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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贞没有继续搭理,眼神扫过对面的林霜。 林霜自上车后,眼睛就一直盯着江怀贞。看着她在生人面前的这副模样,与平日在家时又有所不同,似乎生出了一种不同以往的美。 见对方的目光扫过来,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冲着她柔柔一笑。 江怀贞眼神一晃,看向远处景色。 江老太适才被孙女堵住话,心里闷得不行,气鼓鼓的,想甩开她的手,可江怀贞的手掌却像是生了根一般,牢牢拉着她的手臂,防止牛车摇晃将她从位置上甩出去。 车子进了城,老妪和两位后生下了车,车夫见老太太行动不便,便把马车赶到了永安堂附近。 永安堂的小伙计正在忙,抬眼瞧见她们来了,忙招呼道:“薛大夫正在里边给人看诊,前头还有一人等着,几位得稍等一会儿。” 林霜道:“不急,到了你再叫。” 永安堂这位薛大夫她是知道的,他是这家医馆的老板,外头请了掌柜来打理店铺和药材生意,自己则负责坐诊。 上次来卖山药,薛大夫在里间看诊,因此林霜也没能看到他。 薛大夫的医术在方圆十里都颇有名气,为百姓们开具药方时,总是优先选用那些价格低廉却同样能发挥良好疗效的药材。对于那些贫苦人家来说,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只要找到永安药铺,总能用最实惠的方式得到缓解。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行医方式,得罪了不少当地的药铺。 而上一世,秦家就拿永安药铺来开刀了,薛大夫被设计掉入陷阱,最后赔了铺子,在昌平县待不下去,最后只得远走他乡。 至于这一世……林霜不知道会不会还是前世一样,她虽然作为重活一世的人,可关于秦家济世堂陷害永安药铺一事,她也只知道大概结果不知过程。 等以后有机会了,看看能不能提醒一番。 等了差不多一刻多钟,终于轮到她们,二人扶着老太太往薛大夫的诊房里去。 江老太小声嘟囔:“我早说了,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能治治,不能治就别花那个钱。” 薛大夫是个耳朵尖的,抬起头看着她们笑道:“老人家切莫赌气,肚子饿要吃饭,生病了就尽力去医治。好好活着,才能不辜负家人一片心意。” 等过脉,又是一番望闻问切,脸上露出一丝欣慰:“比我想的要好,脉象也稳了许多,平日饮食如何?” 站在一旁的江怀贞道:“前头几日忙,一日两餐,后来这几日皆是一日三餐,以粥为主,也吃点面食,偶尔有肉,没有肉就蒸鸡蛋。” 以前她也是这么煮,但是煮得不好吃,老太太骂她煮猪食,经常是喝点粥别的就不吃了,整个人病蔫蔫,没什么精气神。但自从林霜来了以后,她每餐都能吃上半碗粥,连包子都能吃完一整个。 薛大夫点点头:“那就好,平日得空扶她下床走一走,不要一直在屋里闷着。” 江怀贞想了想道:“平日如厕都会下床,一次能走上一两百步——” 还没说完,老太太就不高兴打断道:“这些也要说?” 薛大夫笑笑:“能下床走就好,日头好可在外头够坐坐,不过风大就算了,别吹到头。先前那药方是紧急对症的药,我现在重新开新方子,培元固本为主,要便宜一些。” 等写好方子,他又交代道:“虽说病情缓和,但症状顽固,眼下无法根治,只能慢慢化解。有条件就用些补药进补,没有也无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身子养起来,身子强健了,灾病自去。” “回去后要保持身心愉悦,还有啊,再过半个月就入冬了,要给老人做好保暖事宜,身子一冷,毛病就容易多起来。” 江怀贞道:“我们在家里搭了个土炕,这个倒是不用担心。” 薛大夫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听她提到土炕顿时眼前一亮,忙问道:“可是北边那种在下面烤火的土炕?” “是。” “可是好用?若是得空能不能也来我家帮忙搭一个?”薛大夫颇有兴趣道,“当然,我会付工钱。” 他家也有个七十岁的老母,畏寒得很,要是有个火炕,往后冬天也能舒服一些。 江怀贞迟疑不答。 一旁的林霜笑着接过话茬:“薛大夫,我们家怀贞做什么行当您是知道的,旁的人对咱们身上煞气避之不及,您难道不介意吗?” 薛大夫闻言,哈哈大笑:“我是大夫,若是信服邪祟,还如何给人诊脉看病,直接去求神拜佛就好了。” 旁边江老太听到这话,原本垂下去的眉眼又扬了起来,冲着江怀贞道:“大夫要是觉得那土炕好,你们两个丫头便去帮他搭一个。” 根本就忘记昨天搭炕时候自己那嫌弃到不行的反应。 江怀贞转头去看林霜,毕竟这个火炕的做法还是她教给自己的,她要不答应,自己不可能擅作主张。 林霜笑道:“一个火炕,不是什么大事,等再过几天家里的炕就能烧,到时候您和家里人先过来看看再决定要不要砌。” 薛大夫欣然应下,将小伙计叫来,让他拿新方子去抓药。 “先开七副,吃完了再来复诊。” …… 新开药方子价格果然便宜很多,原本五十文钱一副,如今是二十文,七副一百四十文钱。 江怀贞上一次买药和砖头剩的银子全都拿来了,除去这一次的药费,还剩一两五百六十文。 看着靠坐在医馆藤椅上的江老太,她转头看着正在抓药的伙计问道:“一株人参得多少银子?” 伙计停了下来回道:“这个得按斤算,年份越高越贵,三年以上就是贵的了,品质好一点的八两九两,稍微次一些的,也得五两左右。再往上,一斤上百两的都有呢。” 