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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段时间,玄霄子夜里来寻过我一次。”阴司客收了鞭,“他要我派人去万恶崖,因为怀疑万恶崖内已经没有鬼佛坐守。” 他既然有了疑虑, 必然有他的理由,玄霄子也坦然承认, 他去了趟万恶崖,被那条巨型蛇蟒竭力拦着, 不准他踏入半步。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我派了魔师随他前往万恶崖,至于那条蛇蟒,与魔师缠斗许久后渐落下风, 便也不再阻拦。” 苻黛没有出声。 那条白蟒跟了她许久, 自然没有让它不明不白死在万恶崖的打算, 所以在离开之前就吩咐过它, 无论什么时候,保住自己那条小命才是最要紧的。 打不过就跑,还算听话。 “魔师下到崖底,却只见佛像不见佛女,玄霄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想,没有多言便离开了。”阴司客顿了一下,补充道,“暝玉不在我身,我无法靠近璇霄阁,昨日才从黑市中寻到和鬼见青搭上线的法子。” 盯着万恶崖的邪物太多,无论谁在何时踏进去,不出半个时辰,消息便能传遍阴界。 魔师跳下万恶崖后没见到佛女之事也很快人尽皆知,不仅迅速传遍阴界,连人界都有了风声。 “玄霄子,为什么突然留意起了万恶崖?”鬼见青无意识地瞥了眼观稷塔的方向,忽而出声,“莫非也与他此次闭关有关?” 苻黛压低了眼。 在玄霄子眼中,与万恶崖有关的,还有琼华。 那日琼华为躲避追捕,选择跳下万恶崖,从此所有人都以为她葬身于那个阴窟。 后来神族派神官下万恶崖搜寻她的踪迹,苻黛以巫女烂尸作伪,将他们哄骗过去,那具尸体也任由神族处置。 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枝末节,此刻一并涌进她脑海,最后尽数凝练成大师姐那句——“师父出关了!” 苻黛倏地一抬眼,回身望向观稷塔的方向。 鬼见青只觉一道虚影自眼前掠过,快到甚至无法辨清身形,但却还是在擦肩时,感受到了苻黛此刻翻涌的情绪。 她在紧张。 转瞬之间,苻黛已悬身掠至高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直奔观稷塔而去。 * 琼华带着沧溟枢,独自去了玄霄子的书阁。 她抬手叩响门扉,门应声而开,进去时,玄霄子脸色还很虚弱。他抬袖侧首闷咳几声:“来了。” 琼华反手关上了门,没有立即交出沧溟枢,假意忧心:“师父这是怎么了?听师姐说,你闭关许久,伤势怎仍未痊愈?” 玄霄子摆了摆手:“无妨。” “你与苻黛安然归来,可取到了沧溟枢?” 琼华点了下头:“多谢师父信任,徒儿与苻黛幸不辱命,已从沧溟海底取出沧溟枢。” “既然如此,”玄霄子起身,挥手打开了门,“你眼下,便随我一同进入观稷塔内吧。” 琼华看着门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没有想太多,跟了上去:“是。” “你可知,为师此次为何突然闭关?” 琼华跟在他身后,藏在袖子下的指尖抚过螭攸的利齿:“徒儿不知。” 玄霄子低低笑几声。 这笑声有些诡异,琼华不由得地看他一眼。 “还记得为师为什么要让你们二人去寻沧溟枢吗?” 琼华不知这人又在绕什么话,只好顺着回答:“观稷塔内镇压邪祟的镇派之物受了损。” “没错。”玄霄子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睁圆了眼,原本温和的面向,此刻竟有几分癫狂,“为了不让观稷塔内的邪祟有可乘之机,我只能不断地向其间渡入内力。” 琼华跟着脚步一顿:“渡内力……这是阁主的意思?” “是啊,”玄霄子转身继续往前,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是啊。” 夜色浸透了这片林子。 高树交错的枝桠将微弱的月光遮挡,万籁俱寂,连风都像是被扼住咽喉,半点声息也无。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沉沉压在树梢与地面之间,仿佛连呼吸都能惊动这死寂的夜。 不知为何,琼华隐隐觉得不太对。 身前玄霄子已经在观稷塔入口处停下,她同样顿住脚步,有那么一瞬间,她知道自己该离开。 可玄霄子已经打开了那扇门。 巫族被灭的真相,离她不过几步路的距离。 耳边似乎又传来幼女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她的族人还被关押在牢内。 玄霄子停在门边,对她道:“进去吧。” 进去吧—— 琼华手心一紧,抬脚跨过那道阴暗分界线。 太黑了,唯有身后那点浅淡的月色,聊胜于无地在她脚边铺开一小片光。 关门声响起,连带着那点微光也消失了。 “看。”玄霄子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 她抬起头,眼前却全然不是塔内的景象。 “师父,这里是?” 她环目四顾,仅有的几株枯树东倒西歪地刺入地底,凌乱得毫无章法。嶙峋的枯枝横亘在冷月前,像被硬生生掰断的骨架,将那点清辉割成了零零碎碎的残片,洒落在地,透着几分破败的寒意。 而月色唯一肯垂怜的地方,孤零零地鼓起个小小的土堆。 那土色尚新,带着未褪的湿泥气,显然是前不久才被人翻挖过的痕迹。 琼华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巫女之间,即使隔着生死,也残存的那一丝微妙的联结。 “去看看吧。”