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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裴音歇却什么都听不到。 她的世界,是一片轰隆隆的噪音。 那是雷声。 不是外面的雷,是她记忆里的雷,是她身体里残留的、属于天雷的余威,更是她心中那再也无法压抑的、滔天的恨意和愤怒所化的雷鸣。 她看着虚弱的秦蕴夕——她的手脚无力地垂着,曾经凌厉的眼神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 看着其他人——陈清念痛苦地蜷缩,杨萘冬被蛊虫折磨得面目扭曲,肖恩雨眼神空洞如盲人,张恙灵魂出窍般呆滞。 又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曾经能画符结印、引动星辰,如今却扭曲变形、包裹着厚厚纱布、再也无法灵活动弹的右手。 苦笑。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道基尽毁,功力全失,连引动最基础符箓的灵力都没有了。 她现在,比一个普通人还要不如。 至少普通人还有健全的身体,而她,身心俱残。 她颤抖着左手,摸向自己的脖颈——那里,贴身戴着一块温润的玉石。 那是秦蕴夕偷偷塞给她的,说是从一个古墓里带出来的“护身符”,能挡一次灾。 她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此刻,她将那玉石握在手心。 触手冰凉。 然后,她感觉到,掌心传来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碎裂感。 她摊开手。 那块曾经温润莹白的玉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光泽尽失,变成了一堆灰败的碎块。 果不其然,碎了。 在刚才水虺的攻击中,或许是它替她抵挡了某一部分针对魂魄的冲击?谁知道呢。 可惜了秦蕴夕的一片好意。 裴音歇抬起头,看向秦蕴夕。 秦蕴夕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与她相接。 那一刻,裴音歇在秦蕴夕眼中,看到了许多复杂的情绪。 有痛惜,有自责,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到尽头的炽热。 秦蕴夕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别人存在的。 为了任务,为了队友,为了养父,为了……她。 她总是冲在最前面,承受最重的伤,背负最深的罪。 她把自己的情感、欲望、甚至生命,都当成了可以随时牺牲的筹码。 可是,在这一刻,裴音歇清晰地感觉到,秦蕴夕的“道”,她的“平静”,也早已被打破了。 她不想失去她们,也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那种贪心,那种想要守护一切的、近乎不可能的欲望,让她体内原本就混乱不堪的鬼气、煞气、以及那被强行剥离命格后留下的空虚和剧痛,彻底失去了控制,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残破的经脉和魂魄中横冲直撞! 她的嘴唇抿得死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又迅速转为灰白。 她在强行压制,但那压制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最后一点属于“秦蕴夕”的、鲜活的“气”,早就散尽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被仇恨、责任和执念驱动的躯壳而已。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变得不稳定,变得稀薄,仿佛随时会消散。 但如果……如果能和她们永远在一起,哪怕是魂飞魄散,哪怕是坠入最深的黑暗,她也……愿意。 肖恩雨的身体又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干呕。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心理上的。 极致的悲伤、悔恨、无力感,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和身体。 她的嗅觉,彻底失灵了。 不是闻不到,而是所有的气味都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混乱的、毫无意义的噪音,冲击着她的大脑。 她引以为傲的、赖以生存和战斗的能力,变成了折磨她的刑具。 她帮不上任何人。 这个认知,比水虺的攻击更让她痛苦。 如果……如果自己的鼻子还能像以前一样……是不是就能提前发现危险?是不是就能追踪到水虺的踪迹?是不是……就能做点什么?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 她呆愣地跪在地上,像个被丢弃的破旧玩偶。 随后,一阵尖锐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穿透了她的皮肤! 不是外伤,是内里的、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被触动了。 还有……还有修女妈妈留给她的……那本破旧的、被她贴身收藏的《圣经》小册子。妈妈说过,神会保佑她。 可是神在哪里?为什么没有保佑妈妈?为什么没有保佑她们? 她颤抖着手,想去摸怀里那本小册子,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剧痛和冰冷的绝望,将她一点点吞噬。 杨萘冬体内的蛊虫,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她能感觉到,那些疯狂的小东西,正在不顾一切地啃噬着她的内脏,试图冲破她经脉被封的桎梏,甚至……想要咬穿她的皮肤,破体而出! 剧痛,已经不是言语可以形容。那是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骨髓,搅动神经。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满是血腥味,那是她自己咬破了嘴唇和舌头。 可是,比起这噬骨的痛,比起身体的折磨,那灭族的血仇,那眼睁睁看着族人惨死的画面,那全寨老幼用生命为她铺出的生路……又怎么可以喊痛?! 