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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她,也不能让她受侮辱,陈荷很快作出决定,从腿上的牛皮枪套里拔出枪。 枪口对准士兵。 “咔哒——” 陈荷眼前一黑,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白窗帘在黑夜里飘荡,那张窗帘是她亲自挑选的,陈荷喜欢它稠雾般的样子。女朋友拉着她看《咒怨》,陈荷吓得睡不着,庄园太古老了,二层走廊没有装灯带,惨亮的月光下,一个白衣服悬空在两帘轻纱中。 恐怖片渲染的情绪此刻爆发了,陈荷取下墙上挂着的猎枪,毫不犹豫地射向白衣服。 怨灵的血溅到窗帘上,红蓝的警车停在楼下,警察为陈荷披上毯子,问她要不要心理援助。 她打死了来偷东西的黑人女孩。 陈荷放下枪,她扣不下扳机。 “咔哒——” 士兵的剑敲着树干,他们笑声很猥琐,捉弄恐吓靠在树干上的人。 绍明手里握着绿宝石,面前的将领嘲弄地笑,一个东西划破空气,狠狠打在将领脸上。 “绍明!跑!” 三个人都往河对岸看,那里有一个女人,湿着长发和衣服,白得如同吃人的龙女。 雪白的人向对岸伸出手。 绍明推开士兵,奋不顾身地跑向陈荷,山坡和河流有一个错落,绍明从上面跌下来,她感觉不到痛一样爬起来,泥沙沾在她身上,草叶卷进头发,她提起裙子涉过河水,左腿的膝关节在冰冷的水中打颤,她受不住这样的疼痛,径直跪在水中。 一只手把她拉住了。 陈荷的手臂很有力量,她把绍明拉出河岸,身后的士兵大喊着想追,她们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拉着手跑出水潭。 腿不再是她的腿,她的身体如此有力,绍明奔跑着,她好像看到了红色,看到了蓝色,闻到了果肉腐烂的臭气,耳边传来犬吠,那么多事物流光般划过,她只看清了陈荷。 “哈——”枪套摩擦得腿肉很疼,陈荷喘着气把绍明拉到高脚屋下,她还没站稳就被吻住了,她没心情和人亲,不过绍明由不得她。 陈荷被亲得缺氧,头鼓胀着疼,她好不容易推开绍明,微弱道:“你不喘口气。” 绍明牙龈发酸,她艰难得喘过一口气,抱着陈荷还要亲,陈荷不愿意,她只能靠着谁家的房柱,身后就是牛棚,黄牛甩着尾巴打牛虻,她直勾勾地看陈荷:“你不恨我?” “哪方面的恨,王后没对我怎么样。” “听说你手受伤了。” “我欠她的。” “这个呢,救我也是欠我的?”绍明非要逼问她 “你倒欠我还差不多,”嘴唇蹭过绍明的嘴唇:“这个算喜欢你。” 绍明被她亲愣了,她急切的说:“你真的不恨我,不恨我怀疑你,不恨我——” “还是喜欢多一点,谁让你在机场救了我,只是你不应该怀疑我是兰金花,太没理由了,我活着不容易,”她特意停顿了一下,绍明立刻紧张地绷紧身子,陈荷接着说:“但是我不准备和疯子计较。” 牛棚里的鸡鸭毫无章法地叫,绍明笑了:“是,你肯定喜欢我,你是我的情人,就该不分是非地帮我被我利用。” “小疯子。”陈荷无奈道。 “我是疯了,所以我把你送给别人,你受到教训没有,知道了吗,知道了还是我这里好。”她紧紧抱着陈荷,急切地往陈荷身上蹭,好像她中了毒,陈荷身上有解药一样。 这里随时有人来,还有一头黄牛看着,陈荷被她粘得受不了,跟她没理讲,说不通,那就做吧。 雨季的天阴阳难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暴雨倾盆,村落都有寺院,这个村子的寺院背朝丛林,她们靠在寺院的后墙,雨水为她们隔出一方屏障。 