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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却透过了身体,扑了空。 狐狸瞳孔震了一瞬,全身落了地。顷刻间惨白的手指上生出尺长的指甲,将她开膛破肚。 狐狸呜声,全身痛得痉挛。血顺着石板的台阶一层一层漫下来,她看到鬼神举起了铁索,就将要向她身上打下。 许是太过心急,怎会忘记了。鬼神也为亡魂,若其无“念”现出实体,不过就是一个影,一具真空。 她看见白衣鬼飘起来数尺,尖厉的声音吼着:“不识好歹。” 死有分面上的阴血滴落到了她的额头,变成了黑色的魇。 下一刻,她却突然注意到鬼神的面容挡住了檐边灯火,只散出一点光晕。 于是眸中现出蓝萤,正视着死有分的眼睛! “滚开!”狐狸口出人言道。 那白衣随即木愣转身,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到了院门边去。 不过只是瞬息,身上的痛感将狐狸拉回现实,定力不再,魅术消失。 它已无力再嘶吼喊叫。侧目依稀可见肚子的流肠。 那院门边的鬼神彻底被激怒,七窍直溅出阴血。 念青想,她要食言了。 念动间,她最后于掌中化出了一个骨哨。 闭眼的前一刻,她看见死有分用力甩起锁链,门外却现出一个女人的话来:“什么声音?” 嘎吱—— 院门推开,那踏步入院的妓子与死有分贴脸打了个照面。于是一声尖叫,来人昏了过去。 后面还有声音,念青听不清了。只是身体瑟缩了一下,她不喜欢的佛光也笼罩了进来。 彼岸花凋零了。死有分正对上入院的人,又被佛光笼罩,白衣上烧出了无数孔洞,全身如遇烈火,狂叫一声便高飞遁去。 榕提呼喊着吓晕过去的妓子,又见屋门前已经奄奄一息的狐狸。他想起身,没想到身后有人比他更快一步跑向了那边。 蟒色裙摆袖口拖在地上,沾染上血污,印出深色的痕。榕提看见那位魁首大人跑过去蹲下了身,用衣摆覆盖了石阶上的一团。 他看不见魁首的表情,也是在下一刻听到魁首在唤他。 其他也有人凑过去。那位魁首却突然回来身,怒视着众人吼道:“我叫的是榕提!谁敢再往前一步!” 于是婢子嬷嬷还有相约而来的妓子们停了步子,面面相觑。 于是榕提小跑着上前,他看见骨罗烟怀抱着一个什么东西站了起来,用宽大的袖摆遮住了,他知是那狐狸。 骨罗烟往门内走,踢开了门。侧目时冷着脸,让榕提进来后关上。 她叫榕提去点灯,自己却小心地跪下去,将怀中之物放在了自己的双膝上。血顿时又将更多的衣袍浸成深色。 她松了手,满手的血污,抬头看榕提的时候,声音有些颤。 却是在命令他:“救它。” “小医尽力而为。”榕提躬身下来,却不再有动作。他还是斟酌地开口道:“劳烦魁首大人将它放到地上,在您膝上,小医实在……” “你就不怕我放下它失温而死?”骨罗烟打断他。 “可是如此对您贞洁……” “还谈何贞洁,我不过是一件破衣,早已千疮百孔……快问诊罢。” “是,”榕提不再言语,伸手探向骨罗烟膝上的狐狸。它像一具破败木偶般安眠,红棕皮毛上染的血迹凝固了,把它变成了肮脏的一团。但细看时却发现狐狸绒毛下的伤口已不再渗血。 榕提取了些药膏抹在狐狸的伤口上。耳尖被痛觉激得一抖,狐狸呜鸣一声,反口就往那抹药人的手上咬。 “嘶——” 榕提愣愣看那还含在兽口中的素手。 骨罗烟沉了目,眉头锁起,面色扭曲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她小半个手掌还在狐狸口中。