阿婆的袖子,又指着岩壁上的那个女人给阿婆看:“阿婆,那里有妖怪。元宝害怕……” 老人顺着小元宝的手指看去,手掌抚上小元宝的头,轻声对小元宝讲:“哪里有妖怪呀,那只是一块石头,元宝不怕。” “真的吗……”小元宝侧出眼睛小心地又抬头看,果然女人不见了,光秃秃的岩石上寸草不生。 身后突然传来巨响。 众人回身,发现是刚刚走过来的桥断了,沉进了黑渊。 有人慌张了神色,有人试图去询问老妇发生了什么。 下一刻,从石缝中爬出了无数毒虫。光秃的岩壁上方传来嘈杂的声音,如瀑布一样的黑鼠很快从岩壁上掉落下来。 女人们尖叫,男人也被毒虫黑鼠撕咬。 捣锅的婆子停下了手中事,站在一旁欣赏着众人的惨叫。最先砸落到地上的老鼠,被压成肉泥,血肉横飞,吱呀乱叫。 有人往边缘处跑去,被推被挤,拼命想要活命。 小元宝被老阿婆护住怀里,有一只眼睛能透过缝隙往外瞧。 他看见那锅边的婆子捞起锅中的一块头骨贪婪地啃,边吃边笑,看着被老鼠咬掉耳朵的男人摔倒在地。 身上的重量突然轻了。 环抱住他的双手垂了下去。 小元宝面前现出一个洞,血淋淋的洞。 老阿婆倒下来,压住了小元宝,一整块背部的肉不翼而飞。 那桥下黑漆漆的一片现了形。 一节又一节的巨大躯壳扭动着,从桥底爬上来,披着人面的头部奇怪地后仰着,露出颚,露出蠕动的口器。 它在吃人。 鲜血一层层从口器处漫出来,浸上了人皮,异常恐怖。 小元宝大哭起来,浑身不自然地抽搐着。 压住他的身体被步足翻起,后仰的人面又恢复过来,多个体节组成的身体一圈圈蜷过来,围住了小元宝。 那人面上沾满了血,但就是小元宝看到的岩壁上人的样貌。 人面开了口:“哟,这还有个小娃娃。” 那边的老妇赶过来,听罢就唤来老鼠欲往元宝身上扑。 “且慢。”人面道,巨大的身体随即扭动着,慢慢爬向小元宝。 她用步足扯开小元宝的衣服,望了一眼,咯咯地笑起来:“还是个男娃娃。” “想来寿金丹用这些人麋已经足矣,这小娃娃就留着,做个伴身童子罢。” 她朝小元宝吹了口气,刚刚还哭喊的人眨眼就没了声,也不再惊惧抽搐了,昏昏睡去。 “鼠妇。”人面看向一旁的老婆子,“吃归吃,总要留些肉糜做成丹药的,莫要我来催。” “是,主人。”婆子鞠躬行礼,一挥手,毒虫黑鼠褪去。那坠毁的木桥重新连接上两端,人面下的步足抱起小男孩,一节节的身体往谷底爬去,渐渐没了声儿。 · “好累啊,这活儿我干不了了!凭什么就知道搓磨我们!”羞花将麻布一扔,摆着腿坐倒到木板上,满脸怨言。 身边兢兢业业擦着木板的闭月回过头来看她,冷冷地回了一句:“那我等会去告大人。” “你这跟屁虫!就知道告大人!”羞花气急,狠狠捶了一下地板,又被痛得扭曲了表情,还是说:“我们又不是她的侍女,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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