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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有些暗,死气沉沉。躺在床上闭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初来时蚕食了精魂的带路嬷嬷。 念青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眼睛颤了颤,嘴上小声喃喃道:“不过是生离死别,三界规律。” 那一刻却开始怨引路的蝴蝶,再不多做停留,一跃而起出了墙,脚步加快,离开了那里。 “这一天天的是越发不太平了。”李十三择着菜,坐在她身旁的念青不接他话,他瘪嘴,又自说自话道:“听说了吗?咱们前馆的老婆子,不知是生了何病,据说发现她时就已经晕了,面色简直不是个人样。这几日全靠着她带过的小丫头们自掏腰包给她续着命咯。” 念青不答,于是李十三又兀自讲起来:“我看啊,不久就是要见棺材板的命咯。” 念青剜他一眼:“噤声。”她放了手中的菜,对李十三道:“碎碎叨叨的倒像个妇人家。” “你这丫头有脾气来念叨我!我……” “李十三,”念青突然打断他,她托腮看着垂暮的余晖道:“我不懂,她们应是非亲非故的关系,但为什么有人会哭得那么难看,还是为了那样的人。” “她不也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吗?” 李十三沉默了,又低头择起了菜。音色却平和下来:“你说住在这红馆里和那深宫有什么区别?虽非亲非故,但互相间有个照应,恨也好,假也罢,至少活着,还会答应,便有了盼头。人嘛,有时候受到了一点小恩小惠就足够记一辈子了。” 念青听他说完,不太能理解,最后只道:“你们人真复杂。” 李十三听到笑了:“咋地,说得像你不是人一样,丫头片子没心没肺。” 他突然收了笑,竟是感慨:“不过这样走了也好,至少离开这鬼地方了,还有人惦记着,那老婆子也算不亏。” “你在羡慕?”念青突然问他。 “那也不是……”李十三站起身,“我还想活着。”他敲了一下念青的脑袋,这次中了,念青没躲,“把剩下的菜择了。”说完便向着门内走去。 · “稀奇,这有一份特供,专挑你送去。”李十三看着木牌下压着的信笺,上只提笔写着一句“念青送”。于是打量了念青一番,转而把菜品放到了食盒中。 “谁?”念青走过来,疑惑地问。 “魁首,骨罗烟。”李十三没再多言,这一看就是魁首有意传唤,不然她饭食也轮不到一个私厨来做。 “行。”念青没有犹豫,拎上食盒便要走了。临出门才被李十三喊住,她回头,第一次见老头这样的神情。 李十三对念青说:“谨言慎行。” “我话还没你多。”念青摆手,“知道了。” “小兔崽子!看回来……”李十三声音渐渐弱了,“怎么收拾你。” 魁首的食盒红檀木制作,上又盖一张波斯绒保温。念青一路上,没少受人打量。 一直往深处去,却并不是朝桃花坞走。步步拔高,她跟着两个带路嬷嬷绕过灯红酒绿,见了不知多少嬉笑追逐。 终于从热闹里脱身,进入一深阁中,拱门上镌刻着洛神下凡,里面帐千重,只一盏鹤形灯台上零星散落几点烛光。 老嬷嬷在拱门前恭敬报:“饭食到。” 里面走出四个婢子,中间有一妇人,面上威严犹在。她点头退了嬷嬷,蹲身跪坐下来,接过侍女的银筷,见侍女摆好菜后,一一浅尝。才放下筷,点头称“送去”。 这时念青也学样鞠身要走,被妇人喊住了。 “莫急,我们姑娘要见你。”说罢便拉着她进了拱门里。 帐千重薄如纱,沉香弥漫。菜一一布置在了小桌上,那羞花闭月的人着一身蟒青宽袖,端坐在蒲团上,抬眼望过来,放下白骨烟斗,遮袖漱口,再现出面来,是比夜花还乱人心神的容颜。 “姑娘,人来了。”妇人对骨罗烟说。 “辛苦秋姑姑。”骨罗烟对妇人点头。 秋娘屈身告退,侧目时又对念青讲:“该说不该说,有个思量。”说完便掀了帐子出去了,一时只剩沉香缭绕。 骨罗烟动筷,边问念青:“你可用食?” “没。” “那一起吃罢。” “不敢。”念青学着婢子的样子朝骨罗烟行礼:“魁首大人的餐食,小的可没那个胆子。何况刚才那位姑姑交代的是,小的要有个思量。” 骨罗烟露了笑,“你这些倒是学得挺快。” “念青。”骨罗烟喊她。 “嗯?” “你自在些。我可予你了名。” “那我可坐了。”念青瞥一旁的椅子,也不经骨罗烟同意,一下子就盘腿坐上去。 骨罗烟笑出声,看念青:“你这模样可真不像个妮子。” “不过这才像你。” 骨罗烟小口吃着饭菜,多动的蔬食,肉菜只尝了小块东坡肉。她见念青直盯着桌上的肉菜看,嘴角勾起弧度,逗她道:“真不吃?” “不敢不敢……”念青反问她:“怎么不见你吃肉?” 骨罗烟停了筷子瞧她:“我为舞姬。” “舞姬怎么了?食内化为气,有气才更善舞蹈。”念青看骨罗烟,烛光中那人也透亮如月华。她啧道:“太瘦,你多吃些。” 骨罗烟愣了一瞬,随即大笑。 那人连放肆言笑都是赏心悦目的,念青想。 “你笑什么,我说的可是实话。” 骨罗烟似是笑出了泪花,屈指擦拭,才对念青说:“你是第一个对我如此说的人。” 这世上的人不过是把女人比作一件器物。外在也好,内在也罢。不过都是为取悦男人,增值的手段罢了。平庶人家如是,豪门贵女亦如是。骨罗烟听得最多的话是她的身体让无数男人为之倾倒,却从未有人说过她太瘦,应多吃些,更好用于舞蹈。或许也不是用于舞蹈,只是想吃就吃,只图自己开心。 “念青。”她喊她。 就是因为看到这样的她,更为不忍。 脸上的笑变作了惆怅。骨罗烟看着念青,似乎是要把她望穿了去,她道:“那位嬷嬷,前馆病倒的嬷嬷,我听闻是她带你入的红馆。” 念青没有否认:“是。” “那你可知道她的病因?” “不知。” 骨罗烟站起来,指尖抚着桌面,没再看她,只问道:“那她病倒,可与你有关。” 没有疑问,骨罗烟平淡地诉说着,她早已知道的答案。 念青仍然看着她,没有顷刻怀疑地出声,声音平静:“无关。” “念青。”她又喊她,却是背对了身。 念青听得见骨罗烟的呼吸,那一身蟒色裙衣,遮蔽了光。她恍然间似乎能看见骨罗烟难说一字的模样。 终于艰难地吐字: “我那日……见到了。” “什么?” “你眸中有萤火。” 霎时心惊,念青的双手变作狐爪。脑中翻腾起族中言说的禁忌,杀心渐起。 “你说,你看见了什么?” “我不怕你。只是生命无辜。”她突然转过身来,看到了那双畸怪的兽爪。 “念青,能不能救救她?”骨罗烟哽咽道。 “啧,你们人为何总是这样。”念青走近了骨罗烟,小声道:“我说我现在要杀你,你却还在顾及其他。” “因为是你,”骨罗烟唤她,“我信你。” “为何信我?你已知我不是人,按族言,若今日放你,日后必为我招来祸患无穷。” “那要如何办?若你当真要杀我,我也挡不住,只求你痛快些,切莫要我挣扎。”骨罗烟坚定地看着念青,她靠过来,握住了念青的爪子。“你又为何要与我争辩,问我原因?若你想,我现已作亡魂。” “为何信我?”她又问了一遍。 “你为念青,名从我处,我的念青,我为何不信?” “傻。”