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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善念,她们遵从的“道”,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师父的一捧骨灰,换来了自己道基尽毁! 天道?何曾公平过! 秦蕴夕想起那些死去的队友,他们沉默地执行命令,守护着看不见的边界,最终连名字都成了档案里冰冷的代号。 而水虺,视人命如草芥,玩弄灵魂于股掌,却将登临所谓“神位”!这世道,从来就没有公理,只有强弱! 清目弃妒羁束 ,不忘每日恩情。 陈清念捻着那串再无光泽的佛珠,指尖冰凉。 她曾嫉妒过同龄女孩有父母疼爱,有平凡生活。 后来她学会不嫉妒,只感恩——感恩方丈收养,感恩佛法给予内心片刻宁静,感恩王姨那碗总是偷偷多加了几片肉的热汤。 可现在,这些“感恩”都成了最锋利的回旋镖,扎得她体无完肤。 因为她感恩的一切,都因她而被摧毁!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从未得到过! 这念头卑劣而痛苦,却真实地啃噬着她。 她们也曾有过清澈的目光,有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有过平凡的喜怒哀乐。 她们嫉妒过别人的幸福,却也懂得感恩。 王丽萍每日的唠叨,秦峰沉默的守护,白须道人谆谆的教诲,族人舍命的相护,修女妈妈无私的关爱…… 这些点点滴滴的恩情,曾经是支撑她们在黑暗中前行的微光。 可现在,这些光,都被掐灭了。 她们的眼睛,被血与泪、恨与怒所蒙蔽,再也看不清前路,也记不起那些恩情带来的温暖,只记得失去它们时那锥心刺骨的痛。 抚须回望皆浮萍,争甚刮骨红杏。 杨萘冬在蛊虫噬咬的间隙,恍惚想起寨子里的芦笙节,火把映着阿嬷皱纹里的笑,年轻男女对唱的山歌飘过吊脚楼。 那些坚实的、温暖的、属于“根”的东西,如今想来,竟也轻飘飘的,像一场遥远而褪色的梦。 她们挣扎、反抗、想要抓住点什么,到头来,抓住的只有满手血污和彻骨寒凉。 就像那探出墙头的红杏,招展的姿态换来的,往往是最无情的折掐。 回首过往,那些曾经珍视的人、事、物,如今想来,竟都如同水面的浮萍,看似紧密,却在命运的狂风暴雨中,轻易地离散、沉没。 她们曾经争过什么? 争一口气? 争一个公道? 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可到头来,争到的,只有满身的伤,和刮骨剜心般永无止境的痛苦。 就像那红杏,争相探出墙头,迎来的却不一定是春风暖雨,更可能是无情的风雨和折枝的厄运。 新枝探雨亭。 可即便是被风雨摧折过的残枝,只要还有一点生机未绝,只要根还在泥土里,就总会挣扎着,生出新的、稚嫩的枝条,再次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未知的、可能依旧充满风雨的天地。 她们,就是那残枝上,即将生出的“新枝”。 只是这“新枝”,注定无法在阳光下舒展,只能在最深的黑暗和污秽中,汲取最毒辣的养分,长成最扭曲、最危险的模样。 荒唐的开始,种下了恶果,让六人都满嘴苦涩。 裴音歇甚至想笑,那嘴角的弧度却比哭还难看。 女团?出道?星辰炽热?多么光鲜亮丽的词汇,包裹着的却是最血腥污秽的真相。 她们像提线木偶,一步步被牵引到这个舞台,演出一场毁灭与自我毁灭的大戏。 这苦涩,不仅在于失去,更在于这一切荒诞的根源和无法挣脱的宿命。 那是她们命运交织的起点,也是她们走向这条荆棘血路的开端。 一个看似光鲜亮丽的娱乐圈舞台,背后却连接着玄门恩怨、家族阴谋、灭族血仇、跨国犯罪、邪神祭祀……这何其荒唐! 而这荒唐开局所种下的恶果,如今终于彻底成熟,化作最苦最涩的汁液,灌满了她们的口腔、喉咙、肠胃,让她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铁锈味,每一次吞咽都艰难无比。 道教讲:“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句话,裴音歇记得,白须道人曾对她说过无数次。 说的是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变化才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这是天道循环之理。 她们如今,还不算穷途末路吗? 力量被夺,身体被毁,亲人逝去,师友凋零,希望断绝,连自我了断的念头都被血仇和记忆生生掐灭。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头顶是浓云蔽日。 这何止是“穷”,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绝境,死地里的死地! 既然正统的、光明的、依靠自身修炼和外界帮助的道路,已经被彻底堵死,甚至从她们被水虺夺走命格的那一刻起,这条“人”路就已经断了。 既然无路可走…… 裴音歇缓缓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破碎边缘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那决绝之下,是更深沉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变?如何变? 她们试过了所有“正”的方法。 修炼、联手、求助、隐忍、甚至牺牲……换来的只是更彻底的屠杀。 水虺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们:在绝对的力量和恶意面前,你们所遵循的规则、坚守的道义、珍视的情感,统统都是可以被随意践踏和利用的弱点。 正道已绝。