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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自然。”贾瑜收了花,又整了整衣冠。 “愿殿下一路顺风。”做完这些,骨罗烟退开,让出了路。看贾瑜心情极好地大步出了房门。 不过是看他背影的那一刻,那眼中的纯良就几近散了。骨罗烟坐下来,斟了一杯酒,用指尖一点点沾湿再点在桌布上。 抬眼间看那个无花的花瓶有些突兀,手指点了几下桌面,多了一分轻快。 估摸着那杯中的酒洒到见底,她挥手摔了酒杯,声响惊动了外面的婢子围进来,却看骨罗烟惊惧地吼:“快去报母亲!这房中的红叶花被盗!” 仆从们心中一悬,忙着又退出去,争先恐后地往老鸨的地儿传话去。 众人走,骨罗烟懒散起身,门外秋娘带了件厚袍子等着。 她的眼中终于现出疲惫,等着秋娘为她披上衣,搀扶着她,慢慢远去。 · “荒唐!”高大的女人从昏暗台阶上快速爬下来,一瞬到了来禀人的面前,脖颈扭曲到一个不成人的形态。 “小的……小的也是听服侍魁首大人的奴婢所言……”那管事的声音在颤,身体像被定形般动弹不得。 “荒唐至极!无视红馆的禁忌就是无视我!”女人涂抹得煞白的一张脸上,眼珠突然凹陷下去。 “死路一条!” —— 这边正往红馆外赶的太子车马正要驶过红门,贾瑜袖袋中的花突然凋零蜷成一个小球。他催促着车夫再快些赶路。 心急如焚,宫中晚宴正在进行。 贾瑜话还未说完,胸衣前就现出红来。五脏六腑瞬息间化成血水胀在腹里,不多时就七窍流血,暴毙车中。 再看袖袋里花枯蜷成的小球,哪还是什么小球,分明就是一块烂肉,长着蝇蛆。 · 老鸨直起身,又恢复了双腿站立的姿态,凹陷的眼珠也渐渐归回远处。他回身看那浑身战栗的管事,乌紫的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角。 用手帕掩面,眯起眼睛扭着身子向管事走去。 嘴上说着:“咱家,刚刚可是掉了一块肉呢……” “需大补。” “那小的、小的去叫人为大人做餐食……”管事哭起来,终于大喊:“别吃我!别吃我!求您了大人!” “嘘——”枯槁一样苍白的手捏住了他的头颅,长指甲刺破了管事面上的皮肤。 “哭多了肉苦,咱家可就吃不香了。” 女人的头仰起,露出脖子上连接颚骨的一条缝。 下一刻,一堆蠕动的口器撕开皮囊探出来,大颚钳住了管事的头,毒颚刺进动脉,狼吞虎咽的咀嚼着,将人蚕食殆尽。 第11章 秋娘煮茶,摇扇闲时又张望一番夜辰。茶罐冒出咕噜的声响,她捏住布帕提起罐子,把新茶倒进茶盅,凉一凉,再送去给一边闭目凝神的骨罗烟。 “姑娘,喝些暖暖身子。”秋娘奉上茶,又看了一遍天:“想来要过人定了。” 骨罗烟接过来,抿了小口,半开的门廊外风摇着树影,白色月光静谧。她淡淡说了一句:“想来每个初九都能见桂轮。” “姑娘一说,倒还真是。”秋娘面色柔和起来,“那丫头小时候就最是喜欢月亮的。” 骨罗烟站起来,放了茶盅,牵住了秋娘的手。那只手上布满岁月的痕迹,又夹杂着些硬茧,是一个母亲的手。骨罗烟说:“走吧,猫儿在等我们。” 屋中没点灯,这更是个偏僻之所。暗处案台上摆放的花瓶里没插花,茶具边铺着一层薄尘,又在角落里落了些蛛网,已是很久没有打扫了。 秋娘搀着骨罗烟从失修的木台阶上走入院子。满院杂草横生,剩些夜虫的鸣叫躲在草绿里,抬头看,却是皎月茫茫。 秋娘放了骨罗烟的手,独自跑到矮墙边,手抚在墙的裂缝上,轻声唤:“猫儿,猫儿。” 平常的肃穆刻薄变成了眸中的希冀,秋娘的面色柔和下来,失了红馆中望而却步的威容,月光照耀下,只有一头银发藏进眼角的皱纹里。 “猫儿,猫儿……”她眼中不觉蒙上水雾。 