她逃避过,懦弱过,用话痨来掩饰内心的恐惧和空洞。 但她日日夜夜的梦里,都是族人惨死的亡魂!他们无声地凝视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嘱托,还有……哀伤。 不能死……还不能死…… 仇还没报……寨子的希望……还在我身上……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道枷锁,死死地锁住了她即将崩溃的意志。 她想着,意念强行沟通体内那处于狂暴边缘的母蛊。 那与她性命相连、掌控万蛊的母蛊,似乎感应到了主人那决绝到近乎毁灭的意志,发出一声尖锐的、只有杨萘冬自己能听到的嘶鸣! 然后,母蛊动了! 不是向外,而是向内! 它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蚕食杨萘冬自身的根基——她的精血,她的生命力,甚至她那本就残缺不全的命格所剩的最后一点“余烬”! 它在吞噬宿主,以换取某种……更极端、更恐怖的力量,或者,仅仅是维持宿主这具身体不立刻崩溃! 杨萘冬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下去,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燃烧生命换来的、疯狂的、不祥的光。 张恙此时,已经彻底陷入了一种自我封闭的、木讷的状态。 外界的声响、姐妹们的痛苦、灵堂的肃穆……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不停闪回的、和妈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妈妈给她梳头时笨拙的样子,妈妈学着做她老家菜时手忙脚乱的样子,妈妈看到她演出成功时骄傲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妈妈深夜等她回家时靠在沙发上打盹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却又那么残酷。 因为画面里的妈妈,会笑,会动,会说话。 而现实里的妈妈,只剩下一张冰冷的黑白照片,和一小坛没有温度的灰。 巨大的落差,无法接受的现实,将她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 她的思维,像一台中了最恶毒病毒的电脑,程序错乱,数据丢失,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无法连贯的片段,和一些源自本能的、孩子般的哭诉和呼唤。 “妈妈,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恙恙找不到你了,我以后乖乖听话好不好?不要丢下我。”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她空洞的脑海中回荡,每回荡一次,就将她往绝望的深渊更推进一步。 六个人,六种极致的痛苦,六条看似绝无可能、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终点的“路”。 她们跪在亲人的灵前,被记忆的潮水冲刷,被现实的利刃凌迟,被内心的魔障纠缠。 风还在吹。 烛火,终于有一支,耗尽了最后的蜡油,噗地一声,熄灭了。 灵堂里,光线暗了一分。 黑暗,似乎又逼近了一步。 而她们,依旧跪在那里。 无人言语。 只有沉重的呼吸,压抑的呜咽,骨骼和肌肉因为剧痛而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无形无质、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名为“绝望”和“抉择”的冰冷气息。 路,就在脚下。 怎么走? 谁也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自己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血海尸山,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 而她们,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为了那些还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她们必须要选择了……
第363章 邪 黑暗并不彻底,反而因那几支将熄未熄的残烛,显得愈发暧昧而粘稠。 光线在六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那些细微的抽搐、凝固的泪痕、紧咬的牙关,都放大成无声的控诉。 生命力和死亡感,像最坚韧也最恶毒的网,死死地交织在一起,勒进她们的皮肉,缠绕住她们的骨骼,甚至渗透进她们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她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不是抽象的恐惧,而是具象的、冰冷的触感。 从胸口被贯穿的剧痛处,从粉碎性骨折的断肢处,从筋腱断裂的无力处,从魂魄受损的空洞处,从经脉被封的滞涩处,从蛊虫反噬的噬咬处…… 死亡的阴影,如同附骨之蛆,正顺着这些创伤,一寸寸侵蚀着她们残存的生机。 冰冷,麻木,沉重的疲惫感,让每一次心跳都显得那么费力,那么遥远。 然而,也正是因为还能感觉到这深入骨髓、撕心裂肺的痛苦——无论是肉体的,还是灵魂的——她们才无比确切地知道: 心脏,还在跳动。 血液,还在流淌。 生命,这具承载着无尽苦难和仇恨的躯壳,还没有彻底熄灭。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更大的诅咒? 井底恨天怨道,叹世非公不明。 她们就像被困在最深、最暗井底的人,抬头只能望见一方被黑暗吞噬的、遥不可及的天空。 她们恨这命运不公,恨天道不明。 凭什么作恶者可以逍遥法外,步步登天? 凭什么善良无辜者要承受灭顶之灾,尸骨无存? 凭什么她们拼尽全力,付出一切,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绝望和彻底的毁灭? 这世间的“公道”,究竟被藏在了哪里?还是说,它根本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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