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扫了那么一遍,便说,“原来这两封信应当合在一起看才是。” 光看老太太手裏的那封,曲明的确没有拥护新军的意思,只提到了要保全曲家自身,但两封合在一起,加上曲明已经成为县令的事情,就能理解曲容刚才说得那些话了。 对于曲明的任何决定,谭姨都是目露欣慰语气骄傲,“到底是少爷,有自己的想法跟主意。” 哪怕曲明放弃原本的身份,哪怕曲明不要这满宅家业,但只要是曲明想的,是曲明愿意的高兴做的,那谭缃就支持。 曲容垂眼,靠坐在椅背裏,安静的听着,目光好像落在裙面上,又好像没有。 谭姨轻嘆,将信好好收起来,放在账本上,温温柔柔的语气怪罪着,“既然有这封信,你方才为何不说?你要是早拿出来,何必多费那些口舌。” 因为,她想再试试。 可能是晚上在书院裏吃了饭,明氏母女间的氛围太过轻松随意,连那么大的事情,明氏都能为了李月儿容忍接受,并善待她迁就她,这份厚重的母爱让她产生错觉,竟认为她可以靠自己就能说服谭姨。 她想着,万一呢。 万一她也是被爱的呢。 曲容笑了下,“既然曲明的信你也看过了,那现在宅内宅外,能由我全权做主了吗?” “老太太意见跟……曲明不同,那我该听谁的?” 谭姨想都没想,理所应当的语气,“自然是听少爷的。” 跟流着郑浅惜血脉的曲明比起来,刁难过郑浅惜的老太太算什么。这个家宅的主人是曲明,他说把曲宅交给曲容管理,那就依照他的说法来做。 曲容双手搭在圈椅扶手上,抬脸朝旁边看,幼稚的问,“我是曲宅的现任家主,那我坐在这裏,谭姨没意见吧?” 谭姨皱眉睨她,温声提醒,“只是暂代,但少爷收回你权力之前,你想坐便坐。” 曲容觉得自己在谭姨眼裏,像是条暂披人皮的狗,给她披皮的人让她当人,她才可以当人。 曲容觉得没有意思,兴味索然的收回手,掏出巾帕擦拭掌心跟指缝,垂眼问,“谭姨今晚留在曲宅过夜吗?要是没有旁的事情,早些回去歇息吧。” 她坐在这裏,这会儿已经不需要得到谁的认可跟允许。 谭姨同意与否,都不影响她进门后一直坐在主位。 “没事了。”谭姨来这一趟,为的就是老太太的那点事,现下已然解决,她便温柔起身,想到什么,说道:“去年你生辰,吃长寿面了吗?” 曲容擦手的动作顿住,轻声回,“我去年没在曲宅,去了庄子上,庄子管事的夫人不会擀面。” 她静静的等,等谭姨再追问一句“那你吃面了吗”。 谭姨,“哦,原来是这样啊。” 谭姨像是只想听个回答,至于“吃跟没吃”都不甚重要,也没继续追问。 曲容没等到想听的话,也不再开口,而是低头继续擦手。 谭姨人已经到门口了,就差拉开门出去,现在停在那裏,低头在怀中摸索,“我倒是太忙了,忘记送你礼物。” 她身上自然没带礼物,因为就没抽出时间提前准备,这会儿能掏出来的只有荷包。 她从裏面倒出一枚金块儿,伸手朝曲容递过去,“生辰过了也就过了吧,今日元宵,我补你一份礼物,全当和年初一拜年时的一起给了。” 谭姨声音很温柔,曲容听见她说,“容儿收下吧,每年我都送你一块。” 每年她都送她拜年礼,因为她五岁懂事之后,只跟她拜年,也只从她这裏收到一份礼物。 一块,十一年不曾改变、贵重又不用心准备的金子。 她每年都攥着收到的金块,企图从冰凉的金面上感受到谭姨掌心的温度,以及微薄的爱。 不管金块上有没有承载着母亲对女儿的喜欢,但她握紧金子,自己反反复复猜测后得出的结论是: 应该有吧。 曲容如今细想,谭姨送她金子时说话听起来之所以温柔,可能是因为谭姨吴侬软语的音调本就如此,对谁都一样,并非是她独一无二所拥有的。 曲容目光落在谭姨的掌心裏,轻声拒了,“今年不用了。” 谭姨疑惑,“嗯?” 曲容,“我今年年初一收到礼物了。” 一份情绪明显,爱意表达的也很明确的礼物。 李月儿给她的拜年礼,特意装在一个大大的粉色荷包裏,她打开倒出来,是两枚铜板。 曲容知道李月儿那时是在跟她置气,因为她清晨时只给了李月儿一文钱。 李月儿非要跟她比较,表示她都愿意给她两枚铜板,比一文钱还多上一倍。 曲容笑她幼稚,却将铜板连同荷包都收了起来。 铜板虽说就两枚,但荷包是李月儿每天晚上睡前亲手绣的,赶在年三十绣完,年初一就到了她手裏。 李月儿笑盈盈跟她说,“荷包空下来才能装东西啊,祝主母来年荷包满满。” 曲容那时都想把李月儿装进荷包中。 曲容收回思绪,握着巾帕,停下擦手的动作,抬脸看谭姨,轻声说,“谭姨,我有人送礼物了,以后,你不用再给我准备。” 谭姨笑了下,什么也没问,收回手臂,“也行。” 她拉开门出去,走到丹砂身边,想了想,还是将掌心裏握着的金块放到丹砂手中,“往后就由你替她收着吧。” 