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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边的两个大丫鬟从小跟着她学账查账看账本管生意,她的书案边总是留有她俩的位置。 丹砂在左,藤黄在右。 书房中没有旁人,就这谭姨还是只肯坐在藤黄的椅子裏,而不是坐在书案后面的主位上。 曲容走过去,见她身形越过书案,谭姨不动声色皱了皱眉。 顶着谭姨不赞同的目光,曲容依旧落座在书案后的圈椅中,“这是我的书房。” 她有资格坐在这儿。 曲家原本的女主人郑浅惜,是个典型的北方女人,干练强势很有主意,做事风风火火,看着脾气火爆,但她又很容易接受与自己不同的观点。 而被她从南方救回来的谭姨,是南方女子如水的脾气,行事温和,吴侬软语,可她要是固执起来无人能劝。 就像谭姨此刻觉得,“这是曲宅,容儿,那不是你该坐的地方。” 她目光温柔又失望,“怪不得老太太今日急着找我过来,她说你不听管教顶撞长辈,我原本不信,这会儿瞧见你肆意行事,才觉得是我疏忽了对你的约束。” 谭姨用眼眸示意她对面的椅子,“你我皆是曲家奴仆,我坐这边,那裏才是你该坐的地方。” 曲容皱眉,依旧是那句话,“你当自己是曲家奴仆,可我不是,我身上流着曲家的血,我为何不能坐在这裏?郑姨说过,我跟曲明一样,也是曲家的主子。” 谭姨选择性的忽略某些字眼,只道:“你身上自然留着曲家的血,可少爷在上,你要辅佐他,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位置,跟少爷比起来,你还不够格坐主位。” 哪怕原老爷死了,谭姨依旧习惯性的称呼曲明为少爷。 谭姨的意思很明显,眼下就算曲明不在宅内,但宅中上上下下所有的主位,就算是空着,那也是他的,其次才是老太太,最后是她曲容。 曲容笑了下,半开玩笑的说,“哦,曲明死了你就允许我坐在这儿了?” 谭姨脸上温和的神情不变,眼裏却瞬间没了温度,只静静的看着她,如同在看一个忽然开口说话的算盘,好像她是个异类。 无声冷了曲容好一会儿,谭姨才开口,柔声斥责,“胡闹。” 曲容收起笑,垂着眼,伸手将桌面上的账本拿在手中,翻开的同时,轻声问出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就因为曲明是郑姨的儿子,所以他是少爷我是奴仆,哪怕我俩一个爹?” 谭姨并未否认这话,只温声说,“这是我们欠她的。” 曲容,“是你欠她的,不是我。” 欠郑浅惜一条命的人是她谭缃,不是她曲容。 谭缃乐意给郑浅惜当狗,无人在意,可她曲容不愿意给曲明当牛做马。 谭姨,“容儿。” 曲容深呼吸,冷着脸低着眼,只翻看手裏账本,语气冷硬的换了个话题,“您来是有事情吗?” 半句闲聊的心情都没了。 谭姨,“少爷的信我看了,也同老太太说了,老太太跟少爷的意思是,宅中生意依旧由你暂管。只是眼下这般时局,老太太希望脱手些生意,低调行事,免得过于张扬惹来朝廷的目光。” 朝廷要平反,那就需要出兵,出兵自然要粮草。 可皇上昏庸不说,日常更是挥霍无度,国库早已空虚哪裏有银钱买粮草?这种时候,只能加重赋税,先是商贾后是百姓,层层压下来,榨出金银供给朝廷。 曲家虽在陈河县安家,可生意早已做到安平府,和郑家一起是州府裏排得上名号的商贾大户。 待朝廷的刀挥下来时,先杀的肯定是她们这群肥羊。 谭姨对生意上的事情看法不多,但老太太既然这般要求,她便这般跟曲容讲。 老太太也是想保全曲家,免得被朝廷安了罪名掏空家底,金银没了不说,性命可能都难保。 除了这事,老太太还说曲容行事嚣张不敬长辈,俨然想爬到曲家的头上,当曲家的主子。 老太太拿曲容没办法,所以只得找谭缃过来,拿她这把软刀子,去割曲容的肉。 老太太的意图谭缃自然看得懂,但只要是为了曲家好,为了曲明好,她不介意当老太太手裏的刀。 曲容这两年,的确越发没了规矩,认不清自己身份了。 再好用再趁手的算盘,那也只是主子们用来算账的算盘,永远不可能当主子。 谭姨,“老太太年纪大了,你不管是作为小辈还是晚辈,都不该忤逆她。今日以后,你每日都要去她院裏晨昏定省,以示孝敬。” 曲容都要听笑了,是以孝敬还是以示屈服,谭姨心裏比她还清楚。 曲容,“生意上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老太太年纪大了看生意的眼光也老旧了,不必听她的。” 见谭姨看过来,曲容烦躁的抿唇,皱眉问道: “曲家生意扬名在外,又对朝廷纳税多年,你觉得这种时候,朝廷会在乎你是头大肥猪还是头小绵羊?饥肠辘辘之下,自然选择全部吞掉,曲家再低调也没用,被掏空之前,谁都跑不掉。” 朝廷都要亡了,他只会拼命吸干周边所有养分企图保全自己,这种情况下,他又哪裏会在乎商贾的生意大小跟商贾被吸干能否生存。 老太太想的太简单了,如果朝廷是个烂橘子,老太太想的是割掉烂的那块,继续留着它,可这橘子已经烂了大半,就算割掉,迟早也会全部烂完。 不如趁早扔掉,换个新鲜的新橘子吃。 曲容跟曲明都是这个想法,这件事情,在年前曲明寄过来的信裏就说明了,在新旧朝廷之间,他早已做出选择,这才给新朝廷当县令。 