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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幼安很好,应该算住持口中很好的人家。 宁知弦原本想让宋幼安搬来镇国公府,却被给拒绝了。 家母还在病中,还需要她回家照顾,宋幼安也不愿母亲来镇国公府叨扰,宁知弦就此作罢。 日头正好,宋幼安腰间的玉石在来回晃荡,很快就出现在她面前。 宁知弦眼眸眯起,伸手挡住射来的阳光:“你来了。” “嗯。” 多日来,她们二人关系精进不少,颇有种寻常人家素日里过日子的和睦做派。 “匈奴北下,我不该继续歇着,”由着病情,宁知弦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还能再上战场,还以为自己会和此无缘,“昨日觉得自己能使不少力气,过几日我想向上上折子。” “请战。” 她观察着宋幼安的神情:“我的伤,也快好了。” 宁知弦说得不错,宋幼安放在药箱,和她并排坐着。 宁知弦长发落下,因失血带来的苍白感有所改善,宋幼安医术不错。 大昭深受匈奴困扰,景帝在时和匈奴签过契约,换来边境几十年的安宁,几代过后新上任的可汗撕毁协议,大昭再次陷入纠缠之中。 宁知弦有此想法并不奇怪。 镇国公府本就靠军功起家,更何况宁家为何人丁单薄,因为大部分人都死在和匈奴的血战之中。宁知弦只要活着,她就逃不过。 “你的伤势并不影响,”宋幼安当然希望宁知弦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但不能太过劳累。” 君王死社稷,文臣武将誓报国。 宁知弦会死在战场上,以她的心性,就算告诉她,宁知弦恐怕二话不说还是头也不回地奔向北疆。 那里,她必须去。 宋幼安若是还能如前世那般入朝堂,需要她死谏,她也不会眨下眼睛。 臣子的本分。 谁也别劝谁。 “我去香积寺求了一卦,”宁知弦比宋幼安大,肯定比她高,她向她靠过来,长发纠缠而来,发丝间和宋幼安的碰在一起,交叠下来,根本分不清具体是谁的,“吉兆。” “那就好。” 宁知弦语气平淡:“不拦我?” 姑姑总是会拦她,姑姑怕她出事。 宋幼安摇摇头:“你意已决,就算想拦也拦不住。” 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尽快康复,不让别的去阻拦你的脚步。 “多谢,”宁知弦柳眉忽而弯起,双目含笑时有如露珠分向两旁,“我幼时在北疆待过几年,那里的风很不舒服,不像在京都。” “京都什么都好,比起北疆简直就是仙境。” 她娓娓,以一种极为舒缓的语气开始讲述。 宋幼安没有去过北疆,但能从先人的诗句中也体会过大漠风光,漫天黄沙。 “我们都在,当时。” 父母兄长,难得的一段温馨时光,有家的地方再苦再累都没关系的。 北疆苦寒,也仅仅是苦寒。 “兄长总是问我,怕吗。” 战场上刀剑无眼,每天都在死人,有的伤者刚抬来时还能说能笑,可渐渐地他们不再说话了,死前大多数人微弱唤着。 缺衣少食还缺药。 她胆子大,好奇时凑上去听。 伤者身上的绷带污乱不堪,他们被摆在棚屋里,一溜就是十几个,肩并肩,脚对脚,黄泉路上还能一起走,不孤单。 血腥气很重,重到蚊虫上来叮咬,宁知月小心翼翼,手中捧着一瓢水,喂给一个意识混乱的娃娃兵。 他唇齿微张,露出的牙龈已有腐坏,很是痛苦,眼睛却十分柔和地对向湛蓝的天空。 眸子里除却思念以外,干干净净。 “阿娘……阿娘……” 阿娘,宁知月的泪一下就涌出,心里也空落落的,情绪像条泡在水中的帕子,浸满水的那刻没觉得有什么,当你开始拧它的时候,就会察觉到。 先是水,而后是血水。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也有阿娘。 娃娃兵的唇角沾上水后,他的眸子缓慢移向宁知月,认出是主帅的女儿后,很是感激。 他露出一个质朴的笑容,可笑容就这样永远留在他的脸上。 他断气了,连自己都没意识到。 也挺好的,说实话,比起那些伤口迸裂,砍掉伤肢后还是死去的那些人要好,但痛苦是需要比较的吗。 洁来洁去。 我本无忧人,何故落此间。谈笑疏色去,吟狂赴蓬栏。 “我说我不怕,我还有阿娘,有他们在,我不会怕的。” 宁知弦用指腹开始揉搓腕间,红痣灼人眼球,身上的药香四溢开来,有些没有情绪,很是笃定:“我会去北疆,我的父亲死在那里,无论如何我都会回去。” 听得宋幼安右眼皮怦怦跳。 她确实拦不住她,谁都拦不住宁知弦。而且宋幼安也知道,这次宁知弦不会死,她会大胜而归。 这一战,她会一洗身上的污名,成为满京都最为风光的少年郎。 什么克亲孤寡,都是假的,只是山高水远,君一定要好自珍重。 “子瞻,”宋幼安侧过脸,和宁知弦眼神碰撞,“我在京都等你得胜而归。” 宁知弦浅笑,女儿柔情忽现:“我会的。” 我一定会的。 青天白日,天空颜色澄然,白色的云朵一朵连接一朵,直到蔓延天际。