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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她不该是坏人,”宋幼安眼尾下移,心一横说出,“早在出事前一星期,我就听见有人说世子会叛敌。” 流言传得也太快,那时宁知弦出兵还没几日。 宁纤筠望向碧绿茶水,漂浮的茶叶如眼如眉,在温水中舒展开来,恍惚间又向下飘动。她看见她的双目,她眼角的乌青,正朝着她回望。 再一回神,宁纤筠的指尖一颤,碧波水面漾开,她的脸上出现不少裂口,许久才回归平静。 “早就有了啊……” 宋幼安察觉出宁纤筠神情不对,急忙转移话题:“娘娘还缺什么,我都可以送来。” 是个好孩子。 宁纤筠眼眶里的泪没有滑出,抬眼,神色如常。 “你识字吗?”她轻声道,素衣翩然,“我可以教你。” 我将会倾囊相授,我的所有才识学问都会为你无限敞开,只需要你的首肯。 宋幼安愣住,她没想到宁纤筠会说出这种话,她也可以读书习字吗,她也可以吗。 “我愿意。” “那就别唤我娘娘了,唤我一声老师。” “老师。” 宁纤筠望向宋幼安,目光沉定:“从此以后,云山沧沧,江水泱泱,你我二人,山高水长。” 定当相夷相平。
第17章 剖白 “幼安,”宁纤筠不再有往日的冷气,“经年无恙。” 宋幼安提醒:“如今是统载十三年。” 不知何时,她已伏在宁纤筠膝上,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唤上一声:“老师,我想你了。” 重生后,她曾设想过,要是宁知弦最后活下来,那她还能用什么方法再接近宁纤筠,她还有机会继续做宁纤筠的学生吗。 宁纤筠多上几分柔情,指尖拂过宋幼安的发上,思念之情笃甚。 她也一般无二。 时光纷转,让人无端想起往日岁月来。 统载十三年,宁纤筠小产,十四年宁知弦受诬战死,同年宁纤筠被废,两年后才得以回宫,而宋幼安则是在十七年中举。 如今的宁纤筠是从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在她身死后不久,还是…… 宁纤筠望向宋幼安的双目:“是我记性不好,险些忘记你的模样,你的奏折我看到了。” 她又揉上太阳穴,那里疼得狠。 岁月匆匆,人的面皮太过脆弱,经不起其中的刀刻斧划,但总归不是笑见不相识。 宁纤筠接受能力不弱,见宋幼安死而复生,也能隐隐约约猜出些什么来,她这是回到了过去? 而她,早已距今数年。 久不见故人,今得闻,灵感涕零,不知所言。 “你死以后,我借你的由头大肆彻查,”宁纤筠语气极淡,宋幼安很有眼力见地上前为她揉肩,老师的老毛病没改,一如既往归的偏头痛,“我查到了霍家头上。” 私下里没几个人知道她和老师的这层关系,只当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微末女官,做起事来也不惹人注意。 在燕华寺时,为了照顾老师,她特意学来了一身浅薄医术。 不外露也是为了宋幼安自身的安全,想杀宁纤筠的人也不会放过宋幼安。 树大招风。 往事稀疏,需要讲述者自行拨云见雾。 “我押着霍翀上修怀阁,在萧拂远面前割断他的咽喉,他的血真烫,血也真凉。” 还太脏。 宁纤筠露出不浅的厌恶,任由那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淌。 霍翀不是主谋,萧拂远才是幕后之人。 凉薄之人,未有真情。 总要先拿别人的血来祭旗,萧拂远的账,她要慢慢算,不然对不起宁家血战沙场的满门忠烈,也对不起宋幼安被火烧偏殿身亡。 萧拂远的毒已深入骨髓,纵使华佗再世也回天无术,她日日带着他,让他看着她是如何重用女官,看她是如何把江山治理地比他还好。 爱一个人很简单,恨一个人需要日积月累。 比起用爱来折磨他,宁纤筠觉得不如在他擅长的方面彻底毁掉他。 昔日萧拂远强娶她入宫,万般宠爱皆是过眼云烟。他将她放逐佛寺,后来又开始后悔,来燕华寺寻她。 萧拂远说:“筠儿,我们再续前缘。” 看似是乞求,实则还是命令。 宁纤筠自然不肯,但她看着萧拂远却违心应允,那刻如坠深渊。 自此,萧拂远仿佛真得全心全意爱上宁纤筠,宁纤筠不是刚出阁的女儿家,是实打实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 在她眼中,男人的誓言比狗还不如,何况帝王的爱。 但她又需要这份爱,这份让她足以在后宫立足的爱。 宁纤筠也没有去问萧拂远,他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弄死宁知弦。 没有必要,胜者更在意成功的果实。 “当时你为什么任由那把火……烧下来,”宁纤筠最后走到至高处,不胜寂寒,身旁除了珠沉再无他人,“我们原可以……” 旧事旧物,皆烟消云散。 孤寂一人,独坐高台。 至亲好友,学生挚爱,物是人非。 听到此处,宋幼安长舒一口气,还好她们成功了。 “老师,那把火烧得很旺,不是吗,”宋幼安不去和宁纤筠对视,奉上一盏茶,“老师,您需要尽早站稳脚跟。” 