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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厌人被撕开的腥气,于是每次他们聚作一团分食时,念青就避开,外出捕一只野兔可比这味道更好。 实则也并非腥气。她就是听不得人临死的喊叫哭闹,太过悲烈,压得她下不得口。偏偏这庙中的众妖又最是喜欢看人抱头鼠窜的可笑模样,乐此不疲,直到折磨至死,才会失去兴致。 念青想起胡姥姥的话,怨叨女娲娘娘不公,生给人那么些好处,那么多情感。把他们塑造得最像神,却又不给他们绝念的心智。 他们哭,他们笑,有喜悲无常,生老病死。引得三界嫉妒。 一瞬被腐臭拉回庙中,她听得胡姥姥咬牙切齿地叫道:“既你不愿同我道享登天之捷径,那就做你的圣菩萨去罢!” “你不献上她的心脏,就用你的来还!” 话落,神像后的妖物都扑过来,要她碎尸万段,刨心偿还。狐老太歪着身子跌下了神位,往她这边爬行过来,伸手去撕开她心前的皮毛。 她忆起为何来:那是人间旱年,一对逃难的母女误入了这深山。妖法变作食物,引人上钩,入这庙中。胡姥姥言说童子心脏可保阳寿,捉住后立刻就要杀掉幼女。 念青蹲身房顶,见母亲跪拜老太,哭喊中更是愿用自身性命交换女儿。女儿呢,话还说不利索,一双小手向着母亲,哭哑了声。众妖最是喜闻乐见这样的生离死别,他们建议卸掉女孩四肢再慢慢吃掉,以此看那母亲的反应。 母亲哭喊,被胡姥姥割去了舌头,就将看自己的骨肉被分成几半。 那是念青第一次触及到绝望的目光。母亲被吊起,看姥姥在幼女身上挑选着地方下手。眼中泪流尽,变成血,念青不敢看她。 …… 心前的皮毛被撕开,念青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剧痛让眼前失焦,无论如何都不能将这个怪物般的老太和告诫她“不可近人,人最险恶”的老者合为一人。 然后呢。 念青一口咬住老太的手背,她饮到渗出的血水,却没听见老太的惨叫。 她曾最尊她,称她胡姥姥。她从姥姥那知道人世凶险,却也因姥姥,与那破庙决裂。 那是她入世前的最后一百年。 从它诞生那刻起便没见过什么“父母”,又谈什么狐族之耻?不过是在深山中遇到一群乌合之众,但又有什么道理要她臣服! 认归为一族,它们没资格。它与它们不同道。 恍惚间,念青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仿佛在天外喊她。 痛淡了,鼻尖萦绕起安心的香气,四周破庙众妖像水墨般化作空白。 有人抱着她,好温暖…… 魇生噩梦,不过是把最坏的经历再拿到梦里走一遭。 骨罗烟抚着念青的皮毛,一下又一下,窗外月色皎洁。 故事的结局:北行深山中的一处突然生了大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才得以熄灭,却没有波及到别处。 山下的小村子里突然来了一对母女,母亲是个哑巴,女儿也是个有病的,总吹嘘着什么“狐仙”。 她们家里立了个祠,供着一尊狐狸泥像。 神神叨叨的一家人,却真助了一只狐狸化了人身。世间因果轮回,吃人肉的烂了骨头,也修不出个谪仙。善心变作功德积累必有福报。也可能不是出于善心,只是看不得一个母亲的目光,仅此而已。 · 第二天念青醒得很早,还是狐狸的姿态,旁边躺着一个人,手还搭在狐狸的肚子上。 它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恰好瞧见了那张半侧的睡颜。那人的鼻尖有点粉,乌发散了半枕,是个恬静的模样。念青凑近她,嗅嗅,鼻子不觉贴上了她的。 