谭姨出了门才发现夜深极冷,丫鬟递来大氅她披上的时候,扭头正要让丹砂给曲容送件衣裳进去,转过身就瞧见藤黄已经小跑着进了书房,抖开一直抱在怀裏暖着的大氅,仔细的披在曲容肩头。 丹砂垂眼,“谭姨要说什么?” 谭姨摇头笑笑,“没什么。” 她带着丫鬟们离开。 谭姨在曲宅的身份尴尬又独特,老爷活着时整颗心都在她身上,甚至说给她平妻的位置,是谭姨自己不要。 按理说她这样的身份应该被主母所厌恶,可原主母郑浅惜待她比老爷待她还好。 曲宅内外坊子上下,没人喊谭姨是谭姨娘,因为原主母不准,只让人尊她为谭姨。 丹砂收回目光,也收回握着金子的手,抬脚进了书房。 书房裏,主母静静的垂眼坐着,听见她进来的动静,才缓缓抬头。 曲容抬脸扭头,温声同身旁的藤黄说,“夜深了去睡吧,明日还要你跟林木跑一趟书院。” 藤黄担忧的看着主母难看又苍白的脸色,犹犹豫豫的往后走。 她看向丹砂,示意丹砂照看好主母,不要看账本看太晚。 等藤黄走远了,约摸着已经到屋裏,曲容才示意丹砂,“去套马车,我们出去走走。” 不需要车夫,因为主母跟她都会赶车。 本朝有一点很好,那就是虽关城门,可城裏却没有宵禁,哪怕是深夜,车马也能在路上行走。 尤其是今天元宵节,街头巷尾全是灯笼,各色各样的,热闹又明亮。 虽说已经亥时末,可街上属于节日的热闹气息还未完全散去,丹砂驾着马车慢慢走,因为没有方向,所以并不急着驱马赶路。 过了主街,热闹也渐渐变得冷清。 小街上的灯笼比不得主街,有些裏头的蜡烛被风一吹,已经灭掉了。 街上还有不知道哪个小孩提着的灯笼笼纸破损,被随手扔在路上,人群踢踩之后,笼纸更是细碎,现在基本只剩个竹条骨架,就连骨架,都有几根竹条绷开。 等明日天亮,清扫街道的人会把无人要的它连同其他秽污一起,扫了扔掉。 主母坐在车辕上,手握车厢微微弯腰,马车经过时,她侧着倾身伸手将灯笼捡了起来。 丹砂侧眸看了眼,主母垂眼抿唇,半张脸隐在大氅的银白色毛领裏面,修长白皙的手握着蹦出来的竹条,微微用力骨节凸起,又把它摁回去复原。 有事情做总比没事情做要好。 见主母愿意修复灯笼,丹砂默默松了口气。 这不是她第一次跟主母出来走走了。 往年也有过好几次。 要是天热时辰早,主母会带她出去跑马,骑着马出了城,漫无目的的奔跑,等跑累了天亮了,心头的情绪也就过去了。 只有像这样天冷时辰晚了,才会套了车厢驾着马车到处走走。 平时还好,唯有过年过节时最是难熬。 就像现在,元宵节的热闹散去,大家提着灯笼满脸是笑,奔赴各自的家。 那么大的一条街,陡然间就变得空旷下来,好像除却满地杂碎外,只余下她们无处可去。 丹砂觉得自己跟主母不同,她跟藤黄自幼跟在主母身边,只要有主母在的地方,那就是她们的家。 可对于主母来说,她才是真正的心无归处,无家可回。 “我给您买个新的呢?”丹砂见主母修完后,灯笼还是丑的不行,沉默瞬间后轻声询问。 曲容侧眸瞧她,“我要这个做什么?” 她把修完后依旧破破烂烂的灯笼提起来,眯着眼睛看,依稀能看出是个兔子形状。 她保持着提起灯笼的姿势,佯装灯笼还亮着,“我给你引路。” 丹砂看她。 曲容却只看灯笼,“你顺着灯笼的方向走。” 她俩之间,向来是主母说什么她做什么,从不多问多不顶嘴,只安静的服从跟倾听,这也是主母会带她出来的原因。 丹砂驾车,余光看灯笼,顺着灯笼方向走走停停,直到—— “这是……” 书院。 是她们才离开没多久的书院后门。 主母的手放下来,灯笼垂在脚边,碎纸随着夜裏寒风轻震,像是要挣脱骨架飞出去。 曲容靠在车厢上,眼睛望着后院方向,嗤笑一声,“她肯定睡得跟个小猪一样。” 丹砂,“说不定还没睡呢。” 今日月儿姑娘难得跟母亲妹妹同住,肯定不会早睡。 主母却像是没听见,紧接着又赌气似的轻呵说,“非要留下过夜,书院裏又没有地龙,怕是要冻死她。” 丹砂,“……” 后半夜的寒风从脸上吹过跟锋利的刀片从脸上削过一样,恨不得片下半块儿肉。 丹砂心道,先冻死的指不定是谁呢。 月儿姑娘就是没有地龙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那也比守在书院门口坐在马车上吹冷风的她们暖和。 主母不搭理她上句话,说明主母就没打算让她过去敲门。 许是没地方去,心裏想着这儿,人就跟着过来了。现在到了门口也没想着进去,估计主母是想挨着住了月儿姑娘的书院静静坐会儿。 见主母不打算走了,丹砂就从车厢裏头把软榻上的毛毯拿出来,一人一条披着。 丹砂把毛毯给主母盖上,自己坐在旁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6 首页 上一页 77 78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