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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该,普慧眼神下压,不叫人看出其中愧意。 宁知弦眉心的黑线淡下去不少,比起前世,多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生路。 “师父又在算我能活几年,”宁知弦语气颇淡,比起谈论这个,她更关心明天可以吃什么,“就没别的对我说得吗?” 她拢开衣角和普慧对坐,熟捻地将放在桌子上的梅子抛入口中。 要说得太多,千言万语都难以出口。 普慧的眸中落入一点灰,一点尘埃里的灰,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朦胧间描摹宁知弦的样貌。 他看见宁知弦从蹒跚儿童长至风华少年,仅仅数年,普慧也逐渐老态龙钟,腰背佝偻。 普慧无奈:“你才多少岁,别整天说死不死的。” 宁知弦吐出果核,觉得有些涩:“我今年十六了,也不小。” 你也知道你不小。 “我看不到你十八岁之后的样子,”普慧盘起腕间佛珠,一眼望向宁知弦,仿佛千山万水只在一刹,“还有两年。” 两年,那也是一段很久的时间,足够她去处理一些事情。 宁知弦耸耸肩:“我六岁那年便知道了。” 她浑不在意,下一刻又笑出声来,有意让普慧紧绷的神情松紧,可她越是这般,普慧心中悲恸愈深。 多好的孩子。 “我知道我会死在北疆,不过不知道是死在何种季节。” 春夏秋冬,风雨霜雪,她有点不想日子太热,那尸体也会坏得太快,她不太想。 普惠幽幽,愧意还是难以掩饰:“若有人唾骂你,该当如何?” 不当如何,但好歹也是身前身后名。 “我管不住别人的嘴,但我问心无愧。污名也好,美名也罢,于我而言身后名并不重要,人都死了,计较也没用,更何况几年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 “若有人知你冤屈,却任由他人攀诬你,该当如何?” 宁知弦的性子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按理来说勋爵家的孩子不该如此啊。 饮冰寒室,难凉热血才是。 “我曾经读史列传,读到忠臣遭诬,失信于主君,或郁郁而终,或抱负折戟,开始也会愤懑不平。可到后来,心中不再有波澜,”宁知弦掸去脚边石子,“我比他们幸运,伯牙有钟子期高山流水,我也有一人为我销骨长逝。” 她补充完,独自的微笑:“我们都很幸运。” 普慧动容,他声音沙哑,不知吞下多少风霜:“为你抱灯之人,你找到了?” “是,所以我要为她了因。” “为何不避。” “避不得,”宁知弦缓了许久才开口道,“也避不开。” 她确实没有说错。 “‘子瞻’的腕间有颗红痣,我的哥哥并没有。我托人在京都打听何人名姓子瞻,找不出也觅不到。后来哥哥病逝,他本来想取‘明夷’为字,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我的手腕上原本也没有红痣,哥哥去世那天,我从树上掉下来,腕部被树枝挑破,痂褪后,倒生出颗来。我那时就在想,我是不是就是‘子瞻’。” 她的血很艳,比一般人都艳。 普慧终是阖上双目:“如果子瞻不是你呢。” 宁知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我女扮男装,姑姑原是不同意的,但她拗不过我。‘宁知弦’到了年纪,该取字了,姑姑给我几个备选,我从中一眼就瞧见‘子瞻’,登轼而望之,释义很漂亮。我当时就觉得我就是那个‘子瞻’,若我不是子瞻,那而后年月里也该出现另一个‘子瞻’,说不定还能与我平分秋色。” 她开始插科打诨起来,想化开那份苦。 “说不定我还会和他相拜相宜,可并没有。” 燕台踏去金蹄歇,我歌乱舞月徘徊。 “我当是子瞻,逐渐真得成了子瞻。” 宁知弦语气沉定,从未有过悔意。 “吾与汝相交不甚,生前既不可追,死后不可不知。上京露草苍苍垄,死生契阔,公虽不归,南望潇湘,不自思量。今后云往雨绝,故人无念。” 她当时读到的悼文,心中撼动,却不知是为她量身所做。 巴掌大的地界,誊写她一生的、未尝示于人前的功绩。他日史书工笔,能有她只字片语,宁知弦便心满意足。 工笔吝啬笔墨,也忠于笔墨。 无论是歌女抱琴弹奏,指尖流转出动人歌曲,还是幼童临水羡鱼,拉着父母亲眷的衣角迟迟不肯离去,都不过是浮世里的浅浅一簇,得不到半分只字片语。 酒楼里绿酒浮动,还是屋梁下升起的小团火炉,流过的泪水在脸颊滑过,最后归于尘土,被沙砾记住其中的温度,在记忆深处翻涌,潮涨潮汐。 往事如烟,都庇护在上京城同一轮明月之下,数度复回。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我还好,没到八十就有人念我,”宁知弦一贯的贫嘴,“师父,记得二十岁的时候给我上柱香,我要您亲手搓的。” 普慧不去看宁知弦:“念你的人,你找到了吗?” 鸟雀啼叫,震落扬在枝头的枯黄叶片。 宁知弦闭上闹腾许久的嘴,以手托腮,唇角不自觉拉出一条斜线。 她苦笑过,嬉笑过,也开怀大笑过,接受自己的命运后,也不是说认命,只是知道自己今后该做些什么。 即便无归途,那便挺直脊背朝前,没什么可怕的。 “我找到了,”宁知弦轻声,哼笑一下,掩住眼底意落,那副示于人前的假面或许已然被撕开道口子,她有些落寞,“但我好像活不长了。” 离十八岁没多少日子了。 世间的遗憾是什么,是割袍后的缘分散尽,是死别前的真情吐露,太多也说不完。 但宁知弦正在经历,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君子之交浅淡,都会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更何况这份笔墨又添上别的情愫,化在里面,染上满手痕迹。 普慧动容:“你的家人,宁施主如何?” 宁知弦垂目:“别让姑姑她知道。” 逆天改命,有违天道。 每轮深夜,宁知弦望向塌前的莲叶屏风,手指搭上白皙脖颈之时,都是想象自己的死状。血是如何流出的,又是如何流尽的,在时间中逐渐风干,成道抹不去的深痛印记。 身上的骑装转眼间化为乌有,轻软纱披在身侧,她似乎恢复了女子身份,看着眼前变化七彩,鸟兽虫鱼飞禽走兽。 她是个痴儿,痴痴念着的都不是为了自己。宁知弦抱着荷花束,散发赤脚,走进浓雾里踪迹全无。 “我的命数已定,师父,多说无益,徒增伤感。” 普慧再度叹息,他的模样又愈发老了,比前世看起来还要老,脸颊深处的沟壑层层叠叠数不胜数。 唉。
第20章 逆天 宁知弦走出房门,就见敬辞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都不用动脑子想,就知道这家伙嘴里没好话。 “师兄,不要揭我的短了。” 她也是要点面子的。 敬辞扭头,手心从扫帚粗糙的表面抚过:“师父叫你何事?” 宁知弦很是轻松:“师父老人家许久不见我,甚是想念,拉我唠叨几句。” 敬辞:…… 小子油嘴滑舌。 宁知弦转头冲宋幼安盈盈笑道:“快些进去,师父在等你。” 宋幼安快步,走上最高那层台阶后扭头:“我们等会一道回去?” “自然,”宁知弦眯着眼,日光下宋幼安模样愈加清晰,“还有魏长昀,那小子嚷着也要来。” “嗯。” 宁知弦瞧着宋幼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转而才应起敬辞。 敬辞将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从中察觉出什么不一样的感觉。他比宁知弦大上五六岁,心中了然。 他斜眼笑:“何家的姑娘,需要师父替你提前定下来?” 香积寺许久没有一桩好事了。 宁知弦打断敬辞的话:“我和幼安,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四个字在宁知弦舌尖晃荡。 敬辞逆着日光,接着扫地。 宁知弦受不了敬辞若有若无的神态,夺过他的扫把:“天天扫地,哪有那么多杂草树叶?” 敬辞摊手:“还不是你拍拍屁股走人当你的小世子去了,不然这活计该你来做。” 明明说好他的活计将来会由师弟师妹继承,没成想自己还是扫了好几年地。 敬辞接着补充,他是真心为宁知弦好:“听我的,马上就是冬天,明个一开春她就十三岁了,一眨眼及笄,婚事就真得该订下。你要是喜欢,就不要害怕,我们子瞻又不差劲,没什么拿不出去见人的。” 时间还真是快,眨眼又要过去一年。 “而且,你刚刚得胜归来,指不定哪个不开眼的想拿你的婚事作筏子,你愿意?” 敬辞也算是出身大户人家,那些弯弯套套比旁人也熟悉几分。 成亲吗? 宁知弦喉头哽住,她可以和幼安成亲? 她们同为女子,幼安会喜欢她吗? 虽然有先人前例,代相和景帝互成佳侣,但都已作古。 幼安会接受她吗? 惴惴不安的情绪在宁知弦心里徘徊,更何况她命不久矣,着实不是幼安的……良配。 “等我十八岁后再说吧,”宁知弦知道敬辞并不知晓她活不长这件事,也不明晰她的女子身份,他只是一番好意,“总得幼安同意。” 就算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战场上刀剑无眼,指不定哪天死在战场上,总不能叫人平白守寡。 “师兄看得出来,”敬辞聊起这些来丝毫不逊色旁人,“幼安那小姑娘对你虽不说情意绵绵,但至少她不讨厌你,也有很多好感。” “她是个很有主意的人。” 她是有点中意宁知弦的,身在局中兴许瞧不出,但敬辞明眼人在外看得真切。 敬辞和宋幼安交道打得不多,小姑娘看起来人小小的,其实比谁更能审时度势,做出最利于局面的选择。 有她在宁知弦身边,他很安心。 宁知弦略微低下头,去看脚边被自己踩碎的叶片,不自觉勾唇。 敬辞一看小子这出死动静,想挑明又觉得总得给他一点面子,故作大人派头:“她难不成会不满意你,你有个做贵妃的姑姑,家世显赫,样貌还周正,又不是真的纨绔子弟,我要是待字闺中,说不定我第二天哭着求着找母亲向你说媒。” “赶紧把自己嫁给你,省得你被哪个给惦记,坏我一桩好姻缘。而且一嫁过去不用伺候公婆,我想睡到日上三竿就日上三竿,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敬辞还颇为自得,洋洋洒洒又开始想自己的嫁衣该怎么做:“头上那颗珍珠我要最大的,最好鞋子上也弄两颗东珠来,不是大昭最好的绣娘做的,我不穿,我这辈子总不能二婚吧,所有东西我都要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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