白色月光漫过墙外的山海,洒进来。墙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只白猫,嘴里衔着一把桃木剑。它安静地蹲坐墙头,安静地看着秋娘。 “猫儿乖,是阿娘的好宝。”秋娘退了身,眼中的泪不成线,侧出后方站着的骨罗烟。 白猫从墙上跃下来,穿过满堂的野草,跑到骨罗烟的脚下,放下了木剑。 骨罗烟想要俯身摸她,却最终还是停了手。她看着白猫,见它叫了一声,随即靠过来想要蹭骨罗烟的腿。 白色月光默默注视着这个荒废的庭院,猫儿的身体蹭到裙衣上,变成了虚茫。不过它好像在贪念这个亲昵的动作,重复了几次,就算无法触碰到,也满足地眯了眼睛。 骨罗烟不忍再看,于是从袖中拿出一块粘黏着鸨羽的碎玉。她蹲下来,在白猫的身前与它对视道:“猫儿,拜托你了。” 它的耳朵颤了颤,贴上来,像来时那样衔住了玉片。这是猫儿唯一能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玉片上雕刻的龙纹被鸨羽掩盖了,白猫转身,又穿过野草,往墙边去。 秋娘守在那,看着猫儿向她奔来,风摇晃了野草,月光却照不亮猫儿的影子。 她在泪中露出一个笑容,却是对猫儿讲:“乖宝,下月见。” “阿娘想你。” —— 话落那刻,白猫穿透了秋娘的身体,穿过了墙,随月光远去。 · 明京城中,打更人敲锣已报三更。 白郎坐在镖局塔楼最上层的屋顶,喝得烂醉,却还未眠。 他还是那副邋遢相,发须也不知打理。镖局里的小镖师劝他说,他这副鬼模样姑娘见了都害怕,更别提有人愿意来说亲。 若是好生打理一番,定是能找到户好人家的。 白郎想起,被逗笑了,仰面又灌了一口酒。 说起来,好像已经很久没人见过他胡须乱发下的全貌了。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一时觉得眼睛发酸。干脆整个人躺在瓦砾上,跷着腿,朝着月亮举杯。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1] 随即又灌酒,酒撒了不少。他突然嗤笑道:“我一介武夫,何德何能也能有如此文雅的兴致。” 记得当时是怎么答的,那姑娘念此句,对月共饮。 他说“我只愿对影成双就够了”。 白郎看着弯月,笑出了声,笑声起起伏伏,到最后竟大笑起来。 好像笑声的热闹能盖着这黑夜的孤寂,哪怕一刻也好。 曾经有个人因为他饮酒跟他赌气,现在倒好,没人再管着的,他便夜夜烂醉。 仿佛又回到了那时候,她教白郎邀月饮酒,说此为雅事。 那时候怎么就这么傻,只顾着看她笑了,连月亮的形状都记不得,现在倒好,她的容貌沉在心上,闭目即现,再难忘记。 晕了,醉了。 白郎再看那月亮,睁大了眼看,也成了一团泡影,又似水波,天幕成河。 思念长在了眉宇间,催生得眸中生出苦意。他又想起小镖师劝他的笑话。这样最好;你走的那天,把我的心也一同葬了。 身旁突然传来什么声响。 白郎迷糊中睁开眼,只最后看到一只白猫的影儿。 一块碎玉放在瓦上,在他眼前。白郎腾身而起,又摇头晃脑地醒酒,心道,终于来了。 等再拾起那玉片细看,上面粘黏的鸨羽醒目。 龙纹玉,鸨鸟羽…… 白朗震了神,夜冷了罢,让他散出一阵寒意。 他举起玉片凑到月光下看,当今太子独佩的双首龙纹又有能有谁人不知?此为断玉,又插鸨羽,玉寓太子,鸨鸟如馆姥。 怕是那太子已经夭在红馆。下手之人,明眼皆知。 白郎三步并作两步下了屋顶,进了镖局塔楼内部,连夜召集了雕版的匠人,又开了造纸作坊,对着那雕刻匠人道:“只印七字:老鸨千刀,东宫陨。” “莫迟疑,速刻!” 二日鸡鸣,明京街坊间洒落万千墨字。