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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是对自己的傲慢不自知,譬如温婷玉,再譬如晨奕…… 这世间,长辈认为晚辈年幼无知,富人认为穷人愚钝懒惰……所有未经了解而主观下的定义,又何尝不是一种带着偏见的傲慢? 完美如华云筝,她也有傲慢吗?渡沙渐觉得是有的。她总是从高处向低处者施以慈悲与怜悯,那是来自上位者的从容。 那她自己呢?渡沙渐的傲慢是什么? 她想到了方鸷。 她仗着得天独厚的外貌条件,轻轻松松地就可以把方鸷比下去。她是不喜欢方鸷,却也一直将自己天生就要比她优越视作理所应当,可是又凭什么呢? 就连她此刻在这里,思考着这些问题,不也是一种傲慢吗?她本身就是上天恩赐的既得利益者,只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罢了。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她曾用这句话来形容自己,现在是做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阅! 明天北京时间7:00 am 准时更新!
第13章 广明寺求学(三) (三) 沐浴后,渡沙渐抱着自己的衣服去溪边清洗。 晚间松风微凉,禅意幽幽。 下山的路上要绕过几处竹舍,她走到那附近,远远地便听见了人声。 有点熟悉。 她没有听人墙角的兴趣,绕路而行,并不想和同门弟子打上照面。 模模糊糊间,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脚下一顿。 竹舍的墙壁是很好的掩体,来人看不见她,浑然不觉地谈笑着。 “我前几日去帮忙整理弟子档案,看到那渡沙渐的,豁,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怎么?” 是晨奕和无渝。 晨奕停顿了一下,留足了悬念。 “快说啊。”无渝催促道。 晨奕欣赏够他急切的神情,才煞有介事道:“她出身那一栏居然是空白的!这意味着什么?差到无地自容了呗!连上报都不好意思报。” “难怪她总回避我,原来是因为自卑啊。” 无渝若有所思。 “她也挺可怜的。不过她好看啊,我要去和她说我家不看重门楣,实在不行她来做个妾总是可以的。” 晨奕:“兄弟,你人太好了,但你这眼光属实有待提高。” “渡沙渐不是想进刀剑院嘛,最终没去成,进了法修院,你猜是因为什么?” “什么?” “她根龄居然只有两年。灵力差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报刀剑院,当真眼高手低。” “根龄低也不代表灵力一定就差吧。” 无渝总算说了句人话。 “哎呀你懂什么,根龄低就说明修得晚,这还不是问题吗?有哪个好人家让孩子修仙这么晚开始的。她今儿贵庚?”晨奕不屑道。 又一个男声刻薄地嘲笑:“十六的老婆娘了。家境好点的谁十三四岁才开始修啊?” 渡沙渐听得清楚,是知新。 “她每天没事就找我说话,我烦都要烦死了。” 知新的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他现下一定看着无渝。 渡沙渐表示二人的相处每次都是知新开口问话,她礼貌答话,绝无她没事主动开口的时候。但男人吹牛三分真七分假,就像放屁一样,如何较得了真? “哟!她不会是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吧?”晨奕听起来像是在幸灾乐祸,又像是看穿了对方在吹牛皮而不戳破的揶揄。 “她真是贱,欲求不满了罢。” …… 三人的议论声随脚步飘远了。 渡沙渐这才从掩体侧抽身,方才她早就想离开了,只是怕被那三人看见而陷入尴尬罢了。 溪水潺潺,雪白的砂石清晰可见。 她想,她有点难过。 她认为自己不该难过,因为这点破事就能被扰动情绪是弱者的表现。但是,她好像也没有很强。 好不争气,好自卑,好羞耻…… 她很想有个人对自己说,你不必逼迫自己,错的是他们。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会有这个人。 她很坚信。首先,因为高度的自尊心,她就不会把这份脆弱展示给别人。 她看向山顶高耸的舍利塔。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可是佛祖,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世间就是有这般冥顽不化的人——不戒、不定、不慧。 执念也好,妄想也罢,都放不下。 那就随缘吧,放不下又能怎么样呢?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几个字:若意识到,则是开悟。 何来?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次日,她照常去自在堂上课,知新和她打了招呼。 她神色如常地点头致意,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悦 知新温文尔雅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花荷包,递给她道:“前日我下山省亲,路过庙会,见此物甚是可爱,与你很搭,所以特地买下带回来。