念青挣脱开她,却极小心怕伤到她的手。“多情终将害你。” “到时候别又悔恨。” “人也正因多情才为人。”骨罗烟说。 念青又化了人形,指着那一桌菜说:“我要一桌上好酒菜,你可愿给我?” 骨罗烟看她,一时没会其意。 “救那差点害你哭之人,”念青叹气道。“报酬。” 骨罗烟脸上现出惊喜:“当真?” “你可愿意?” “当真!” 念青脸上现出笑来,她最后回身看骨罗烟道:“等我。” 身体下一刻幻化成烟,透墙而去。 · 又入那庭院。 还没过墙便先觉一阵不明的死寂。这处灯也暗些,又在一个偏角,念青心里生出些不妙来。 暗室湿凉处,滋阴生秽。 念青正准备翻墙过去,耳边突然响起一阵银钱碰撞的叮当响。 墙边的阴影里投下小片的黑暗,莫名地在墙上渗出些水汽来。 一阵阴风至,夜天无星无月。念青快速翻过了墙,却见那院中花圃中的花开了。 ——一片猩红,彼岸花开得正盛。 她想冲进屋子,挂在门檐的灯笼却一下子失了火。火焰扑嗤一声变作绿色流萤,鬼气森森。 死气伴着阴风从四面袭来,又是一阵银钱叮当响。 铁索偶尔撞击到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念青瞬间化出了狐耳狐尾,俯身怒视着面前。 糜烂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抬头,正见墙边立站的“人影”。一身白衫,手持铁索,头戴高帽。 他蓬头垢面,长舌外露,七窍流血。正欲往门内飘,突然发现了念青,眼珠以一种极怪异的方式转过来,盯住她,漫出血水。 民间道他地府阴差,勾魂使吏——名曰:“死有分”。 第4章 一时间颤栗感混杂着凉意充斥了感官。 念青以一种极戒备的姿态弓身目视“他”,瞳孔化作竖瞳,嘴上却佯装轻巧地说道:“哟,什么风把大人您吹来了,小的有失远迎……” “本官办案,生人回避!”具有无比震慑之力的尖声从四周传来,压得念青喘不过气。 “可小的未见亡魂,也未见阳寿将尽之人……” “一派胡言!” 念青被震离了地,死亡之气让每一个生灵本能地恐惧。她还想勾搭几句,现在这法子怕是也不好用了。 “吾等奉命而来,尔尔小妖,速速退散!休要阻挠本官办案!”死有分将手中的勾魂索重重砸在地上,现出鬼神的狠戾来。 念青冷笑,也不再多说奉承话,快速起跳就向着白衣扑去,“可那屋中之人阳寿未尽,你这般行事,不怕地府老儿怪罪!”一突一刺皆没打中死有分的身体,倒是那鬼神甩起手中的勾魂索,看似沉笨的链子却使得异常轻快。 念青翻身躲过,她心中也悬着一股劲。看那铁索就打在她身侧分毫,却一点怠慢不得,跳起身躲过飞来的下一链。 若是正中身体,莫说别的,三界生物皆会被拨魂离体。 面前的铁索如游蛇,让念青丝毫近身不得。光是躲过那似天雷甩下的链子就已是够吃力了。 再看那鬼神,冷面白脸,无甚么表情,阴血随着他起伏的动作,滴落了些。落在凡土上,即刻化为让人生噩梦的“魇”。 念青在墙上墙下快速移动着,绕着院中四处奔腾,全身的姿态已经基本不成人形。下一锁链落下时,她这次却没有躲开,而是径直迎了上去。在触碰到锁链的一寸间全身化作了烟尘。片刻中,死有分的锁链还未来得及收回,正移动眼珠四周寻找之时,一张凶煞的狐狸面首从轻烟中现出,咬向鬼神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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