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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她知道,少家二老不会怪她,因为她也是个受害者,可她会怪她自己,事情发展到今天,和她也脱不开干系,如果自己早点死了,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了,在这件事上,她并不无辜。 两条人命太过沉重,欠她们少家的,她是永远也偿还不完了,像她这种十恶不赦的人,只怕也没有下辈子了,即便有她也不想要,一辈子已经够了。 这些身体上的折磨不能抵消她的罪恶,但至少能缓解内心的伤痛,也能证明她还活着,只有活人才会感觉疼,死人是不会感觉疼的。 少殊筠说:“所以,南卡以前只想在宁桑城卖卖炒花生,和我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根本没想过回京城,也没想过报复尹家人,更不想做什么将军,这些都是被尹家人逼出来的?” 在南卡昏睡的时候,柚叶给少殊筠讲了南卡这些年的经历,这不是南卡的意思,但柚叶觉得这些事有必要让少殊筠知道。 当然,柚叶讲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都讲,只挑了些重点的,不是那么残忍血腥的讲,细枝末节的东西还是等着南卡自己讲吧。 柚叶只说,南卡出生的时候,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而且狂风还刮倒了院中的一颗海棠树,有个道士说南卡是妖孽转世,会把尹家人全克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尹家人并没有弄死南卡,只是把她锁在暗无天日的柴房,任由她自生自灭,从不过问。 院里的下人觉得她可怜,便偷偷摸摸给她送些衣物吃食什么的,勉强苟活。 她姐姐尹鹤则是风光无限的尹家长子,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尹家人也会想办法给弄来。 六岁那年,尹鹤生了一场大病,尹鹤的父亲觉得,这就是被南卡这个灾星给克的,所以就用鞭子给她抽的皮开肉绽的,又给她扔到孤山上去喂狼。 南卡运气不错,在遇到狼之前,先遇到了南春生师傅,不仅捡回了一条小命,还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柚叶说:“是的,师傅说,在她家乡话里,南卡是天空的意思,可以引申为自由、平和、包容、广阔什么的。 给南卡取这个名字,是希望南卡以后的人生,是自由的,是有无限可能的,希望南卡不要被仇恨蒙蔽双眼,以至于错过当下的美好。” 南春生不希望南卡一直心怀怨念,希望她即便放不下过往,也不要一直生活在仇恨中。 遇上不做的人的人家,确实是种不幸,但既然已经逃出来了,那就彻底和过去告别,开始新的生活。 南卡这一生还很长,长到她甚至还没开始自己真正的人生。 少殊筠问:“师傅?南春生师傅吗?” 柚叶说:“对,南卡是我师妹。” 少殊筠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南卡对你,和对别人不一样,原来你是她师姐啊,那你一定知道很多南卡的事吧?” 柚叶是南卡身边最特殊的人了,她经常和自己聊天,说外面发生的事,偶尔也会带自己上房顶看看风景,甚至有一次她还偷偷摸摸带了个说书艺人来给自己解闷。 其她人不仅不会和自己聊天,而且各个都跟木头橛子似的,往那一站就是一整天,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以前少殊筠就感觉出,柚叶和南卡的关系,比院中别人和南卡的关系,要亲密得多,但没想到她们竟然这么亲密。 柚叶说:“知道,但我不能说。” “好吧,”从这一点上看,柚叶和院中其她人倒也没什么区别,“那有什么能说的吗?” 柚叶说:“南卡离开你之后,一直在为尹家做事,具体做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那些年我并不在她身边,我只知道,她为尹家做事是因为尹家那你们少家威胁她。” 少殊筠说:“那我父亲被杀,是因为南卡没做尹家让她做的事?” 柚叶说:“是也不完全是,主要还是因为党争。 其实很多人和事都没有对错之分,只是大家的立场不同,但利益纷争总少不了要伤及无辜,所以这些年其实南卡做了不少违心之事。 南卡经常说,如果当年她少残害一点忠良,如果她没为虎作伥,那现在上位的就不会是三皇子,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片景象了,可惜她醒悟的太晚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南卡的软肋就是少家人,她明知道不应该那么做,但为了保护心中想保护之人,她还是那么做了。 事情做了,想保护的人也保护了,可是良心总归是不安的,她请大师超度那些无辜丧命之人,尽可能保护那些人的亲眷,可她管她做什么,都是亡羊补牢。 那些因她而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所以当宁桑城再次被敌军占领的时候,以尹鹤为首的一群武将,竟然没有一个愿意领兵出战的。 六十多岁的王大人,在朝堂上狂骂她们是懦夫,骂她们贪生怕死,大喊天亡我大魏,天亡我大魏啊,最后以死明志,一头撞死在朝堂之上。 王大人是死了,可朝堂上还有无数个王大人,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逼迫着尹鹤不得不领兵出战。 尹鹤气到发疯,让南卡去把那些人都做掉,南卡拒绝了,她已经做过很多错事了,不能一错再错了,欠少家的她只能一直欠下去了。 少殊筠说:“如果我是南卡的话,我也会这么选的,私人恩怨和国仇家恨我还是分得清的,我相信我的母父也不会怪她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下雪了。”柚叶看着外面的鹅毛大雪,“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是啊,今年一定是个好年。”