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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模糊地想着,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第10章 劫富济“胃” 两个芝麻胡饼下肚,习邶脸上似乎多了点血色,眸中的倦怠被食物的暖意冲淡了些许,但那份经年累月沉积的疏离感,依旧像一层薄纱笼着她。 她吃完,很自然地又伸手去拿放在溪石上的鎏金酒壶。 “等等。”夏小昕眼疾手快,一把将酒壶捞到自己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护着什么紧要物件,眼睛警惕地瞪着习邶,“刚吃完干的,不能马上喝酒,伤胃!” 习邶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屈,有些愕然地看着夏小昕。 大概从未有人如此“大胆”地收缴她的酒。 她蹙了蹙眉,那点因食物而生的温和迅速褪-去,眸色微沉:“还我。”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冷淡。 夏小昕心头一跳,抱紧酒壶的手心微微出汗。 她知道习邶不是常人,此刻沉下脸来,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她有些呼吸不畅。 但想起她方才说的话,想起那用酒来洗濯灵台、隔离悲喜的沉重方式,心底那点不忍和执拗便占了上风。 “不还。”她梗着脖子,声音不大,却异常坚持,“光吃两个饼怎么够?你……你整日喝酒,肯定没好好吃饭。胃会坏掉的。” 她打量着习邶,虽然穿着料子不错的衣裙,但身形清瘦,脸色总是缺乏红润,怎么看都不像被好好滋养的样子。 “走,”夏小昕一手抱着酒壶,另一只手竟大胆地去拉习邶的衣袖,“我带你去吃好的。春祭还没散,好吃的多着呢!” 习邶被她拉着站起身,衣袖被扯动,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手腕。 她低头看了看夏小昕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因常年做活,指节处有薄茧,却温暖有力。 又抬眼看向夏小昕因着急和坚持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清澈眼睛里不容错辨的关切……她眸中的冷意,终究是慢慢化开了,只剩下一丝无奈的、近乎纵容的叹息。 “吃什么?”她问,语气已软了下来,任由夏小昕拉着她往溪畔外、灯火更明亮处走去。 “吃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酒!”夏小昕见她态度松动,心中一喜,胆子也更大了些,拉着她就往人群里钻。 春祭尾声,许多摊贩还未散去,反而趁着最后的热闹吆喝得起劲。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诱-人的香气,比白天更加浓郁混杂。 “看,糖画!”夏小昕指着不远处一个摊位,晶莹剔透的糖稀在老师傅手中勾勒出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她转头看习邶,“要不要?” 习邶看着那些精巧的糖画,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跃动的暖光,似乎有些意动,却矜持地没开口。 夏小昕却已当她默许,拉着她挤到摊前:“老师傅,要个凤凰的!”说完,很自然地,空着的那只手就往习邶腰间探去——目标是那个看起来绣工精致、鼓鼓囊囊的锦缎钱袋。 “你……”习邶完全没料到这一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并未阻止,只是垂眸,看着夏小昕那双灵巧的手,毫不客气地解开她钱袋的系绳,从里面摸出几枚铜钱,数出正好的数目,递给糖画师傅。 动作行云流水,理所当然,仿佛那钱袋是她自己的。 “给。”夏小昕将新鲜出炉、还带着温热的糖画凤凰塞进习邶空着的那只手里,自己则依旧牢牢抱着酒壶,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腾出手来抢。 习邶捏着那根细细的竹签,看着翅膀微展、栩栩如生的糖凤凰,又看看夏小昕一副“我看你敢喝酒”的防备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丫头……真是胆大包天,劫她的钱,还请她吃东西? 她低头,轻轻咬了一口凤凰的翅膀。 糖衣脆甜,在舌尖迅速化开,是很纯粹的、属于民间的甜蜜滋味。 和她喝过的那些用仙露琼浆、奇花异果酿造的玉液,截然不同。 “好吃吗?”夏小昕眼睛亮晶晶地问。 “嗯。”习邶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竟奇异地抚平了方才因酒壶被夺而产生的那点细微焦躁。 “走,那边还有!”夏小昕见她吃了,更加振奋,拉着她又冲向下一处。 于是,春祭末尾的灯火阑珊处,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一个背着竹篓、抱着鎏金酒壶的布衣少女,牵着一个手持糖画、神色有些茫然无奈的清丽女子,穿梭在各个吃食摊子之间。 “刚出笼的蟹黄汤包!一咬满口鲜!”——夏小昕从习邶钱袋里掏钱,买了两只,用油纸托着,吹凉了,先递一个给习邶,自己才吃另一个。 汤汁滚烫鲜美,习邶吃得微微眯起了眼。 “李记核桃酥,酥得掉渣!”——买一包,塞进习邶另一只手里。 “王婆婆的桂花酒酿圆子,热乎的!”——捧一碗,两人就着摊边的小凳分食,清甜软糯,酒酿的微醺恰到好处,习邶觉得这比她用悲喜愿力酿的烈酒温和受用多了。 “张大叔的烤羊肉串!肥瘦相间,滋滋冒油!”——买上几串,油渍渍的,夏小昕怕弄脏习邶的衣服,细心地用干净叶子垫着竹签尾端才递给她。 习邶学着周围人的样子,不甚熟练地咬着烤得焦香的肉块,辛辣的香料混合着羊肉的醇厚,是一种粗犷而直接的满足。 还有晶莹的虾饺,皮薄馅大;滚烫的麻辣豆腐脑,撒着碧绿的葱花和焦香的黄豆;甚至还有夏小昕自己平日都舍不得常买的、裹着厚厚糖霜的冰糖葫芦…… 每一样,夏小昕都先尝一点点,确认味道不错,便大半推给习邶,自己只略略解馋。 付钱时,更是毫不手软,次次精准地探向习邶腰间那个仿佛取之不尽的锦缎钱袋。习邶从一开始的微愕,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几乎已是面无表情地由着她“劫掠”,只专注地品尝着递到手里的各色食物。 