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她们早已冻僵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既然无路可走…… 裴音歇的左手死死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疼。她的脑海正在经历一场核爆般的风暴。 吞下师父的骨灰?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汹涌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淹没。 那是师父!是将她从家族冷漠中带出,给予她“道”与“家”的人! 她怎么能……怎么敢?!亵渎!逆徒!永世不得超生! 内心的斥责如同惊雷。 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这样做,你能做什么?用这双废手再画一张无用的符?还是跪在这里,等水虺功成后,像扫垃圾一样把你们扫进历史的角落,连带着师父、王姨、所有死去的人的痕迹一起抹去? 不!绝不! 恨意如同岩浆,冲破了一切道德的堤坝。 是他先夺走了一切! 是他先践踏了所有的规则! 凭什么我们要守着所谓的“正道”等死?! 那就……撕开一条路! 不是寻找,不是等待,而是用最决绝、最疯狂的方式,用自己的骨血灵魂,用仅剩的一切,去撕!去争!去抢! 哪怕撕开的是地狱的门,哪怕是永劫不复! 至于代价?她们早已一无所有,连灵魂都千疮百孔,还有什么不能付出? 至于未来?屠尽仇敌之后,是魂飞魄散,还是永堕无间,那都是之后的事了。至少现在,她们要一个“现在”! 宁可入邪成魔,也要报血海深仇! 这个决定,不是一瞬间的冲动,而是无数痛苦、挣扎、自我辩论后,那根终于被压垮的、名为“底线”的稻草断裂的声音。 断裂的瞬间,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坠落感和自我撕裂的剧痛。 她们清楚地知道,这一步踏出,就再也回不了头。 她们将亲手杀死过去的那个自己——那个或许还相信着某些东西的自己。 一心为天地,屠尽世间妖邪! 多可笑啊。 她们即将成为“妖邪”的一部分,却要以“屠尽妖邪”为志。 这其中的悖论和扭曲,让她们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 但此刻,这扭曲的口号,却是支撑她们做出那亵渎行为的唯一理由,是她们为自己即将坠落的灵魂寻找到的、一块摇摇欲坠的遮羞布。 至少……我们是为了复仇……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她们这样苍白地试图说服自己,尽管内心深处知道,这改变不了行为的本质。 寂静,被一声嘶哑却坚定无比的声音打破。 是裴音歇。 她不再跪伏,而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一点点,极其缓慢地,试图重新挺直脊背。 她的动作充满了痛苦,每动一下,都伴随着压抑的闷哼和骨骼的轻响,但她没有停下。 陈清念、秦蕴夕、杨萘冬、肖恩雨……甚至眼神涣散的张恙,似乎都被她这艰难却决绝的动作所牵引,都开始尝试着,用各自残破的方式,想要“站起来”。 不是身体的站立——她们很多人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像常人一样站立行走了——而是灵魂的、意志的“站立”。 终于,裴音歇勉强维持住了一个半跪半坐、却挺直了上半身的姿态。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但她的眼神,却如同淬了火的寒冰,直直地射向墙上那两张黑白照片。 她张开干裂的、带着血痂的嘴唇,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镌刻进这冰冷的空气里: “妈妈……师傅……” 裴音歇开了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还有……所有因为水虺……” 她说不下去了,汹涌的情绪堵住了喉咙。她只能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恸和罪恶。 停顿了很久,久到烛火又黯淡了一分,她才终于重新积聚那最深沉的恨: “你们……看着。” 不是“放心”,她无法说出这样轻飘飘的承诺。 她要用自己的眼睛,见证自己的堕落;要用自己的灵魂,记住这一刻的抉择。 “我们……” 她的目光扫过身边同样在剧烈颤抖、眼神疯狂闪烁的姐妹们。 陈清念紧闭着眼,泪水却不断从睫毛缝隙涌出; 秦蕴夕的呼吸急促而混乱,周身气息明灭不定; 杨萘冬嘴角溢血,眼神却亮得骇人; 肖恩雨死死盯着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峙; 张恙依旧空洞,但那空洞深处,似乎也有了某种暗流在涌动。 六个破碎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同一种无法回头的前路和同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强行捆绑在了一起。 裴音歇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嘶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血,带着泪,带着自我毁灭般的决绝: “定亲手……拉他下十八层地狱。” “让他永受极刑!” “永世……不得超生!!!” 音落,余韵在寂静中回荡。 裴音歇喘息着,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个小小的、装着白须道人骨灰的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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