江怀贞微微垂眸,她顶着被所有人唾骂接了刽子手这个活儿,一年也就八两银子,还有一两被上边的小吏克扣,哪里还能买得起人参? 正暗自伤神,旁边伸来一只手,挽住她的手臂道:“别担心,会攒到钱的。” 江怀贞低低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进来母女三人,母亲怀里的小儿子脸色蜡黄,看样子应该是得了什么慢症,情况不是很好。 三人和伙计说了情况便坐下来候诊。 那年轻姑娘刚坐下就忍不住转头张望,一眼瞥见立在药柜前边的江林二人,眼睛突然一亮,站起身来,招手道:“林霜——” 来人正是林霜上次背着山药进城碰到的王春儿,两人还在刑场一起看了江怀贞行刑。 林霜也有些意外,上次分别的时候她就说有缘再见,没想到第二次来就见到了,还别提真有缘分。 忙朝她走过去,挽着她的胳膊问道:“你怎么也来这儿了?” 王春儿的目光却止不住地朝着江怀贞的方向看,眼底带着惊讶和不可置信,结结巴巴道:“这……这……不是那……” 林霜笑笑,轻轻打掉她指着江怀贞的手道:“别乱出声。” 王春儿咽了咽口水:“怎么……怎么是个女的?” “她是女的你很失望?”林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可想起来了,当时在刑场,这丫头说了,想嫁给江怀贞那样的人。 王春儿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没有失望……哎,我有什么可失望的。” 说着,声音毫不沮丧,但很快又抬起头,“没想到你居然认识,你那天竟不跟我说。” “你没问嘛,”林霜转头看着江怀贞的方向,冲着她眨了眨眼 江怀贞一双漂亮的眼睛扫过王春儿,点了点头。 王春儿瞬间满脸通红,想起那日自己和林霜说的话,臊得不行,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我那天就随口扯的,你别放在心上。” 林霜扑哧一笑,问:“你弟弟得了什么病?” 提到这个,王春儿的眼神一下就落寞了起来:“痨症,先前就是因为家里没有钱,一直拖着没治,越拖越久,现在就成这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得好。” 林霜心里充满了同情,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想到办法的。” “是啊,会有办法的,”王春儿吸了一下鼻子,“可不就找到办法了嘛……林霜,我要嫁人了。” 林霜闻言,原本想要恭喜她,只是见她这神情,看着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于是问道:“你要嫁给哪户人家?他们是不是答应出钱给你弟弟治病了?” “济世堂的秦家少爷,他们给了十两聘礼,这么多银子,肯定能治好的吧……”她语气幽幽。 林霜眉心一跳,失声道:“你要嫁去秦家冲喜?” 王春儿错愕抬头:“怎么了,你也知道秦家吗?” 林霜僵直着身子站在那里,脑袋里嗡嗡直响。她原以为自己躲过了这一劫,这辈子就跟秦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从此以后她和江怀贞好好赚钱过日子,怎么样都能比上一世好。 却没想到这场如瘟疫一般的噩梦,还是侵袭到了自己身边。 若是别人,她只当不知道,这事便跟自己没关系了。 偏偏她认识了王元香。 真是造化弄人。 她顾不得许多,一把将王春儿拉出医馆的大门外,压低声音道:“我当然知道秦家,因为在你之前要去给秦家冲喜的人是我,我大伯也是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把我卖出去,是怀贞把我带走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找了你。” “秦家就是个火坑,现在要跳出来还来得及。” 上一世,因为改了生辰八字,秦冲的死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记在她的头上,秦家人更是拿着这个把柄,对她百般磋磨,让她死生不能。 按照前世的轨迹,秦冲将于腊月十五那天死掉,她没有办法预测秦家人是不是还会把他的死算在王春儿的头上。 但以秦老夫人的性子,王春儿必定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作为有过几面之缘的小姐妹,她总该劝一劝。 可王春儿却落寞地摇了摇头:“来不及了,银子已经被分完了,就还剩下一点要留给小弟看病,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林霜听着她这句话,被埋葬在棺材里的窒息感笼罩住全身,两个膝盖也变得隐隐作痛起来,她不得不扶住一旁椅子道:“你要想好了,一步错步步错。” 王春儿低着头回道:“我知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秦家要找人冲喜,不是我,也会是别人,倘若那注定是苦果,那就由我担了吧。反正女人总是要嫁人,嫁谁不是嫁,还拿了十两银子,好歹能治小弟的病……万一秦少爷当真好起来,到时候或许也没这么惨。” 这话很是耳熟,因为上一世林霜也是这么想的。 她当时倒没指望秦冲能好起来,她只是以为离开林家去了新的地方,或许会活得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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