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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她仍然会在做梦的时候,梦到斗兽场,梦到那个睡觉都不敢睡实,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弄死的地方。 梦到自己死在老虎的嘴里,死在大象脚下,或者是因为受伤但没有药而病死,或者是因为表现不好,没饭吃没水喝而饿死渴死。 有的时候也会梦到,尹氏家族的人把少殊筠丢到斗兽场… 好在,这些事都过去了。 斗兽场这四年多,是属于南卡和元生两个人的秘密,南卡身边其她的人,都不知道,连柚叶也不知道。 少殊筠自然也不知道南卡在斗兽场的经历,她只是觉得,南卡的反应有点激烈,椅子上的扶手都快被她掰断了。 “你的意思是,尹氏家族选人,也是用这种选法?让大家互相斗,然后留下最好的那个?”少殊筠问的小心翼翼,也不敢多说话。 现在南卡的状态明显不对劲,她生怕自己那句话没说好,会刺激到南卡,南卡对斗兽场明显有些反应过度,她肯定在斗兽场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 “嗯,对,就是这个意思。”南卡松开紧扣着扶手的手,指甲嵌到木头里了,拔出来的时候,还流血了,大概是扎到什么东西了吧,这点小伤也算不得什么。 南卡忽然意识到,也许尹家的人不是突然找上门的,也许以前,她们也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不然怎么会对她这么了解? 不过,究竟是突然发现的,还是一直在盯着她,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时过境迁,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南卡说:“尹鹤是没斗过别人的蠢货,尹氏家族也无所谓她是死是活,那种大家族,最不缺的就是人,死了再换别人就是了。” “那你…算是…”少殊筠看着南卡的脸色,一点点试探道:“活下的那个?” “目前算是,以后…谁知道呢?” 尹氏家族最不缺的就是人,这个死了再换一个,反正人有的是,能不能活到最后全凭个人本事,活下来了就活下来了,活不下来的完蛋玩意也没必要留着。 南卡说:“那个阵法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现在恐怕也没几个人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我身上终归流淌着尹氏家族的血,我始终是那个阵法中的一员。 作为尹氏家族的一枚棋子,被利用,被欺骗,为她人起高楼,为她人做嫁衣,这就是我的宿命,也是尹氏家族所有人的宿命。” 当年尹家人把她丢到斗兽场的做法,真的很有用,她确实被磨平了所有的心气,也被磨掉了活着的意愿。 她不会主动寻死,但也不会放过每一个能死的机会,起起落落这些年,她真的累了,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 她深爱着少殊筠,深爱着少家双亲,她们是她黑暗人生中唯一的光,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可她们已经不足以支撑起她全部的活着的意愿了,但如果能死的话,她还是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死。 少殊筠说:“那你失忆、看不见,也是阵法的作用?” 南卡坦然地说:“是,也许以后还会听不到声音、说不了话、走不了路,没人知道那个阵法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命运,更无法预知未来。” 南卡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身边的人都安置妥当,让大家都能安安稳稳活着,她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能送别人一场造化。 “那为什么我去泗水会更安全?”少殊筠在短时间内知道太多事情了,以至于现在脑子都有些转不过个来了,“泗水不是在小梁国吗,生活在异国她乡不是更危险吗?” 现在看来,还是做个平头小老百姓好,简简单单生活,简简单单过完一辈子,永远没有这么多复杂又糟心的事。 那个阵法也着实诡异,竟然能让人失忆,让人看不见,说不了话什么的,看来是个很厉害的阵法,普通阵法根本达不到这个效果,果然是个邪术。 南卡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你知道任怀松吗?” 少殊筠点点头,“知道,小梁太子。” 南卡说:“她和我是故交,尹氏家族的手再长,也绝对不可能伸到大梁去,不然任怀松也别当什么太子了,直接收拾收拾东西,滚天牢里等着就行了。” “呃?”提起任怀松,南卡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看得出来,她们交情确实很好,“我能不能问问,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第六章 南卡没回答少殊筠的问题,只说:“后天早上你就去泗水吧,我让元生和云一送你,云一活泼些,路上也能陪你聊天解闷。” 云一是南卡特意从任怀松那要过来的,她从小就在任怀松的太子府长大,对那边的情况门清,这一路她也能先给少殊筠讲讲梁国那边的事。 而且,云一代表了太子府的脸面,进入梁国地界之后便能一路畅通无阻,这样南卡也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少殊筠问:“你不跟着一起去吗?” 南卡说:“我还有点事要做,做完就去找你。”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哪怕有一丝一毫的错漏,都会万劫不复,必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这也是她先把少殊筠送去任怀松那边的原因。 