权势斗争并不容易,古往今来哪个是轻而易举跃上巅峰,一将功成万骨枯,宋幼安思来想去,觉得死自己一个换来最大的利益,是笔不错的买卖。 藏在青砖下的奏折本就是障眼法,真正的那份早就放在宁纤筠的案台之上。 “我读了很多书,知道老师您要做的事情很不容易。” 学生无用,不能为老师分忧解难。 她们要开女子科举,选用女官。虽说有前人已开先河,但仍旧困难重重,更何况还是改革。 “后来呢,老师。” 宁纤筠知道宋幼安问得是什么,她先是扶额,变法提出之时困难重重,推进亦然:“介安出了很大一份力,去蓟州地界时刺杀一波接一波,花费不少气力。” “刘素执是你的学生?” “只是教她习过些字,读些文章,”宋幼安摇摇头,她并没有尽心尽力,她觉得自己称不上那一声“老师”。 刘素执,刘大娘的女儿,幼时得幸,曾受过宋幼安的教诲。 “她后来很是不错,宁纤筠脑海里浮现出刘素执的面容来,她端庄沉稳,做事一丝不苟很有宋幼安的风范,“官至尚书。” 宋幼安轻笑,能与尚书大人有所来往,是她的荣幸。 “能愿意去读书识字就已经超过不少人。” 自古以来女子嫁人生子已为常态,在家补贴家用照顾公婆,养育子女,谁都这样,或许成了一种潜在的规训。 若是有人跳出来大声嚷,说你们要去学堂习字,估计会被大部分人当成疯子打出去。 读书? 不如可以讨夫君欢心的时兴妆容来得实在。 并不是提议的人错了,而是天还未亮,醒得过早未必是件好事,要先将读书是件好事的观念深入百姓心中。 若是女子科举并不能惠及所有女子,放眼望去我朝女官尽是世家女子,科举也没了开设的必要。 先人是怎么做的呢,以利诱之。 代玉书以谢居安为诱,说当朝文人大夫皆爱胸中有文墨的女子,然后向下砸钱,普通百姓送家中孩子去学堂可以免除部分赋税,同时女孩能拿双倍的奖赏。 放开经商的限制,鼓励女子存钱,官府为她们提供庇护,避免出现恶霸强占田地钱财的现象出现。 生计吃食先得以保障,才有机会去思考旁的事,又是朝中风气所欢迎的。 生存是生活的唯一土壤 。 女子读书便不会成为异类,不会被世俗所指,这是一件很寻常很常见的事。 至于读书的意义,不是带着意义去读,而是在读的过程中去理解。 谁是一生下来就能自发领悟的呢? 总该给她们一些时间,毕竟她们也是懵懵懂懂来到世间。 走错路不可怕,及时止损折道而返,不必太过苛责。 书读百遍,其意自见,总好比凄凄惨惨死于内宅要好,斗来斗去,真正该斗的那人却隐于内帷,安然成为最终的胜利者。 斗赢了又如何,还是某人隐去姓名的妻子。有没有问过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撇开成为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外,你想做什么。 是医馆里妙手回春的大夫,还是学堂里诲人不倦的师长。 还是要去做些什么,不去做也行,先问心,别有愧,不要什么都不懂的时候被人往前推,浑浑噩噩过完一生。 “确实,”宋幼安微微颔首,“幼安之福,能得老师教诲。” 宁纤筠目光柔和,削去锋芒后的她也有恬静时刻:“谁教你,你都是这样。” 世俗规训抹不掉你的通灵稚气,赤诚热血会顺着你的脊背攀援,幼安,你值得世间最好的嘉勉。 于你而言是福,对我来说怎么不是呢。 老师和学生相互契合,共同磨掉不匹配的部分,谁都在风霜中成长。 “以后别做那样的事了。” 宁纤筠不忍想起火烧的那日,漫天血色,残阳好似被人铺上残肢断臂,血迹凝结在上面本该暗沉下去,可始终被炙烤着,经久不息地旧事重提。 我不想失去你,也不想失去任何人。 宋幼安出声,眸子里星光跃动:“好的,老师。” 这一世,我们要长长久久相伴下去,成为一对青史留名,令人艳羡的师徒。 “这个孩子,”宋幼安搭上娘娘的腕脉,也快到前世宁纤筠怀孕的日子,“还在。” 宁纤筠的第一个孩子,未能留下的早夭之子。 宁纤筠摸上腰腹:“我要这个孩子平平安安降世。” 前世她有诸多遗憾,第一个孩子没有保住,这一世即便他们的父亲不爱他们,她也要拼尽全力保住他们,第一个孩子也罢,第二个孩子估计是终身无缘相见。 她不会让萧拂远继续活着,那样的渣滓不该成为她孩子的父亲。 “愿为老师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宋幼安大有破釜沉舟之意,前世今生境地都不好过,但好在已经成功过一次,拿着剧本总好比摸着石头过河好。 “肝脑涂地,我不愿意,”宁纤筠注视宋幼安,似乎要将她的音容笑貌揉进骨血,“先好好活着。”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宁纤筠缓缓,向宋幼安发出永不背叛的邀约,她的目光深邃,直至穿透眼前人后,望向更深处,“幼安,你我无隐,愿他年青简同编,你我名姓,可归骨泉壤。” 削我半姓,为卿注脚。 多少雄心壮志都抵不上此间情状,青梅煮酒,把酒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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