却不挣脱,任由尖牙刺破了皮肤,血分支成无数河径,流淌在她的指缝间。 她另一只手抚上狐狸的背,轻轻安抚着,不言一语。 榕提快速包扎好狐狸的伤口,见狐狸还咬着骨罗烟,不知该如何言语,几番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等在一旁。 他看那位冷傲孤清的魁首面不改色,手上力道却轻得不行,若不是有薄汗划过她的面颊,真当要忽视掉她手下地面积起的小摊血水。 一直等到狐狸沉沉睡去,骨罗烟才拔出它的牙齿。那一片被咬的地方现了瘀黑,齿痕太深,必是要留疤了。 骨罗烟抬手,请榕提包扎伤口。 直到这时她才回身去看躺在床上的老妇,形同枯槁,是一盏将要燃尽的灯,已是一副死态了。 眼中有不明的情绪一闪而过,不过当视线对上膝上的红狐,就又变得只剩心疼。 榕提处理着骨罗烟手上的伤口,只他一人听见她喃喃道:“我错了。” 指尖又挑上狐狸的面,她小声说:“傻。” 外面风声夹着雨点,竟现出了一阵凄凉意。突然哨声吹响,悠长中随风扬远。 骨罗烟膝上的狐狸动了,两眼翻白,口却张开来,一声雷响,合着哨音,白色的气从狐狸口中飘出,看得榕提往后一退,脸色也变了。 又一声闷雷,电光间屋子的气竟凝成了人的模样,再一眨眼便不见了。 榕提气息重了,他站在后方,骨罗烟背对着他。 床上刚刚还惨白如纸的人面色红润起来。 她低头看又没了动静的狐狸,心上像哽了一块。再回神,只是去袖中取了一袋银钱,转而面向榕提。 骨罗烟对他说:“你可见到什么?”随即将钱袋递给了他。 “一些……怪状。” “大夫是太过紧张罢,好生回去歇息吧。”骨罗烟抱着狐狸站起来,又用大袖遮住了它。 她让榕提为她开了门,注视庭院中的一众人,放声道:“今夜你们什么也没看见可知道?” 她低头瞥见了门前碎掉的骨哨,沿着石阶走下,声音里依旧是平日的温言细语:“若是明日让我听到一点怪谈罢,别说红馆不留你。”她最后看向还在屋中的榕提,微微欠身:“榕大夫好走。” 这时看天,哪还有半分雨水。院子四周残留着一些凌乱的跑痕。于是恰巧组成了一个阵法,坊间道此阵为“叫魂”。 究竟是谁留下的,难说,难说。 骨罗烟坐在轿子中,小声对怀中之物耳语道:“小狐狸,说好的,上好的酒席我给你备着。” · 桃花坞,折花灯中火烛微亮。 骨罗烟倚在玉床边,轻抚着狐狸的绒毛。它身上被擦拭干净了,仍深睡,有微微的呼吸起伏。 屋中只她一人,下人都被屏退了。她专注地看着狐狸,感受着手上的触感。 突然门外敲了三下,骨罗烟回头,双手顺带拉上了床帐。 “谁?” “姑娘,是老奴。”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骨罗烟明明上了锁,现在那锁却不翼而飞。 进来一个老婆子,手里端着汤药。她驼着背,又谄媚地抬头看骨罗烟。 那是一张布满斑点的脸,又是尖嘴猴腮的样儿。花白的头发下总是现出一双精明的眼睛。 骨罗烟不喜欢她,但还是客气道:“姑姑来了,可是母亲有何吩咐?” “没,没……”乌黑的长指甲随着老婆子的动作探进了端着的汤药碗中,她随即将碗举过了头顶,“老奴来给姑娘送药呢。” “劳烦姑姑了。”骨罗烟接过碗,二话没说就喝了下去。再将碗递给老婆子时,她借着昏暗的灯火,依稀能够看见老婆子拖在地上的一截鼠尾。 老婆子接过碗,却没急着走,她漫不经心地问道:“老奴听说,姑娘今日特意叫了大夫去瞧了前馆病倒的嬷嬷。” “是。” “何必多此一举呢?