少殊筠关了窗,南卡还在昏迷着,身上的伤还没好,万一受凉了,好得就更慢了。 而且最近南卡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好了,经常生各种各样的小病,这种情况下,更得仔细着点。 少殊筠给火盆里加了几块碳,又烧了壶热水,还拿了好些柑橘来给柚叶吃,冬日里围着火炉吃柑橘,真是再惬意不过了,如果南卡不是在昏迷就更好了。 不过就算南卡不昏迷,只怕也不会和她们一起在这吃柑橘吧。 少殊筠问柚叶:“你说,南卡会愿意和我成亲吗?虽然我觉得,我们现在和成亲也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她可能不这么想。” 柚叶剥开一个柑橘,将果皮扔在火盆边,“我觉得,情感上她是愿意的,理智上大概是不愿意的吧,她其实很在乎你,只是她太克制太内敛了,内敛到了极致。 对别人来说,感受不到的爱就是不爱,可对她来说,让别人感受到她对你的爱,对你来说就是一种灾难,你可能会因此丧命,可能会经历比死还可怕的事。 在她不能护你周全的时候,她是不会表达自己的爱意的,尤其是你们现在之间还隔着两条人命,她更不可能表达对你的爱意了。” 少殊筠说:“可是,我双亲没有一个是她亲手杀死的啊,在这件事上,她也是受害者。” 柚叶说:“可她们确实是因为南卡而死,如果她们没收南卡为干女儿,那她们也不会被尹家盯上,不被尹家盯上,就不会被尹家人杀,有句话叫,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1]。” 少殊筠说:“真正的家人是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怪她的,我不会,我双亲也不会。” “这句话你和她说去,”柚叶朝着南卡的方向努努嘴,“你们是不会怪她,可是她会怪她自己,你觉得她是受害者,她可不觉得,她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无辜。” 少殊筠说:“可是…” 柚叶问:“你还记得那个王二麻子吗?” 作者有话说: 引用: 【1】《晋书·列传三十九》。
第四章 那年有个叫王二麻子的小混混,不仅调戏了少殊筠,还意图强抢民女,南卡听说之后,气的好几天没睡着觉。 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迅速了解了手头上的事,又快马加鞭连夜赶回了宁桑,气都没喘匀溜,直接上门把王二麻子胖揍了一顿。 元生看得清楚,南卡揍人的时候,连平时一半的实力都没发挥出来,手是抖的,脚步是虚的,全靠意志强撑。 王二麻子被南卡揍的是生不如死,南卡也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似的,说话有气无力,浑身上下都在抖,连站直都费劲,还吐了好几口血。 饶是这样,她揍完王二麻子之后也没休息,溜门撬锁窜进少殊筠的闺房,坐在少殊筠的床边,给她疗伤,那内力就跟白来的似的,毫不吝惜的挥霍着。 对此元生非常不能理解。少殊筠只是受了点惊吓,一直心神不宁的,以至于下床的时候不小心踩空,扭到了腰。 扭腰这种小问题,抹点药膏药酒再揉一揉就能好得八九不离十了,至于消耗内力吗? 比起少殊筠,南卡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才更需要疗伤吧?毕竟她现在靠着墙坐着都费劲,摇摇晃晃的,随时要倒,还得有人在旁边扶着。 元生问:“您为什么要大半夜的偷偷摸摸来给她疗伤?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南卡轻轻咳嗽了两声,抹了把嘴边的血,“半夜溜门撬锁、点迷魂香、爬人闺床、上摸下摸,这种事说出去很光彩吗?” 元生说:“可是…为少小姐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值得吗?” 南卡问:“待在我身边,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愚蠢,每天都在刀口上舔血,随时丧命,你为什么还不走?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真的值得吗?” 元生毫不犹豫道:“当然值得,为了您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同样的问题,元生也问过自己的母亲元满,元满没说值得也没说不值得,她只说:“要是能被南卡这种人爱上,让我早死五十年我都愿意。” 元满说,南卡做这些事,是因为她爱少殊筠,因为她愿意,没有人逼迫她做这些事。 以前她不让少殊筠知道,是不想平白无故增添人家的心里负担。现在是没有立场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少殊筠杀父仇人的妹妹,也是间接害死少殊筠母亲的人,她拿什么立场去说? 而且,即便少殊筠不在意这件事,即便少家二老不怪她,她自己也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心理上的重负没那么容易放下。 “我说怎么后来再也没见过王二麻子了。”少殊筠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喝着茶,“我还以为男也突然转性了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转性需要一个外来力量。”柚叶见外面天色不早,便说道:“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她估摸着今天半夜就能醒,最晚明天白天也能醒。” 第二天早上,南卡确实醒了,但她失忆了也看不见东西了,不仅如此,她性格也变了,天天跟个小孩似的,围着少殊筠转,“再给我一个嘛,最后一个,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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