这种时候,她也不见得能护少殊筠的周全,送去任怀松那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人在任怀松眼皮子底下还能出事,那任怀松干脆收拾收拾找个地方上吊得了,也别当什么太子了。 “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全都收好了,之后再回来拿恐怕就不行了。” “我会仔仔细细检查的。”南卡的意思少殊筠明白,这次离开宁桑,只怕终身都不能再踏上这片土地了,只怕她以后要一直待在泗水了。 说是要好好检查,实际上也没什么好检查的,除了少殊筠母亲留下的一些嫁妆,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带走了,“你还记得咱妈总也不舍得戴的那一对镯子吗?” 当年南卡认了少殊筠的双亲为干亲,所以也少殊筠的母亲,也就是南卡的母亲,她们平时都用“咱妈”来称呼少殊筠的母亲。 “记得,怎么了?”那是一对儿银镯子,听说已经传了四代人了,到少殊筠这是第五代。 “咱妈临走前,让我把其中一只镯子给你,她一直都很惦记你,她说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物色个好人家。” 少殊筠将一只镯子塞进南卡的手里,“不过你是习武之人,戴着个应该也挺不方便的,你自己找个地方收着吧。” “好。” 少殊筠犹豫了好久,最后还是说:“当年的事我都听说了,不要因为那些事而苛责自己,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真正的家人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怪你的,我们都站你这边。” “谢谢。” 大夫给南卡配的药,要整日敷在眼睛上,所以她眼睛上绑了一个布条,少殊筠也看不出她现在什么表情,毕竟南卡这人一向面无表情,只能透过眼睛猜测一下。 少殊筠默默收拾着东西,既然南卡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的话,那自己也就不继续说了,免得勾起她的伤心事。 晚上的时候,少殊筠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怎么看怎么都不是滋味,以前她无数次想逃离这个地方,现在真的能出去了,她又舍不得了。 她总觉得,此次一别,怕是要猴年马月才能再见到南卡了,上次南卡一别就是八年,这次会是几年呢?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怎么了,睡不着?” “是有点。” 南卡走到书桌那边,拿了个什么东西回来,“你要是睡不着的话,我给你吹个曲儿助助眠。” “你会吹曲儿?”少殊筠十分意外,看来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1],她以为南卡只会打打杀杀呢,没想到她竟然还会这么儒雅的东西。 南卡说:“我只会吹两首曲子,可能不太适合睡觉,不过你闭上眼睛放轻松听,试试能不能睡着。” 少殊筠颇为好奇的看着南卡手里拿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看起来挺像笛子的,“你手里拿的这个是什么?” 南卡说:“这个叫筚篥,是胡人的乐器。” 少殊筠哦了一声,看来是南卡在打仗的时候学会的,说不定南卡和大夫说的那个叽里呱啦她听不懂的话,就是胡人的话。 看来南卡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不仅学会了异邦人的话,还学会了异邦人的乐器。 “好了,快闭上眼睛吧,躺好。” 南卡替少殊筠把被角都掖了一遍,然后才开始吹筚篥。 少殊筠听着南卡吹得那首曲子,明明曲调是很欢快的,可听完只觉得悲凉,或许是因为筚篥的声音比较悲凉,所以整首曲子都很悲凉? 也许换个热闹的乐器,就会欢快了吧? 少殊筠想问问南卡这个曲子叫什么,可一直没好意思打断她,就这么听着听着,还真就睡着了。 南卡听着少殊筠呼吸逐渐平稳,便压低了筚篥的声音,又吹了一刻钟的功夫,确定少殊筠睡熟之后才停,悄悄走出房门,哇的一口血就吐了出来。 元生连忙去扶南卡,云一也用帕子替南卡擦嘴边的血迹。 “我没事。”为了能让少殊筠睡个安稳觉,刚才在吹曲子的时候,南卡在其中掺杂了些内力。 放在以前这自然算不得什么消耗,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本身就重病初愈,身体还虚着,而且她现在内力散乱,简直比线面和龙须酥还乱,自然抵不住这么长时间的消耗。 云生本来想给南卡输一些内力,可南卡拒绝了,她的内力勉强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虽不至于混乱冲突,但根本容不下一股外来的力量。 缓过这一口气,南卡有气无力的和元生说,“本来答应了令堂,要让你安安稳稳生活的,我没做到,真的很抱歉。” 元生的母亲元满教会南卡吹筚篥,也对她颇为关照,经常偷偷摸摸帮她上药,给她弄一些吃食,要是没有元生的母亲,南卡怕是早就死一百八十遍了。 元满的母亲是前御史中丞,后来被人栽赃陷害,判了叛国罪,元满本该是判斩刑的,不止怎么被弄到了斗兽场,那时候她尚未及笄。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颇有姿色的孩子,在斗兽场这种妖魔鬼怪横行的地方,会遭遇什么,自不必多说,所以没过多久,元满就生下了元生。 在那个全是异族人的地方,准确的说,是在那个只有南卡、元满才是异族人的地方,唯二的同族人自然是要互相帮扶的。 南卡作为唯一会武的人,每天都在和狮子老虎拼命,希望有哪位大人能赏她点钱,或者赏点别的东西。 元满不会武,但她也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两个人一起努力养着元生。 出生在斗兽场的元生,自然是不幸的,可是她遇到了两个很爱她、把她保护的很好的人,也算是一种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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