希望你会喜欢。” 他眼眸低垂,一副羞涩的模样。 原来这也可以伪装吗? 渡沙渐感慨,人真是有趣的生物,既能在背后恶言相向,又能在面前温言软语,作用于同一对象。 这荷包,她是万万收不得的。且不说愿与不愿,知新的居心她何尝不知?若是收下,不管她有意无意,都要和他不清不楚了。 她叹了口气。实在是太像了,就连毛病都如出一辙。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收。” 她婉拒道。 …… 沉默良久。知新的面色由白净逐渐染上红愠,蓦地推开桌子,前排桌椅哐啷哐啷倒了一地。 “好你个婊子!”他破口大骂,冲着渡沙渐心口就是一脚。 “大爷我本来想给你个机会,未曾想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渡沙渐没预料到他会当场发作,没有防备,猛地被踹翻在地,头狠狠在桌角上磕了一下。 她在旁人的搀扶之下坐起,感到一阵眩晕。待她清明过来,才发现扶着她那人竟是方鸷。 “我本不想把你那些破事抖出来,这可是你逼我的!” 知新愤怒地从书袋里掏出一轴画卷,铺开,展示给众人看。他脸已红得发紫,脖子上青筋暴起,甚是可怖。 那画卷上画着一名女子,正值豆蔻年华,模样却清冷艳丽,已有倾国倾城之姿。 执笔者技艺高超,画得惟妙惟肖。那笔触细腻温柔,想必是注入了不少真情实感。 画卷中女子和站在这堂中之人模样高度重合,两三年的年长,使眼前的艳丽又更增了几分攻击性。 “这破鞋以前是混青楼的,艺名叫‘秋鸿’,往东安街一问都知道的。”知新咬牙切齿,“你们看这!” 他手指画卷上的题文—— 狼烟渡,风沙渐渐。 塞北盘龙欲归时,江南新燕结新巢。今朝笑醉明朝短,人何在?昨非故。 兰陵阙,尘霜无念。 他乡泥雪踏飞鸿,良辰柔纱袅娉婷。待到来年春正好,袖添香,桃花祝。 这画卷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该早就随着红玉楼被大火烧成灰了吗? 知新恶狠狠地点着题文上的“渡”“沙”“渐”三字,道:“我早该想到的,这世间长着这张脸的还能有谁。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开始怀疑了,谁曾想当年那火居然没把你烧死,还改名换姓叫了个这么样的名字!” “你可真是多情!过了这么久还惦记着当年卖屁股时的奸夫!” 他扭头转向众人:“诸位可都看见了,不管是这破画还是这酸词,都证明了这女的曾经是在青楼卖春的人。而这画卷的作者,正是她的嫖客!” 他字字铿锵。在场的弟子们先是傻了眼,然后便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 渡沙渐在一片喧闹中看着他,眼中的倒影和某个人开始重叠…… 她无奈地想,他果然长成了一名讨厌的男人。 阿鹏年幼时家里穷,请不起先生,在东安街跟中央派来讲学的老酸儒念过几日书。 老酸儒嘴里的那些仁义礼智信他一概听不懂,却喜欢照本宣科,把记得的名言成日挂在牙上,一咧嘴就露出来显摆。 父亲是个鞋匠,铺子开在东安街的破巷子口。巷子里开了一水儿的青楼,每日都有不少买欢的客人进进出出。 阿鹏耳濡目染,学会了如何挑选女人的品相。 他注意到铺子对边那个叫红玉楼的妓院里,新来了一个极品。极品年纪和他相仿,姿色却已是卓绝,只是身上总带着伤,每每现身都有残缺。 阿鹏经常在铺子门口坐着,看着对楼上那张时隐时现的脸出神。 脏是脏了点,但是好看就不妨事,有经验的活儿好。他如是认为。于是,在内心反复的纠结过后,色欲最终还是战胜了洁癖。阿鹏揣着从家里顺的药膏,偷偷摸摸地混在嫖客中摸上了对楼。 原来,极品的名字叫做秋鸿。 秋鸿很是内向,寡言少语,每次他去找她都总低着眼不看他。 含羞带怯。 他肚子里墨水不多,此时脑子里却突然闪出这个成语。 这姑娘想必是对自己有意,不然怎么每次给她送药她都心安理得地接受?只是自卑害羞,不敢表露出来罢了。不过这也难怪,她成日挨打受委屈,而自己对她这么好,她爱上自己很正常。 阿鹏愈发确信秋鸿是自己的人了,他决定要对她更好,于是开始偷偷拿家里供桌上的点心来给她吃。 她接受了。 阿鹏就在这自以为两人已私定终身的喜悦里度过了一段时光。直到某日夜里,那连天的火焰将少年情意都烧成了灰。 阿鹏登时从榻上跃起,赤着脚冲进了火海。他喊着秋鸿的名字,没有一点回音。 楼上传来女人疯狂的笑声,他手脚并用地往楼上爬。 木头被火烧灼的炸裂声、坍塌声;女人的谩骂声、啜泣声、尖叫声……各种声音都有,可偏偏就是没有秋鸿的回响。 嘶吼,咆哮,喘息,坠落……无边的热、无边的恨,都在这火海中淹没。 母亲在围观的人群中哭着喊他,父亲立在她身边,面色铁青。 阿鹏谁也救不了,只好顺手抓了一幅看似名贵的画卷折返。人是没了,钱能留下一点是一点。 他把抢救出来的画卷献给父亲,让他拿去卖个好价钱。 父亲将画卷往地上一扔,冷冷地看着他,说:“这么晦气的东西谁想不开会买!”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鹏抓起画卷,藏在了自己房里,时不时就掏出来看。 画卷上是秋鸿的画像。 不知是哪个奸夫画的!阿鹏很是生气,正打算把这画卷一把撕了。可看着画上秋鸿的脸,他又有点下不去手。 这是秋鸿在这世间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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