一个惊天传闻爆出,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连卖早糕的小贩听了,都挑着担子急忙往家赶。 不过半日,便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大太监仓促跪倒在皇帝面前时,直叫着不好。 贾元已到暮年,黄袍加身居坐龙椅,面上现出阴邪。当即就要斩那宦官的首级。 “求陛下明鉴!”大太监尖着声音,头扣在地上,不敢抬起分毫。 “老奴如此心急——是听坊间传闻,太子殿下他,薨了。” “红馆老鸨千刀万剐,罪不容诛!” 偌大的前殿中有余音回荡。 · 捏碎的青铜器被甩了满地。 老鸨背对着门,目视着壁画上的三道轮回。 禀告的人跪在地上,迟迟不敢抬头。 突然就听到了老鸨的冷笑:“竟是太子……” “好丫头,蠢得可笑。” · “丫头!怎么又在发闲!”李十三拿着锅铲从厨房内小跑出来,看到念青就来气。 “没看到有多少事要做吗?懒得你!”说完这话,又急急忙忙赶回去看锅中的菜,生怕炒焦,失了滋味。 “你那些油烟事我又做不来。”念青伸了个懒腰,“昨日本想做道佳肴,结果可是你硬生生将我赶出来的。” “废话!不赶你出去,难道要你烧了厨房才满意?”门内李十三颠勺的声音混杂着浓烟一齐往外挤,李十三念着骂词,每日一遍,念青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 出于狐狸的本能,她在浓烟探出时,换了位置,生怕烧了自己的尾巴。 念青一面听着李十三骂,一面仰头看天,有一只鸟扑着翅膀飞过,却飞不出红馆纵横交错的巷道。 她的目光从天上慢慢又移到眼前。清一色的房屋,挂满红灯,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其中忙碌的人,喜怒哀乐皆在这张网中,无助地振翼。无用地挣扎。 念青突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于是一步跳上树桠,注目远方,终于能看见红馆的尽头。 安心一点。 ——我跟他们不同,我没在网中,没被束缚。 念青这样告诉自己。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出菜了!”李十三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念青跳下了树,也未发出多大的响声。没等到李十三走出来,她就先进了屋中。 “哟,这倒是愿意做事了。”李十三讽她。“我看你就是懒,不脏不累的活都让你来做,我还要你这个杂丁做甚?” “知了知了,别念了十三爷。” 不过一句好话,李十三就软了耳根,也不再酸了,挥挥手,就此作罢。 等忙完了这茬,过了午时也就空闲下来。灶上不再生火,李十三带念青吃过了饭,看她不喜欢吃熟食又骂骂咧咧念叨了一番,才在院中摆上两把摇椅,一边瘫一个,好不惬意。 摇着摇着都快入睡了,这时候念青才来了一句:“李十三,你说骨罗烟的一夜是什么?” “啧,就属你个搅人兴致的……”失了困,李十三神色有些恼,还是合着眼睛不耐烦地答:“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春风一度,无可奈何。” “同床共枕么?” “若是如此就好咯,”李十三闭着眼睛苦笑道:“这红馆中的女儿,哪个是心甘情愿,都是身不由己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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