她的吃相很斯文,即使是在这喧闹的市井,也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优雅,但速度却不慢。 糖画的甜,汤包的鲜,酥饼的香,圆子的糯,烤肉的烈……各种滋味在她口中轮转,每一种都陌生又新奇,带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实实在在地熨帖着肠胃,也似乎……一点点驱散了灵台深处那永无休止的、悲喜交织的嘈杂回声。 原来,除了酒,还有这么多东西,能让人暂时忘却,又真切地感受到“活着”。 夏小昕自己其实并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付钱、递食物、观察习邶的反应。 看着她眉心渐渐舒展,眼中倦怠被食物的热气和市井的鲜活冲淡,甚至偶尔会因为尝到特别合口的味道而微微挑眉,露出一点近乎孩子气的满意神色……夏小昕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轻飘飘的。 直到习邶手中又捏起一串烤得油亮的鸡翅,而夏小昕第无数次摸向那个钱袋时,习邶终于忍不住,停下了咬鸡翅的动作,看着夏小昕,语气有些古怪: “你……倒是不客气。”她的钱袋,快被这丫头掏空小半了。 虽然里面的金银对她而言并无意义,但这般理直气壮地花别人的钱请别人吃东西……还真是头一遭。 夏小昕正数着铜钱,闻言抬头,理直气壮地回视她:“你的钱,给你买吃的,天经地义啊!”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认真,“总比……总比让你又拿去买酒喝强。酒喝多了,真的不好。” 习邶看着她眼中不容错辨的坚持与关切,那些关于“酒是续命汤”的解释,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鸡翅,香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 “而且,”夏小昕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你看,吃了这么多好吃的,是不是……没那么想喝酒了?” 习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确实。 腹中被各种实在的、温暖的食物填满,熨帖得令人昏昏欲睡。 口中残留着酸甜咸辣各种丰富的滋味,鼻端萦绕着烟火香气。 那种需要用烈酒焚烧才能感知自我、隔离悲喜的尖锐渴求,似乎真的……被这质朴而丰盛的人间烟火,暂时安抚了。 她甚至觉得,抱着那壶冷酒,都有些多余。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恍惚。 千百年来,酒早已成了她的一部分,如同呼吸。 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凡人少女,用几枚铜钱换来的街头小吃,“治”得暂时忘了它。 她看着夏小昕近在咫尺的、带着点小得意和期待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满当当映着的,都是她的影子。 心中某处,坚硬而冰冷的外壳,仿佛被这温热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夜风,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垂下眼帘,继续啃她的鸡翅。 耳根却似乎,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了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夏小昕没有察觉,只是心满意足地抱着酒壶,看着习邶难得“乖顺”吃东西的模样,觉得今晚这“劫富济胃”的行动,简直是她做过最正确的事。 夜渐深,摊贩们开始陆续收摊。灯火一盏盏熄灭,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习邶吃完了最后一颗糖渍山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食物碎屑。 她吃得很饱,甚至有些……撑。 一种久违的、属于肉身的、饱足的慵懒感弥漫四肢百骸。 夏小昕这才将一直紧紧抱着的鎏金酒壶递还给她,还不忘叮嘱:“晚上回去别再喝了啊,小心积食。” 习邶接过酒壶,入手微沉。 她看着夏小昕,夜色中,少女的眼眸依旧明亮。 “多谢。”她低声道,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谢这顿“霸王餐”,更谢这份笨拙却滚烫的关心。 “不客气!”夏小昕笑得眉眼弯弯,“下次……下次还想吃好吃的,还找我!我……我知道哪家最好吃!” 虽然付钱的还是你。 她在心里偷偷补了一句。 习邶看着她狡黠灵动的模样,唇角终于漾开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好。”她说。 春风拂过,带着残留的食物香气和渐散的烟火味。 两人并肩,慢慢走在回归寂静的街道上。 一个提着空空如也(酒壶)却心满意足(胃里)的酒壶,一个背着轻飘飘的竹篓,怀里却揣着沉甸甸的、劫掠来的“成就感”。 今夜无酒,却似乎比任何醉酒的夜晚,都更令人……回味。 第11章 庖厨烟火 暮春的傍晚,天光悠长。 西市散去后的石板路还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空气里飘着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炊烟气息,亲切而安宁。 夏小昕仔细数好今日的收入,将铜钱和碎银分门别类放好,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 倒春寒后生意一直不错,春神祭的花环花簪更是让她小赚了一笔,加上这些时日的积攒,竟比预想中更快地攒够了一笔“闲钱”。 不是紧急的房租,不是必买的米粮,而是可以稍稍奢侈一下、用来好好吃一顿的“余裕”。 她心情极好地收拾着摊位,将最后几件小玩意儿包好,正准备背起藤箱回家,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倚在老槐树对面药铺的廊柱下,手里照例提着酒壶,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渐次亮起的街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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