从高处俯视地面,又是一派葱茏,深色的屋檐夹杂其间,行人如数不尽的米粒,有预谋地消失不见,可不一会又会从另一端出现。 宋幼安避开宁知弦的眼神,感觉脸两侧有些烧,但摸上去什么也没有,转移话题:“我想入宫拜见娘娘,可以替我提前知会一声吗?” 她和宁纤筠必须再见上一面。 “这是我的腰牌,”宁知弦递来,“想见姑姑上午就去醉仙楼二楼找个叫刘四的小二,一刻钟内就会有人带你去。” 宋幼安令牌刚摸到,怎么也抽不回,才发现宁知弦没有放手,修狭十指伸来,指尖刚巧落在她的手上。 微凉。 做甚? “我给了一样我的物件,”宁知弦眼尾上挑,眼神不住向下,“总该给我一件你的。” 好让我在北疆有个念想,不大不小的念想。 听起来是该如此。 宋幼安又想起宁知弦先前送她的玉石,跟前世普慧住持给她的一模一样,普慧住持果然智妙无双,什么都被他算到了。 又是令牌又是玉石的,她确实该送宁知弦什么。 可她身上值钱得并不多,之前还给忘了,总不能给宁知弦送她做的豆腐,但她做的豆腐确实好吃,宋幼安想了片刻,从发间取下不多的坠饰。 也不怪她,上辈子她都没攒下多少钱,姑且称自己为两袖清风,实则是没招了。 “辟邪的银簪,”宋幼安很是认真,“道士收了我十文,不多,胜在可以辟邪,也开过光。” 宁知弦松开对令牌的钳制,接过银簪后在手中悉心把玩。 样式花样不多,拿起来也十分轻巧。 “等我回来给你雕个更好看的。” 宁知弦并不嫌弃,收入袖袍,东西不在昂贵,只在心意。 宋幼安心里一口气散开,还好宁知弦没有觉得东西太廉价,下次要找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送出去。 不然也太不好意思了。 她在心里打定主意,拎着药箱从庭院离开,直到再也看不见,宁知弦才收回目光,摸索银簪上的痕迹。 簪子已有年月,但它的主人把她呵护的很好。 宁知弦哑然一笑,遂意乱心烦。
第15章 故人(上) 晚风从山岚处吹来,掠过一望无际的稻田,阡陌间耕种的农人衣衫被吹起,它飘飘洒洒转而奔向京都,无数次拂过布满尘埃的砖瓦。 赤色的晚霞接连一片,葡萄般的深紫,或浓或淡。 霞光落在城墙的砖瓦之上,一双手搭上,并不纤细,指腹间的茧略厚,宋幼安站在城墙上望向宁知弦远去的身影。 愿她得胜而归,愿她心想事成。 宋幼安深吸一口气,掐准时间向刘四递上令牌,刘四是个模样机灵的,在他的安排下,宋幼安顺利进宫。 未央宫宋幼安来过不止一次,上一世她还是个品阶小的女官,这一世连个官位也没有。 旧路重回,宋幼安想起前世的情景。 宁纤筠提拔女官,一时间宫里来往的女官比妃子还多。 宋幼安颇有些想念以前上朝的日子。 来往扫洒的宫人低头,侍弄花草的拿剪刀剪去多余枝桠,未央宫内井然有序。 珠沉在前,宋幼安揣个药箱在后,宁纤筠在榻上正等着她。 一室芳华。 近些日子,宁纤筠总感觉自己梦到什么,她身着皇后的服饰穿行在前朝,说着些与自己身份极为不符的话语。 圣上病重跟个摆设似的,朝堂貌似也成了她的……一言堂。 杀伐果断,大权在握。 那样的她很是不一般,她似乎更为高傲,也更为冷静沉着。 她穿着厚重的华服,穿过梅林,残枝琼影,月上露华。 梅花香气盈满,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味道,宁纤筠明明记得自己最喜欢这股幽香,可是在梦里越靠近,就越发讨厌。 一丝一缕都在牵动她的心绪,她并不是变得讨厌梅花,而是不想通过梅花想起什么人来。 让她牵肠挂肚的人来。 到底是谁,谁会令她如此伤心。 “娘娘,”珠沉在后唤她,上前时将汤婆子塞入她的怀中,“您怎么能不多穿点就出来了,以前月子里没养好,现在根本见不了寒。” 月子? 她什么时候生了,她怎么不知道。 珠沉的神色不假,脸上的关切也真切极了。 好珠沉,早在闺中就跟着她。 宁纤筠刚想问些什么,却被珠沉打断,她环顾四周,再次抬头时眼眶满是泪水,话语中不知不觉歹上哽咽:“我知道娘娘思念小公子,可也要顾惜身子。” 自从宁知弦丧逝,宁纤筠极少踏足此处,连折来的梅花也不愿再多瞧一眼,以免徒增伤怀。 是知弦吗。 她什么时候还要再入宫,未央宫一直准备着她喜欢吃的糕点。 珠沉踮起脚尖,其实她比宁纤筠还小上几个月,先是替宁纤筠拂去肩膀的落雪,而后又开始为她理好墨色大氅。 雨雪纷纷扬扬,又为红梅添上寒色,凌霜傲雪自是不凡。 “小公子的尸骸在北疆,取不回来,”珠沉压低嗓音,眼底也沾上落寞,宁知弦也是她看着长大,如今她落个尸骨无存的境地,珠沉也是不甘心,“她的衣冠冢,幼安已经安置妥当。” 尸骸?! 宁纤筠登时宛如被晴天霹雳打过,脑子先是嗡嗡作响,她看着珠沉的嘴一张一合,令她愕然的语句一个一个蹦出来,让她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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