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撑起上身,手中还握着沾血的金钗:“你们把我当作圈养的雀鸟,就算出了那笼子也这般待我吗!” 她质问着宫人,刚刚回嘴的嬷嬷脸白了一瞬,随即摇着头喊道:“贵妃疯了,疯了!压住她,托人回信皇上!” “我看你们谁敢!”她摔了手中的钗子,吓得一些宫女瑟瑟发抖。此时已经全然没有了那富丽端庄的形象,只是冲着一切人吠着,可怖的神情中竟流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没人发觉,那嬷嬷想靠近她,但最终也只敢隔着老远训斥道:“你这贵妃之位是不想要了!疯子!” “呵,我李菩子就从未稀罕过这个位置。”她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久违的神色破除了皇帝赐姓“觉”的封号。不再如觉树佛陀般永远悲悯众生,她变得鲜活,从容。看宫人退却,看那被她刺伤的老婆子惊慌失措地从她的身侧逃跑,李菩子最后说道:“你们要去告诉那淫贼就尽管去。现在滚远点,别让我再见到你们。” 她看闹哄哄的人远去。一束阳光破开白日落在檐下。也落在她掌心里。她闭眼去嗅,是不同于深宫的空气。 回想起临行前耻辱的七夜,换来了今日随她入红馆的只有女眷。一切值了。 恍然间看被阳光洗刷的墙瓦,好像新雪。故乡的雪,在这南方少见。 李菩子望了一眼门口,期待了一瞬。她今天看到一人,挤在旮旯,与印象里已经差太多了。 他白了发,好像又矮了一截。不过也只能当作视而不见了。 还活着就好,要好好活着。 她多想替他擦一把泪。 李菩子回身,往房门爬去。双腿露出来些,折了骨头,只剩一双看似正常的断脚。无数的青紫交替在皮肤上,述说着她未说出口的痛。 越过门槛,转身,关上房门。李菩子往那屋中摆着的软榻爬去。 她艰难地撑坐起来,借力坐到了椅子上。院中池塘的水波映照在门上方的窗棂中,波光粼粼。她整理好衣冠,坐得笔直,再对着门淡淡地露出笑容,眸中晶莹透亮。 李菩子说:“母亲,劳烦您了。” 眨眼间心口浸出红,她嘴角带了血,闭眼倒在了软榻上,有一滴泪染了血润湿了榻垫。 新乡的雪啊,吹啊吹,飘向南国。 门开了,有人失声痛哭,她已睡得恬静。 这边守着木箱的高大女人看着那夹杂在金银中的一件唢呐。上面拴着的红绳应是涂了易挥发的材料,由红褪白,白绳牵在唢呐上,她已决心上黄泉。 进来一个人向她点头。女人关了箱子,扭着身子往屋内去,却是唱起了曲: “小女哟,多糊涂。 阳关不见阴司合。 莫回头,既往前罢, 娘送归人去……” · 念青迟迟不见李十三。这厨房中事物也皆数停下来。 她索性坐到了房顶上,看西陲落日,星星遍野。 突然看到那余晖中若隐若现有两道影子。 前者身穿白衣,一手持锁,引渡着后者前进。 她站起来,想看得更真切些。不过顷刻间两道身影就已然消失在人间。 也非生魂罢,更不是那被她叫魂醒来的嬷嬷罢。又一魂灵有了归处,勾魂锁套上的那刻,关于生时的前缘就此尽了。 只感叹物是人非,相比于天地,众生不过尘埃一粟。 念青想,这世上最荒诞的话莫过于寿比南山石。要是轮到她离开的那天,她一定从容。 不过是三界轮回,生死有命。她不会对这人世有任何遗念。 · 世人皆知,当今后宫无主。 自元皇后西去十三载,帝未立新妃。