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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来袭时,她就拼命说话,唱歌,讲笑话,甚至自言自语。 仿佛只要声音足够大,话语足够多,就能盖过身体里的喧嚣,就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的、活泼的、不知疼痛为何物的少女。 “萘冬,你话怎么这么多?”有人这样问过她。 她总是笑嘻嘻地回答:“因为我开心呀!开心当然要多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当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她躺在黑暗里,咬着手臂不敢发出声音时,那些白天积攒的话语就像退潮后的礁石,露出狰狞的真实——沉默下面是更深、更尖锐的痛。 遇见裴音歇,可以说是她故意的。 杨萘冬对“特殊”的气息格外敏感。 第一次在选秀会场的角落瞥见裴音歇时,她就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磁场。 接近她,或许能找到缓解自己痛苦的方法,至少能弄清楚这该死的命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最初的算计,冷静而功利。 至于张恙…… 一开始也带着目的。 张恙魂魄不稳,像一座漏风的房子,而杨萘冬体内那些温顺的草药蛊,恰好能安抚魂魄,稳固心神。 她盘算着:我帮她稳住魂魄,她或许能帮我分担痛苦,或者至少……能有个人在疼得睡不着时,说说话。 很公平的交易,不是吗? 可是时间越久,她越舍不得。 舍不得看张恙因为魂魄不稳而脸色苍白的模样,舍不得在她试图用玩笑掩盖疼痛时张恙眼中一闪而过的心疼,更舍不得那个第一次因为蛊虫噬体彻夜难眠的夜晚—— 那天晚上,杨萘冬疼得几乎把嘴唇咬出血。 她蜷缩在床角,以为会像过去无数个夜晚那样,独自熬到天明。 可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张恙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我感觉到你不舒服。”张恙说得很简单,走到床边坐下,把温水递给她,“喝点水,会好些。” 杨萘冬愣愣地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张恙的手指,温暖得让她想哭。 那一整夜,张恙没有问她怎么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有时握握她的手,有时轻轻拍她的背,在她疼得发抖时,哼起一首没有歌词的、调子很老的民谣。 那是杨萘冬记忆中,第一个没有感到孤独的疼痛之夜。 她爱上张恙了吗? 是的。 为什么呢? 杨萘冬说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张恙是第一个看穿她所有热闹伪装下脆弱的人,却从未试图揭开; 或许是因为张恙会在她疼得脸色发白时,默默递过来一块糖; 或许是因为张恙记得她所有稀奇古怪的喜好,会在逛街时突然指着某个蠢萌的玩偶说“这个好像你”。 但最重要的是——张恙比所有人都更在乎她,甚至超越了她自己。 杨萘冬习惯了忍耐,习惯了假装,习惯了在疼痛来袭时笑着说“我没事”。 可张恙从不相信她的“没事”,总是固执地守在她身边,用那种“我知道你很疼,我就在这里”的眼神看着她。 那种被看穿、被接纳、被珍视的感觉,像一束光,照进了她漫长的冬季。 去看烟花哪有,她们一行人在山头。 夜空被绚烂的烟火照得如同白昼,所有人都抬头惊叹,举着手机拍照。 杨萘冬却在镜头之外,悄悄牵住了张恙的手。 张恙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回握过来,力道很紧。 在又一簇烟花炸开的轰鸣声中,张恙突然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烟花的喧嚣: “哪怕是深陷泥潭,哪怕是死,哪怕是你恨我,我恨你,也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杨萘冬的心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转过头,看着张恙被烟火映亮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郑重和决绝。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比天上的烟花更热烈,更汹涌。 她紧紧回握张恙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在心里用苗语起誓: “今以我神魂为祭,我夸冉玉茗对苗神发誓——” “往后余生,思她所思,爱她所爱,为她承担所有伤痛,渡过苦难。” “无论贫寒或富贵,无论卑贱或高贵;无论身处乱世,或神所不顾。” “我永远为她而战。不离不弃,同生共死,直至永远。” “若我背弃这誓言,任蛊虫蚀尽我的骨血。”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灵魂深处。 这是苗女最重的誓言,以神魂为抵押,一旦立下,永生不得反悔。 她愿意。 愿意为这个人承受所有,愿意用自己残破的身体为她筑起屏障,愿意在漫长的冬季里,开出只为她绽放的山茶花。 可是现在—— 杨萘冬站在张恙紧闭的房门外,手脚冰凉。 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里面一片死寂。张恙已经这样把自己关了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不言不语。 自从上次任务中发生那件事后,她就彻底垮了,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只剩下一具空壳。 杨萘冬不懂。 为什么?为什么张恙会变成这样?她认识的张恙,是那个魂魄不稳却依然倔强地活着的人,是那个会在她疼得睡不着时哼歌给她听的人,是那个在烟花下说“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 可现在这个人缩在黑暗里,拒绝所有光和热。 “我珍惜你的方式错了吗?”杨萘冬对着紧闭的房门,轻声问。 没有回答。 她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把头埋进膝盖里。 蛊虫又在体内躁动,熟悉的疼痛从脊椎蔓延开来,可这一次,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如果连疼痛都无法转移注意力,那该怎么办? 如果张恙真的就这样一蹶不振,她们之间那些鲜活的、温暖的记忆,又算什么? “我们没有明天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依旧没有回答。 杨萘冬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许多画面:第一次见面时张恙懒洋洋的笑,一起逛街时张恙嫌弃却纵容的眼神,疼痛难眠的夜晚张恙温暖的掌心,烟花下交握的双手,还有那句“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些画面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眼眶发烫。 良久,她抬起头,擦掉眼角那点湿意,对着门板露出一个很淡、却很坚定的笑容。 “没关系,”她轻声说,像是说给里面的张恙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如果死了,那我们还有以前。” “如果活着,我就陪你一起熬过这个冬天。” “你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你走不动了也没关系,我背你就好。你不想未来了也没关系——”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我连你的过去和现在,一起爱着。” 门内,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声。 杨萘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靠着门板,仿佛要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这扇冰冷的门。 体内的蛊虫还在肆虐,疼痛一阵阵袭来,可这一次,她没有试图用话语掩盖。 她只是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三声……像是某种固执的承诺,在寂静的走廊里,无声地回荡。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晨曦穿透云层,落在她身上。 山茶花最耐寒,霜雪过后开得最艳。 而她愿意做那朵花,在张恙的冬季里,倔强地盛开。 无论还要忍受多少疼痛,无论还要经历多少漫长的夜晚。 因为那个人,那些人,值得她熬过所有冬天。
第362章 路 风还在吹,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吹动了灵堂里的香烛,火焰不安地摇曳着,将六个女孩的影子拉扯得更加扭曲、更加破碎。 那阵风拂过她们的脸颊,冰冷,却带着某种熟悉的、仿佛来自久远记忆深处的触感。 像是母亲粗糙却温柔的手,轻轻拭去她们脸上的泪痕——尽管此刻,她们脸上并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仿佛再也流不出任何液体的麻木。 药瓶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咕噜声,停在了墙角,透明的液体在里面晃荡,折射着烛光,像一只嘲讽的眼睛。 风,吹动了墙上的黑白照片。 王丽萍慈祥的笑容,在那摇曳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 她们仿佛听到了妈妈絮絮叨叨的叮嘱: “丫头们,好好吃饭,别熬夜。” “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在外面受了委屈,就回家,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要好好的……都要好好的……” 白须道人画像上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凝视着她们。 裴音歇仿佛听到了师父清朗严肃的教诲: “音歇,修道先修心,持雩之道,当无愧天地,无愧本心。” “遇难不避,遇险不退,方为我玄门风骨。” “这世道再难,路再险,只要心灯不灭,总有一线生机。” 风,也吹醒了她们脑海中早已沉入黑暗的记忆碎片。 裴音歇看到了自己上山那年,父母冷淡而疏离的眼神,妹妹弟弟躲在父母身后,像看一个怪物。 她独自背着小小的包袱,走进云雾缭绕的道观,白须道人站在山门前,对她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她曾经以为,那里是她的家。后来,她以为王丽萍的小屋是她的家。可现在,家在哪里? 秦蕴夕看到了训练营冰冷的墙壁,看到了那些和她一样被选中的孩子们麻木的眼神,看到了队长在任务失败前最后决绝的嘶吼:“活下去!蕴夕!带着所有人的份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带着满身的鬼气和无数同伴的遗愿。 秦正猖找到她时,她像一个破碎的、充满危险的玩偶。 还在中二期的孩子,笨拙地给她热牛奶,给她买新衣服,对她说:“以后,哥养你。” 那不是爱,却比爱更沉重,更珍贵。 可现在,他躺在那里,生死未卜,而她,连站到他面前的能力都没有。 陈清念看到了冲天的火光,听到了剧烈的爆炸声,感受到了亲人的身体在怀中变得冰冷。 老方丈将哭得几乎晕厥的她抱回寺庙,轻抚着她的头:“孩子,从今往后,寺就是你的家。佛前清静,可涤你心中业火。” 她拿起佛珠,不是为了超度,而是为了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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