反正已是濒死之人,姑娘太过良善了。”老婆子盯紧她,面上已然没了笑。 “姑姑多虑了。”骨罗烟移到这边木凳上坐下,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解鬓。“不过是为拉拢那几个跟着她的妮子罢了,省得一天哭丧得心烦。” “几个妓子而已,何劳苦姑娘还走一遭。”铜镜中也现出了婆子的模样,她站在骨罗烟身后,长指甲拨开了骨罗烟耳边的发。 骨罗烟笑起来,道:“那姑姑可错了,人心啊,最是难得的。何况母亲还借靠着我们生财,若是因一个嬷嬷丢了数个姑娘,得不偿失不是?” “噗噗——”老婆子发出细碎的笑声,“还是我们姑娘打的算盘最响。” “以后可别再滥发慈悲,咱们红馆,不养菩萨。”长长的指甲破开骨罗烟耳边的一点皮,老婆子收回手,吸吮指甲上沾染的一滴血。 “今日的药就当是个教训了。”她朝着骨罗烟鞠身,“那老奴退了。” 她提起裙角,露出一双奇丑无比的“脚”,脚上的五指不似人,更像一只无毛的“手”。 门重新关上。强撑在梳妆台前的人痛得伏到了桌上,肚中一阵翻江倒海。她阴翳地转头看一眼门。汗渗出一层又一层,轻轻闭眼,握紧的双拳颤抖到变形。 ——她知道唯有更小心的活,伪善的活。因为这馆中遍布着“他”的眼睛。 志怪中的妖魔鬼怪,不过哄吓一番入睡的小孩。 但这吃人的红馆,却是生不如死的炼狱。 第5章 “这是死了罢……” 念青惊醒过来,她又变回了狐狸身。 面前上首坐了一个老太,眼目已经浑浊,陈旧的衣摆后垂下来一条狐尾。 再看四周,破败的庙宇,蛛网织筑梁前。神像失去了世人的供奉,更像陨落的魔鬼;无数妖邪的眼睛藏在神像后,悄悄打量在她身上。 讥讽又嘲弄,等待着上首那位的审判。 念青闻到一阵血腥气。她看到不知是谁端着盘碗放到了老太身旁,于是刚刚奄奄将熄的老人顿时瞪大了眼,然后抓起那黑暗中看不清的某物就大吃特吃起来。 吃得满脸是血,最后还不忘回味般舔一舔唇角,下一刻那双几近全白的眼珠下望到狐狸身上。老太开口道:“你可知错?” 念青想要出声,却发现不成词,出口的只有沙哑的哼哼声。然后她就见老太掀了盘碗,语调顷刻间变得尖锐起来:“你是我狐族之耻!” 老太想要动,一抬手却臭味扑鼻。隐约间能见那袖摆中烂肉上依附的蛆虫。最后狰狞的表情变成了无能的吼叫,有几分滑稽。 念青记起了一点,北行深山中有间破庙。是她入世前,最后一百年的居所。那面前这位就是教她最多的大妖,他们尊称她为胡姥姥。 藏在神像后面的“眼睛”露出真面来,左右不过数十只山狐狸,又混杂了几只狸子,倚着那神像威严的面相,竟真当自己是真神来。 某个不知名的施了妖法,变出一副宝相庄严的佛光来,衬得那狐狸样似乎也沾染上神性,丑恶又加了三分。 念青想起来盘踞在这庙中的狐妖是如何修炼着,依据胡姥姥所言,莫要谈什么日月精华,最精华的还是在人身上。与其苦修千年,不如吃人来得痛快。她常常念叨女娲真是不公,造世间生命,偏偏给予人那么些好处。 于是在这山中迷路的商队樵夫猎人全都落得个有来无回。庙宇后院堆积的白骨比麦堆还高。引来些乱叫的鸦雀惹得姥姥心烦,念青那时候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去赶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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