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两个,三个…… 张恙被杨萘冬和陈清念搀扶着,跪了下来。 她的腿骨尚未愈合,跪下的动作让她疼得冷汗直流,脸色煞白,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王丽萍的照片,看着妈妈慈祥的笑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楚和依恋。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瘦削的肩膀细微地颤抖着。 陈清念、杨萘冬、肖恩雨,也相继跪下。 六个人,跪成一排。 对着她们逝去的亲人、长辈、给予她们最后温暖和庇护的“家”的象征。 无声地,磕着头。 一下,又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哭声。 只有额头触碰地面的沉闷声响,和她们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她们的大脑,是一片空白。 没有具体的思绪,没有成型的想法。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的荒原。 痛苦太多,太深,早已超越了语言和情绪所能表达的范畴,最终只剩下这种近乎本能的行为。 她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 发誓报仇?太虚。 承诺好好活着?太假。 她们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承诺不了,甚至连悲伤,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所以,只能磕头。 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祭奠,告别,忏悔,以及……承受。 她们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命格被夺,力量尽失,身体残破,亲人尽丧,师友凋零。 水虺即将功成,而她们,连走到他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希望?未来?光明? 这些词语,在她们的世界里,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她们的目光,在长久的、机械的磕头动作后,开始变得涣散、呆滞。 灵堂里香烛的气息,墙上的黑白照片,冰冷的地面,身体各处传来的、无休无止的疼痛……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们仿佛悬浮在一片真空里,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空间,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直到—— 杨萘冬涣散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灵堂角落的一个小柜子。 柜子半开着,里面露出一个熟悉的、带有农药标志的玻璃瓶。 那是……之前王丽萍还在时,有一次家里闹老鼠,她买来备用的老鼠药。后来没用完,就随手放在了那里。 搬家时,似乎也被一起带了过来,王丽萍还念叨过要找个机会处理掉,免得误食。 透明的液体,在瓶子里微微晃荡。 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异样的光。 杨萘冬的目光,在那瓶子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被那点微光吸引,视线缓缓移动,看向身旁的其他五人。 裴音歇额头抵着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石化。 秦蕴夕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唇抿得死紧。 张恙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肩膀不再颤抖,却透着一种彻底放弃的松垮。 陈清念捻着佛珠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佛珠滑落在地,她也毫无所觉。 肖恩雨低着头,碧蓝的眸子黯淡无光,只定定地看着地面上的一点。 她们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慌的麻木。 杨萘冬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悄然滋生的毒藤,缓慢而坚定地,缠绕上了她的心。 如果…… 如果就这么结束…… 是不是……就再也不用痛了? 不用承受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不用面对这毫无希望的未来,不用再看着身边的人因为自己而受苦、死去…… 是不是……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火一样,迅速在她冰冷荒芜的心田里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对她自己。 她看向身边的姐妹们。 她们……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们这号人……本就是不该存在的吧?身上背负着诅咒,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 如果她们死了…… 裴家会不会就此安稳?虽然裴音歇已经被除名,但血缘还在。 秦峰队长会不会就能醒来?水虺或许就不会再针对他? 其他在意她们、帮助过她们的人,是不是就安全了? 她们死在一起……至少,黄泉路上,还有个伴。 不会孤单。 这个想法,荒谬,绝望,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蛊惑人心的“轻松”。 就像长久负重前行、精疲力尽的人,突然看到了前方有一处可以永久歇息的深渊。明知跳下去是毁灭,但那瞬间“放下”的诱惑,却强烈得难以抗拒。 杨萘冬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那瓶放在角落柜子里的老鼠药。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也更……专注。 仿佛那不是一瓶致命的毒药,而是一把通往宁静国度的钥匙。 而她的异常,似乎也被其他人感知到了。 裴音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她的额头上,因为磕头而沾染了灰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印。