两个人肮脏地贴在一起,分享彼此身上的汗水和沙子,绍明被抵在长满绿苔的砖墙上,金钗臂钏落了一地,在这里,绍明失去了公主的身份,失去了漫长的生命,她只有原始的欲望,她饥渴,于是她咬陈荷,她是女人,于是陈荷让她成为女人。 第16章 公主的生命 绍明心里是得意的。 她再也不是那个受欺凌的公主了,得罪她的人都该死。 陈荷也该死。 所以陈荷被绍王后的人带走时,她是得意的。 阳光温柔地照在她身上,一如那个她跑出宫廷的下午。 她十八岁了,却被遗忘在王宫里,父亲有很多孩子,没有人记得她,绍明从椰树林的小路翻出王宫,她腿伤了,矮墙也是一道高屏障,她掉出王宫,奋力跑到了母亲的庙。 母亲是天竺来的公主,在绍明年幼时就死了,绍明记不得她的样貌。 母亲的庙被改作驿馆,佛像前供奉了不知名的野花,绍明看了一眼出去,她用自己唯一的首饰——一对铜耳环换了一束莲花。 “求求不管哪处神明,让我离开那个地方,让我的哥哥回来,让我嫁给一个好人家,帝释天神,母亲的湿婆神,伟大的魔罗王,东方的观音菩萨,白象之主,我的父王,谁能让我离开,谁能带我回家。” 她从下午跪到月出,庙里油火稀少,绍明逐渐看不清佛像的脸。要走了,她跪在地上,轻轻地磕了个头。 在她额头接触地面的时候,她触到了不同于砖瓦的触感,有些凉,有些坚硬,绍明把那个东西拿到眼前,暗淡的油光下,绿宝石深沉得像一只眼睛。 她跑回王宫,把那颗宝石藏在树下,如果真的是天听到了我的保佑,绍明小心地回去,一个巴掌扇到她的脸上。 宫仆黑着脸,骂她是没羽毛的鸟,弟弟妹妹围着她拍手唱歌,他们还没她一半大,他们说她是天竺来的鬼,歌声惊扰了沉睡的婴儿,这个小王子哭了起来,绍明麻木地看着这个狭小的房间,她流下眼泪。 神没有保佑。 灾祸来了。 在她十八岁过后的第二十天,她的母亲,所有蒲甘人的母亲,绍王后要祭献天神。 父王要把母后烧了祭献天神,这和绍明无关,伊洛瓦底江的江水泛滥,河神要吃东西了,绍明坐在石头砌成的围墙上吃烤香蕉,听宫人的风言风语。 院墙很高,绍明久违地看见两个穿戴品级高的士兵来到这里,真稀奇,她继续看着,看见黄白的仪仗来了,手臂被人拉住,她被拖下高墙。 绍明要去祭献天神。 她的母亲,绍王后品德高尚,所以绍明要带着王后的话传达给天神。 火架高得通天,在祭祀前,绍明请求王后让她去拿一个东西,椰林下的绿宝石,那是母亲给她的礼物。 绍明握着绿宝石,她被所有人看着,王公豪族,父亲母亲,所有人向她跪拜祈愿,她穿着生平从未摸过的好丝绸,肩饰两端沉重的翘起装饰是天宫白云,她周身缀着宝石,火烧掉了一切。 绍明醒了过来,她看见了一个东西,有点类似牛车,但是没有牛拉着,会跑。 她身上还穿着华丽的衣服,手很疼,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说着听不懂的话,绍明茫然地看着他们,或许是衣服上绣着的云真的把她带到了天宫,黑衣服的人把她带上没有牛拉的车,送进一个有很多格子的房间里,一个白衣服女人拿针扎她,手麻了,绿宝石被抠出来。 黑衣服的人告诉她,他来自一个叫B的地方,是一个跨洋越海的遥远国度,绍明在的地方叫缅甸,他们用缅甸语交流,不是很顺畅,绍明的发音太古老,她帮他翻译缅甸历史。 绍明知道她的左腿坏死于脊髓灰质炎,医生宽慰她症状很轻。 绍明在蒲甘史中看到了一场她家中的叛乱。 她父王疼爱的哥哥要杀父王。 绍明拿着绿宝石,她感到担忧,她想回去,然后她回到了蒲甘。 