玄霄子又说。 琼华指尖抖得厉害,她该走上前,看看那个为她而死的族人,可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她不敢,不敢再亲眼目睹任何一个族人的死状。 身后却陡然一股大力,狠狠将她往前推了几步。 琼华踉跄着险些栽倒,抬眼正撞进那方未埋的土坑里。 坑底赫然仰着一颗骷髅头,空洞的眼窝对着她,在碎月下泛着森白的光。 视线缓缓向下,看见了被强硬挖出来,又随意丢弃的心脏。 “我不甘心啊。”玄霄子咬牙笑道,“所以我又来了,我把她的心脏挖出来,你猜怎么?” 他缓缓走近:“这具死在万恶崖底下的尸体,不属于圣女。” “好徒儿,”他拍了拍琼华的肩,“你舍命救我,为师好生感动。” “所以为师再给你个忠告。”他直起身,垂眼俯视,吐出低压的气音,“下辈子做戏,可要做全了。” 琼华有些头晕。 她咬着下唇直起身,刚回头,周遭的一切却在瞬间褪尽了先前的模样,重新沉回观稷塔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昏暗里。 沉睡的邪祟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袖中的螭攸察觉到危险,顺着她的手腕倏地滑落,骨身骤然绷紧的刹那,长尾已如灵蛇般甩向眼前的玄霄子,转眼间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骨剑。 那冷光来自它体内的沧溟枢。 如果她在观稷塔内流了一滴血,便会吸引无数邪祟,将她分食得干干净净。 这是玄霄子即使还未恢复完全,也敢将她带进观稷塔的原因。 琼华有些好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起疑心的?” 她暝玉一日不曾离身,按理说,没有暴露才对。 “你们藏得很深。”玄霄子横指化出长剑,“但你可知,我所设下的结界,无论我是否身在结界之中,无论靠近者有没有得到我的准许,只要踏入半步,它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波动。” “我自水牢出来后,你们进入我的书阁,却没有引起一丝波澜。”他继续道,“只有一个可能,你们二人趁我不在时,拿走了我的玉佩,擅闯书阁。” 琼华想起来了。 出发去渔村之前,玄霄子唤她二人去书阁,那时她们刚踏进去,他便神色古怪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以早在鲛人泪之前,玄霄子便起疑了。 “就凭此,你便能猜出我是巫族圣女?” 玄霄子笑道:“自然不能。” “那还得感谢,徒儿你为我挡下鲛人那致命一击。”他剑指琼华,“想来你没和苻黛商议好吧,鲛人毒迅猛,中毒者瞬间异色,你却没有。” “这天底下,百毒不侵的,除了巫族,还能有谁?” 琼华没想到败在了这些细节上。 她嗤笑一声:“芍韵死在我剑下,死前曾告诉我,巫族之祸全由我一人而起,璇霄阁为的是我这颗心脏,因为镇派之物受损,唯有它能将其修复。” 玄霄子冷笑,狠狠啐道:“天真得可笑,凭你一颗心脏,也想修复仙器?” 琼华皱眉:“那你们为何对我的心脏如此执着?” 玄霄子刚要开口,盘绕二人的邪祟按耐不住,朝她们嚎叫一声。 但不知在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靠近。 他冷哼一声,不再废话,长剑带风直刺而来:“死人,不需要知道那么多。” 琼华旋身侧避,腕间一翻,横挥骨剑挡住他的剑势。两剑相峙,震得两人手臂皆有些微麻。 玄霄子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月的时间,区区巫女,竟能接下他这一招,和他打个平手。 四周太暗,玄霄子对此间构造很熟悉,琼华却不然,不仅如此,她还小心着不能受到外伤,若是那些邪祟也为她的血疯狂,她会陷入两难之境。 玄霄子看出她的顾虑,偏不撤剑,手腕一拧,剑刃贴着骨剑滑下,直削她指尖。 琼华收腕骨剑回撩,逼得他后退半步。 未等站稳,玄霄子左手折扇突然掷出,扇面在空中展开,边缘擦着她颈侧飞过。 她仰头避开,凌空翻了个身直逼他身前,骨剑横斩他胸口。 玄霄子早已习惯这塔内的昏暗,将她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长剑竖挡,同时左手接住回旋的折扇,反手拍向她腰侧。 琼华只好收剑回护,也是这一瞬间,便落了下风。 玄霄子剑招愈发狠厉,折扇也如他第二双眼,被琼华躲开的刹那也能侧拐再度追来。 他得势不饶人,欺身而上:“束手就擒吧,身为巫女,便该接受自己的命运!” 两侧剑扇夹击,琼华不得不横剑抵挡,玄霄子抓准时机,一掌将她狠狠劈向身后石壁。 琼华喉间涌上一股甜腥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地面上。 她握着剑的手不受控地痉挛,鲜血顺着指节流下,最后脱力,骨剑离手,整个人滑落,单手勉强撑着身子。 “交出沧溟枢,你死后,你的血你的心都会成为我扳倒魏长庚的凭仗。” 琼华抬起抽缩的手想要擦去唇边血迹,却被指尖的血染得更红。 她低声问:“什么命运?” “我不信命,”琼华探出舌尖舔去指尖那点猩红,凌乱的碎发斜斜搭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凌厉的眼,“但你的命,今日注定要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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