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却顺着杨萘冬的视线,也看向了那个角落。 然后,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秦蕴夕睁开了眼睛。 张恙抬起了身子。 陈清念的目光从地面移开。 肖恩雨抬起了头。 六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了一瞬。 然后,又都心照不宣地,缓缓移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半开的柜子。 那瓶静静立在昏暗光线里的、透明的液体。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香烛,快要燃尽了,烛火摇曳,将她们跪在地上的、瘦削而残破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如同六个摇曳的、即将消散的鬼影。 她们的目光,呆滞,空洞,却又仿佛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一种绝望的默契,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也许……那样……也不错? 张恙撑着麻木的、还在隐隐作痛的双腿,用尽全力,极其缓慢地,试图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艰难,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冷汗涔涔,脸色更加苍白如纸。 但她没有停下。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那瓶药。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走得很慢,很艰难,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又像是一个走向既定终点的老人。 地面上,留下她拖沓而虚浮的脚印。 其他五个人,就这样跪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人阻止。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们的目光,跟随着张恙移动,眼神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混合着疲惫、麻木、以及一丝近乎解脱的……期待? 是啊。 她们这号人……要是死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有家人继续受伤了呢? 她们死在一起……至少还有个伴……不是么? 张恙终于走到了柜子前。 她伸出颤抖的、苍白的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玻璃瓶。 瓶身很凉,带着灰尘的味道。 她转过身,背靠着柜子,缓缓滑坐到地上,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她抬起头,看向依旧跪在灵堂前的五个姐妹。 苍白的脸上,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空洞麻木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带着无尽疲惫和释然的—— 笑容。 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在那两张黑白照片的注视下。 六个伤痕累累、失去一切的女孩,隔空相望。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将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属于死亡和决绝的冰冷味道。 她们兀自笑了。 突然觉得…… 轻松不少。 仿佛一直压在心头、令人窒息的重担,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卸下的……终点。 她们跪在王丽萍和白须道人的牌位前。 灵堂寂静,烛火飘摇。 如同她们即将熄灭的生命,和早已破碎不堪的灵魂。 她们刚刚拧开瓶盖,一阵风从没关严的窗户里飘进来。 吹到了王丽萍的遗像,拂过几人的脸颊…… 她们想起来妈妈的叮嘱。想起来自己几岁就家破人亡!想起来秦峰对她们的好,想起来白须道人对她们的谆谆教诲。 她们怎么可以死呢! 手里的药瓶咕噜咕噜的掉在地上…… 她们看见之前的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她们没能杀了水虺…… 可是谁能来告诉她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风越来越大,泪随之落地。 陈清念胡乱的摸到了师父的头骨灰……
第361章 小剧场5:杨萘冬的一天 杨萘冬在晨曦来临前的剧痛中醒来。 那种痛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血管里啃噬、爬行。 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硬是一声不吭地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游走,鼓起又平复。 耐冬。 她的名字是山茶花的意思。 母亲给她起这个汉族名字时说:“过了冬天,就好了。山茶花最耐寒,霜雪过后开得最艳。” 可她的冬天似乎永远不会过去。 杨萘冬这一脉传下来的都是治病救人的草药蛊。 族谱上记载着先祖如何用蛊术治愈瘟疫、接续断骨、安抚难产的妇人。 系族有严格规定:养毒蛊者,一经发现,重罚驱逐,终身不得归族。 可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养了毒蛊,该多好。 毒蛊伤人,也护主。 至少能在她被水虺灭族的时候能放出毒蛊杀几个水虺的狗腿子给自己垫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日都痛苦的活着。 人在最灿烂的时候被摧毁,往后就是漫长的冬季。 可是她这株山茶花依旧在苦冬里活着…… 杨萘冬还记得自己被蛊虫反噬是在想要练毒蛊的第一天晚上。 前一秒她还在梦里和族里的姐妹们在山茶花丛中追逐嬉笑,下一秒就浑身抽搐的苏醒,仿佛有无数双手从体内将她撕裂。 从那以后,疼痛就成了她最忠实的伴侣,日日夜夜,从不缺席。 所以她变得格外爱讲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8 首页 上一页 264 265 266 267 268 2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