这是她被烧死后的第三十一天,绍明回到了蒲甘,她还没说话就死了。 后来绍明知道,她每到十八岁的第三十一天都会死。 绍明又醒来了,她听见了骂声,宫仆骂她十八岁了还没有出嫁,她气得想哭,然后不想哭。 她为什么要哭? 绍明好像做了一场梦,她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块绿宝石。 她跑得飞快,至少在宫廷里是快的,父王每天下朝都会去花园,她偷偷溜进去,她没有鞋子,光着脚站在发烫的石板上,父王不认识她,她说:“雨会没过王宫外菩提树的根,然后退下。” 她怨恨闷热的天气,在潮湿的雨季,她要每天换洗衣服,她只有两件,衣服越洗越薄,散发出霉味,可是花园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感到灼热,她觉得温暖。 国王叫来僧侣占卜,僧侣说:“雨会淹没王宫外菩提树的根,然后淹没蒲甘。” 绍明被关了起来,第二十天,雨没过了菩提树的根,第二十一天,雨退下。 父王问她的名字,她说她叫绍明。 第三次轮回,绍明睁开眼,宫仆骂她,她拿起油灯砸死了宫仆,她说:“我的兄弟底哈都会谋反。” 国王把她关起来,底哈都谋反了,绍明开始议事。 不知多少次轮回,绍明提出:“可以同意元朝的和亲。” 绍王后气黑了脸。 同元朝和亲的提议很好,能稳固她在王庭的地位,只是有时候来的是兰金花,绍明也失败过,但这都不算什么,毕竟她有无尽的生命。 哥哥也从妙香国回来了。 苏觉抚摸着绿鹦鹉的绒毛,金帐下遮出一片阴凉,绍明在江边测量水位,她已经测出了七个完全不同的数字,江水不会涨得如此之快,苏觉放飞鹦鹉,来到妹妹身边:“你的心是江水,它不定。” “王兄,你就等着她死吧,我一定让她烧了祭天。”绍明说的是王后。 苏觉闻言,念了一句法号:“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但是我们可以为她祈祷。” 绍明说:“你觉得陈荷会死吗。” 她吃了兰金花的亏,长了兰金花的教训,可是陈荷让兰金花活着,那陈荷就要受兰金花的报应。 苏觉说:“你想让她痛苦。她很痛苦,她身上缠着一只怨灵。” “不,我不想让她痛苦,我想让她死。”绍明猛地站起来,她早就学会了正常走路,只是忍着走路很疼,她一个不稳,差点掉到江里,苏觉拉住了她:“有人恨她。” “谁能恨得起她。”天很热,蕴着一场雨,绍明热得难受,绕过苏觉回到金帐里。 她对陈荷只是有点喜欢,但陈荷黏糊糊地扯着她心烦。 陈荷不是干净的人,就像哥哥所说,她身边缠着一只鬼,她周围总围绕着一股粘滞而迷离的雾气,绍明扔掉了她,可那团雾气却粘在绍明身上了。 绿鹦鹉飞回来,站在绍明肩上跳舞,绍明抓住它的脖子,一把扔出帐外。 陈荷暴露身份的第二天,阿财在绍明的宫殿里吃果子,他吃掉一块蜜瓜,夸赞绍明道:“神算,你真的记得每场雨的时间。” “几千几万次都一样,狗都能记得了。”果子是莹白的肉,绍明无端想抢过来咬一口,就是纯粹的咬,连皮带肉嚼碎。 “真的一样?我看你那个小情人做的不一样吧。要是都一样,你会生气到把人送走。”阿财预备着她发飙,坏笑着往后退:“要是真一样,你还把人家送去和亲,太信任了吧,你好好反思一下这次哪里没做好,下次别惹人家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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