曲容给他回信的时候,让他在中间为媒,给商贾和新朝廷牵线,若是此事谋成,新朝廷建成后,商贾们那低贱受约束的商籍,许能迎来大的机遇。 至少商籍子女也能入书院读书,也有参加科考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上下三代绝无读书出仕的可能。 曲明是明显觉得此计可行,也愿拿自己跟曲家冒险一赌,这才在这次的信裏重提生意一事。 他的本意是让曲容早做打算,别晚走半步被朝廷算计掏空失了性命。怕祖母阻拦,曲明还特意在书心裏交代说生意上的事情全听曲容的。 显然,老太太把“被朝廷算计”理解成了“被朝廷盯上”。 老太太想法保守,同时又想拿捏曲容,这才借着谭姨的嘴过来训斥曲容,让曲容听她的,低调行事脱手些不要紧的生意,关些门面,营造出曲家不行的假象,这样朝廷就会放过曲家。 可这会儿,哪怕曲容说破了天,谭姨依旧不为所动,“少爷的信上,可没这么说。既然他没点明,那生意上的事情,还是由老太太拿主意。” 曲容捏紧手裏的账本,“你觉得按老太太说的做,朝廷真会放过曲家?” 谭姨不觉得。 跟曲容的主意比起来,老太太想的都有些天真了。 如今朝廷是要变天了,不是简简单单的起风了。 要她看来,自然是曲容的主意更大胆冒险,但也有机可乘收益颇大。 做生意,向来都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曲家能有今日,就是曲老太爷跟郑浅惜胆大敢做。 可…… 谭姨还是那句话,“少爷不在,老太太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她在这事上,固执到让人绝望。 曲容问,“可在曲家,我也是主子,为何不能听我的?” 谭姨,“你只是流着曲家的血脉,但曲家的主子是她,只有她才是主子。” 狗屁! 曲容站起来,账本甩到桌案上,“当初曲粟,他是一心休妻再娶,郑浅惜为了稳住她主母的位置,为了拿到曲家的话语权,这才同你交好,她若心裏有你,怎会把你送到曲粟的床上!怎会由你生女稳住曲粟,稳住她主母的位置!” “娘。” 曲容喊,声音都有些哑,“她不喜欢你,你为什么上赶着,喜欢她呢。” 喜欢到没了尊严没了人格,只拿自己当做郑浅惜的狗。 一条听话的,看家护院又护主的,忠犬。 哪怕郑浅惜死了,她都要护着曲明,事事以曲明为主。 曲容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说得那般难听,恨不得将郑浅惜的算计剖开了给她看。 可谭缃只是安静的坐着,静静的抬眼看她,“我知道。” 曲容愣住,难以置信到怔怔的看着她,身形微晃到勉强撑着桌案才没跌进椅子裏,“你……” 谭缃语气温柔的问她,“然后呢?” 然后呢。 曲容慢慢坐了回去,“你甘愿如此,那我呢?” 曲容问,“你可曾想过我?” 她被养在郑浅惜身边的时候,不管郑浅惜是真心还是假意,同她说的都是: “你也是曲家的主子,你得有野心,才能把生意做大,才能不被商贾身份困在内宅中。” 曲容有野心,也敢做,可她没想过郑浅惜会死的那么突然,她死后,老太太怕她们母女霸占了曲家,强行让她这个“假养女”亲妹妹嫁进曲宅,以此将她困在内宅裏,试图剪短她的翅膀。 是曲明逃了出去,才为她们兄妹俩争出一条活路。 如今大风正盛,曲家完全可以乘风而起做得更大!在这个时候,她的野心又被亲生母亲摁下。 就因为曲明没说,郑浅惜的儿子没同意这件事情,那便不能做。 曲容去看谭缃的脸色,她神色平静无波,被她这么质问,甚至露出一丝疑惑不解。 好像是,她怎么敢想自己的事情。 她们都是曲家的狗,哪有当狗的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 曲容缓缓垂下眼,不再争辩,也不再试图说服谭姨,她打开账本,从裏面抽出曲明上次寄来的书信,放在账本上,一并朝谭姨面前推过去。 “我跟曲明的信,老太太看不懂,但你能,”曲容嗓音都有点嘶哑,可能是刚才声音太大了,震的她自己都心脏疼,“你认识他的字迹跟习惯,知道我做不得假。” 曲容,“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曲明的意思。” — 主母看到的,是她自己的视角,不代表郑浅惜的真实想法 (评论我看到了,给后面看的解释一下,谭跟郑的关系不是拉拉,别人以为的而已) (谭的命的郑救的,也不是郑让她去陪男人,只不过是两个人想将曲家拿在手裏而已。谭对郑无脑,是因为她最痛苦最绝望的时候,是郑救了她) (她的确不爱主母,就像是自闭症者感受不到情感而已,她也不爱自己啊。) (哎……) (但这张评论让我觉得我可以试着写本追妻火葬场)
第74章 不能太惯着她。 谭姨狐疑着打开早已拆封的信,从裏面抽出信件,展开后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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