后民间传言陛下微服私访明京城内,于红馆宠幸姬子,次年诞下皇子,破例迎娶姬子入宫。 封妃,赐封号觉。 同年冬月皇子夭折,举国悲悼。 次年开春,为抚丧子之痛,封觉氏为贵妃,位列后宫之首。 登位前刻,陛下示意,赐龙凤呈祥冠一顶,宫中即刻私自叩拜贵妃为“千岁”。 世人皆知,当今后宫无主。 却有一位贵妃行皇后之权。 为天下诟病,遭人唾怜。 人道是千岁千千岁,实则知其为伶人,心中不屑。 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1]。 一声,双泪落君前。 今夜星汉灿烂,明京城中忽逢有雪,属实难遇。 落之人身,刺骨寒,京中再无千岁。 第7章 医馆外走进来一位差使,着衣打扮是红馆来的人。 他径直走到榕提面前,恭敬地说:“榕大夫,红馆有请。” 榕提写完药方的最后一字,停笔,对差使点头:“劳烦等小医片刻,收拾医箱就来。” 出医馆,不过一条街的间隔,红馆围墙边的侧门便映入眼帘。 榕提所在的医馆背靠红馆,虽挂名街市,但明眼人稍加打听,都知道那馆中的医吏拿的是红馆的俸禄,吃的就是红馆的饭。说好听些有个“名正言顺”的名头,说不好听,就是处理些“伤风败俗”的杂事。 一般的百姓根本就不愿光顾这家,唯恐红馆里那些个下三滥的人沾染了什么恶疾,若是因此传到自己身上,得不偿失罢。 榕提随差使进了侧门。他们这些医者一贯听得的教导是:勿看,勿听,勿记。 于是进了红馆就埋着头,只顾盯着前面带路人的鞋履,一副恭顺的模样。 一身朴素衣袍,该是最不起眼的,但偏偏榕提生了一头白发,又加上俊秀的五官,路过伶人姬子们居住的阁楼,有人对他吹口哨,抛红花,都是常事。 有人评价榕大夫是斋经里的老和尚。白生了这样一副皮囊,又不为所动,没有一颗入红尘的心。 他身上染不上一尘风月,更像是净天里的一捧雪。和红馆不同,和美酒良夜不同,他就是他,是让这馆中的女儿家见到他也会下意识整理仪容,不敢轻易怠慢的人。 这去的路很长,昼时繁华褪尽,流露出这红馆古朴的一面来。炊烟在远处缕缕飘散,添了一点烟火气,少了一分纸醉金迷。 榕提见了太多的哀事,就算只是在这红馆之中也不例外。 他从不认为这里的女子和外面的有何不同,都是人,都饱尝人间疾苦。也许是儿时的经历作祟,他救人,也怜人。但总有些无力回天的时候,尽力就好。至少能让那哭悼声小声些;遭病痛折磨的人离开得安心些。 他见过被世人说得一无是处的妓子们脸红的模样;也见过伶人不弹唱时谈笑的光景。和高墙外的每个人一样,不过是活着的方式不一样罢,仅此而已。 榕提抬眼时见一棵高大的菩提,竟是从未注意过的。今日无风,阴云滚着薄雾,是个郁郁的天气。菩提树上有叶子落下,又有雀鸟啼叫。 爹说,他们兄妹就是见菩提而落地得名。 娘生下他们就去了。爹是个厨子,手艺叫人夸赞也能在县镇上讨得口饭吃。可是娘去了,没有母乳,养不得他们兄妹,爹带着两个娃娃投了那仙山顶峰的古寺门下。 寺中住持只一个要求,要这金银双生子其中一个过继门下,做供养子。 不然不留,爹说他把哥哥留在了寺庙里。 菩提菩提,又名觉树,爹说,住持讲我们一家和佛家有缘,为双生子取名,哥哥字“提”。妹妹字“菩”。 哥哥为寺中供养子,去家姓。称“榕提”,妹妹跟着爹,姓“李”。 寺庙遵守承诺,以羊奶喂养双生子。只是在榕提认人之际,就要爹带着妹妹离开。 