然后她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分开,念青看到她在笑。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淑良,只剩下那人一脸得逞的坏笑着看她。笑得魅惑,她看着她入了迷。 等再反应过来,念青一下现了人身。 一/丝/不/挂,浑如美玉。 念青又是以狐狸的姿态趴着,如此化身,半边身体都压住了骨罗烟,切肤之亲也不能再亲。 这时有一只手攀上了念青的腰,轻掐了一下,惹得上面的那人雷击一般浑身酥麻,紧接着就立起了身子。 然后一览无余。 骨罗烟面上的笑容扩散了些,来回上下看着念青的身体,不住地点头:“甚美。” 狐狸耳朵和尾巴在她话落之后就砰一声冒了出来。 念青脸上红成一片。 她听到骨罗烟调侃道:“哟,小狐狸害羞了。” 下一刻钻进被子里,再不愿露头。 她终于明白那日她问那个莽夫:“你为何摸我?”是什么答案。不过是被她扫视一番,便已想入非非,自觉脸红心跳。 ——说起来,想是春天到了。万物躁动,万物复苏。 · 骨罗烟后来没再逗她,给她找来了衣服,让她先回去。只在念青将行的时候叫住了她,送了她一块玉牌。最后对她说:“你想来便来就是。” 念青接了转身要走,还是忍不住又回头来看她,开口却有些别扭:“骨罗烟。” “嗯?” “你答了,那我以后也这样叫你。”念青说完,推开门就走了,步伐快得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儿。 留骨罗烟愣了一瞬,又望了一瞬,转而笑了,呼声招来了婢子梳妆。 白日红馆总是清闲。念青看着手中的玉牌,有些心不在焉。 突然前面传来车马声,还有清理过道的喧闹声。 念青抬眼望去,看到一派仪仗颇重的车队。护卫开道,三匹大马拉着主车,琉璃玉顶,气派非凡。 后又步行跟着两行侍女宫人,皆穿着宫装,手执华辇,熏灯等各种器物。 虽为开道,但马车行得却是极慢。似是故意为之,好让每一个过路人都看见,知道来的是位贵人。 马车行过念青身边时,她无意间往马车中望了一眼。隔着车厢,却也能品出那绵长的怨气。 具化在她的眼前就是一团杂乱的红黑,混杂了无数苦痛,下意识就使得念青想要后退。 不过也就在那片刻,等到车过人走,奇怪之感也随之消失。念青看远去的车队,很快又收回视线,走好自己的路。 如此强的怨念却能在即刻间散去。说明不是众人聚集散出,而是只来源一人。 这人世的悲欢不同,你不是别人,又如何与之共情苦难?况且自身尚不平顺,又哪来闲心管别家是否顺遂。 能做的不过在心中默念一句:“祝好”。 就此别过,前路漫漫。 她不是人,也体会不了这些情感。只求一个自在,更不想对人付出真心。 回了私厨房却找不到李十三人。来拿菜的婆子急得直跺脚。 念青看见,墙上的红漆落下来一块砸中地上的蚂蚁。便再没有了然后,她蹲身掀开墙皮,见蚂蚁四脚朝天,已然无力回天。 婆子骂了李十三一通,又忧愁地念叨起来:“那宫里的娘娘也是不来事,怎会甚么着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让我们好有个准备。” 念青看她,问道:“哪个娘娘?”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唯一那位从我们红馆走出去的娘娘。” “觉贵妃,李菩子。” 第6章 马车在红门前停下来,婢子侍从们一应围上去,撑辇落梯,搀扶着一位贵女从华车上下来。 她许是生得太多娇贵,竟不可落脚于地。叫人抬来轿子,几个嬷嬷抬着她落了座。 宫人架起轿,才得以一睹她的眉眼。 骨罗烟站在这头,隔着红门,与迎接的众人一道向她微微欠身。