榕提听到妹妹学会喊他“哥哥”,他在菩提树下见了爹最后一面,然后就被住持喊去念佛经,等再回来,爹和妹妹不见了。 住持说,他与家人的缘分尽了,现在该做的就是放下私情,专心度佛,慈悲苍生。那年榕提三岁,从此再未与家人谋面。 住持带榕提洗净,说要为他换运。代价是他在阳间三十年的阳寿,还有金银双生子另一半一生的命运。 于是榕提未老先衰,洗净完成的那天,他成了一头白发。住持只跟榕提说这是三十年阳寿换来的气运,换来的佛运,换来的仙山继续灵验享遇天下的好名声。 却绝口不提他的好命是用妹妹的命格交换的。 住持说,榕提会是下一任住持。他头顶紫微七星,前途无量。 榕提信他的话,于是在寺中一待便过了十八年。 二十一岁那年,住持枯灯油尽,濒死之人。叫榕提来房门前听经。传他寺中香火繁盛的法宝,本以为十八年静心修佛已经皈依他门,于是告之双生子一事。 “你等今日全然受姊妹恩惠”。 住持如此告诉榕提。 这寺庙能有此名声也全靠一代代传下来的洗净之法。 不过是将一人拉入深渊,再借此将一人送上云端。次日,寺中住持亡,传授古经不见,那长成的供养子没了踪影。 榕提做了医者,不为其他,只望如此为那记忆中已然模糊到看不清面容的姊妹积攒功德。 苦修十八载,微有神通。很长一段时间里,榕提做梦都是一个女子痛苦的尖叫。 双生子,同根生。他能在梦中知她的苦难。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 那菩提上的雀鸟飞了。 榕提回神,继续跟着前面人的鞋履前行。 他知道剩下的余生里他都是在赎罪的。 为了梦中那每日以泪洗面的人安心些。 一晃眼白驹过隙,好多年。耳边似乎又传来一声咿呀学语,喊他:“哥哥。” 榕提闭眼,不再多想,只是思索起今日回去又要燃香祈福了。 这是他每月都要做的事,在月夜下为思人折香祈祷:盼她平安、喜乐、健康、万事顺遂。 前面带路人突然停了步子,眼看着一阵哭天抢地袭来,唢呐奏起哀乐,送葬的队伍从道路那头浩浩荡荡地走来。 榕提认出了前面穿着宫装哭丧的一群人,灵柩遮了白布,所有人都披上了孝麻。 他听说昨日有位娘娘入了红馆。也没多想,更没多问。先随前面人的礼节躬身悼唁,依稀间听到哭唱的人说着词: “娘娘哟,幺女哎,哭起我哩亲娘眼泪多[1]。” “您菩提在世,黄泉之下自有阴德,来世也享这无上富贵,九天之上,儿孙庇佑您福泽。我们念您饭不思,茶不属,夜夜以泪洗,苦命哟,来生万福,还做娘亲女,还为宫中妃。” “娘娘哟,幺女哎,哭起我哩亲娘眼泪多……” 哭得情深意切,榕提在心中暗自叹气,道了一声节哀。 等送葬队伍去了,带路人又开始走,榕提也跟着走。 到了诊疗处,病患是个不小心摔了腿脚的管事,榕提为她包扎着伤口,这会也没个外人,几个管事坐在一起,根本不把榕提放在眼中,兀自杂谈起来。 “你说这娘娘也是去得巧,才来一天罢,就一命呜呼去了,真叫人唏嘘。” “啧啧啧,想是宫里住惯了,压不住咱馆里的邪,短污的命。” “倒也是有意思得紧,你说陛下到底是怎么看上的,红馆的女子,成了皇家的妃,岂不是让天下看了笑话?” “说是怀上了龙种,不过也是很快就陨了,也是无福消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8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