红馆各司的掌事都来了,多的是人脸上现着谄媚的笑,又不容多说些话,恐惊扰了贵妃脾性。再看端坐的那位,她神情淡淡,面上皆无喜悲。 直到后方现起一声怪异的惊呼,这边迎客的众人自动分开一条路来,盘发掩面的高大女人扭着身子从后方走来,骨罗烟颦眉。 待她笑够,娇嗔地甩了一把掩面的绣绢,露出白得吓人一张粉面脸,两坨腮红高高挂起,再配上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点在额尖的美人痣活像阎王的眼。 她高得和一众的女辈格格不入,又是极夸张的表情,一身红衣,骨罗烟知所有人都惧怕她。她周围的管事们躬身勾背,再没了刚刚喜笑颜开的模样,都尽可能将自己埋起来,默默退远。 女人发话,却与一众低眉颔首的人不同,她对着轿上的娘娘道:“哟,瞧瞧这是哪家的姑娘,好生没有良心,入宫三年才舍得回个母家来啊。”又看一眼身边那位快鞠躬到地上的掌事,笑着说:“这些狗倒是知道献殷勤。” 那位贵妃面上现了笑,坐在轿上向女人鞠身:“母亲。” 她正身,扬手让仆从搬上来数十箱子,再一应打开,珠宝黄金应有尽有,这时才又道:“是女儿不孝,这些小玩意全当给母亲请罪了,还想母亲宽恕女儿才好。” 女人笑得花枝乱颤,一摆手道:“罢了罢了,今日是个喜事,”她摆袖伏下身去,眼睛笑成一条缝,始终盯着轿上的人道:“恭迎贵妃娘娘。” 于是身后的众人在她话落后齐声俯身又道:“恭迎贵妃娘娘。” 轿起,红门上的鼓阵齐响。丝竹弦乐迎贵客,那位名不见经传的红馆主人亲自来迎。 骨罗烟在轿子经过时看了一眼贵妃。她又变成了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无上的尊容华贵好似镶在她身上的一层皮,那双眼睛里,浸着秋霜,看不透,也让人望而生寒,隐匿着无数不为认知的往事。 · 骨罗烟站定,没再随众人同行。她突然看到一个人,拼命地挤开人群,在偏角里露出脸。是李十三,他在挥手,又在流泪。但轿上那位转瞬即逝经过他,没看见罢。这红馆送过贵人的门洞,挂满红灯,恍如一排牙齿。将来者吞噬,卷入深宫般繁琐的廊道。 骨罗烟回身,为夜晚接迎贵客的舞。眼前又闪过对李十三的印象,那是她在这红馆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常人”。没有那么多复杂城府,揣着一颗真心笑,喜怒于色,与之相处倒也多了一分自在。 听闻,他是自愿来到红馆的。 为了什么呢? 不过又是这人间多情的琐念。 人啊,难懂难分。 这边准备的空楼,专供贵妃入寝。 轿落,一个婆子过背起觉贵妃,往楼里去。一应人马随之都要入内,觉贵妃却在入门前喝住众人:“本宫素来喜爱清静,在宫里也就罢了,就是回了母家也不能得个清闲?” 众人屏息不敢言说。 “去问老鸨分过来的管事婆子罢,你们另住一间去。” “这……”阶梯下一位穿着不凡的嬷嬷犯了难,只得拱手道:“那就退了杂役们,留老奴几个贴身的服侍娘娘。”她摆手就要下头人应命下去。 背上的人却勃然大怒,“谁要你带本宫做决定了?好大的胆子!” 那嬷嬷跪在地上,装样子道:“老奴不敢。” “只是奉皇上旨意,这逾旨的事……老奴可是万万做不出。”她兀自站起来,扬手就要将刚刚的决定吩咐下去。 觉贵妃冷笑,手却摘下发髻上的金钗。下一刻就狠心刺进了下方婆子的肩胛骨里。一声尖叫,婆子松了力,觉贵妃从婆子背上摔下来,重重磕在木板上。四周众人皆是一副惊惧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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