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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材料买齐了，在家做也是一样。”夏小昕走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碗上，“喝茶呢？这家的茶如何？” “尚可，解渴而已。”习邶淡淡道，目光却落在夏小昕提着的藤篮上，里面露出的竹篾和纸张边缘，“又备了新货？” “是呀，想做些更费工夫的，摆摊时怕做不完。”夏小昕说着，目光却已飘向了旁边的街市。 午后的阳光将各种食物的香气蒸腾得更加诱-人——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的焦香，隔壁卤肉店飘出的浓郁酱香，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烤红薯的甜腻气息……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迅速成形，比上一次更加理直气壮。 “习姑娘，”她眼睛亮晶晶地转向习邶，语气带着点狡黠的试探，“你……下午有事么？” 习邶看着她发亮的眸子，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无事。怎么？” “那正好！”夏小昕笑开了，将手中的藤篮往上提了提，空着的那只手已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习邶的手臂——动作比上次拉手腕更近了一步，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走，我们再去买点好吃的！今天我给你做点不一样的！” 不等习邶反应，她已挽着人朝街市深处走去，目标明确：“我知道前头李记的烧鸡最好，得买只肥嫩的！还要鸡蛋，要最新鲜的！对了，鱼也要，这次我们换个做法！” 习邶被她半拖半挽地带着走，手臂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看着夏小昕兴致勃勃侧脸，鼻尖似乎还能闻到上次那顿家常饭菜留下的、令人安心的烟火气。 拒绝的话，又一次湮灭在唇边。 于是，午后慵懒的街市上，又出现了那幅略显奇特的景象：一个挽着篮子、脚步轻快的布衣少女，拖着一个气质清冷、神色有些无奈的女子，穿梭在各色摊贩之间。 “李叔，给我挑只最肥的仔鸡！要三黄鸡！”夏小昕熟门熟路地停在禽肉摊前，目光锐利地在笼中那些咯咯叫的鸡只间扫视。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笑道：“小昕丫头又来啦！这只，你看，毛色油亮，冠子鲜红，保准肥嫩！”说着便从笼里捉出一只活蹦乱跳的鸡。 夏小昕仔细看了看，点头：“就它！”付钱时，再次极其自然地将手伸向了习邶腰间——那里果然又挂着一个样式不同的、绣着暗纹的锦囊。 习邶眼皮跳了跳，终究是默许了这“打劫”行为。 活鸡被捆好脚，扑腾着翅膀塞进了夏小昕的藤篮，占据了竹篾和纸张上方。 接着是去杂货铺买了一-大包新鲜荷叶，一小坛黄酒，还有各色调料。 再去鱼摊挑了条大小适中的草鱼，照例让摊主处理好。 最后，经过菜摊时，夏小昕眼睛一亮，买了一-大把香气独特的鲜橘叶。 “橘叶？”习邶终于忍不住出声询问。鸡肉、鱼、鸡蛋她都能理解，这橘叶作甚？ “嘿嘿，秘密武器！等会儿你就知道了！”夏小昕神秘地眨眨眼，将散发着清香的橘叶小心地放在篮子里鸡蛋上方。 篮子里愈发满满当当，生机勃勃——扑腾的活鸡，滑溜的鲜鱼，圆滚滚的鸡蛋，青翠的橘叶，还有各类瓶瓶罐罐。 夏小昕提得有些吃力，却满脸兴奋。 习邶默默伸手，接过了那只分量不轻的藤篮。 两人再次来到了夏小昕那间小屋。 一回生，二回熟。 夏小昕这次更加从容。 她先找了个瓦盆将鱼养上，然后便开始处理那只鸡。 烧水，烫毛，开膛，清洗，动作麻利。 习邶依旧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倚在门边，看着她忙碌。 只见夏小昕将清洗干净的鸡用黄酒、酱油、姜片、还有几种习邶叫不出名的香料细细涂抹腌制，里外都不放过。 然后又取了些香菇、笋丁，混合着泡好的糯米，用酱料炒香，塞进鸡腹中。 最后，用那张宽大的、浸-湿的鲜荷叶，将整只鸡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再用细麻绳捆扎好。 “这是……？”习邶看着那团绿油油的荷叶包，疑惑更深。 “这叫‘叫花鸡’！”夏小昕得意地解释道，脸上沾了点灶灰，显得俏皮，“用泥巴裹了烤才最正宗，不过咱们这儿没合适的泥，就用荷叶代替，隔着水汽蒸烤，味道也不同。” 她说着，已在小泥炉里重新升好了炭火，架上铁架，将荷叶鸡放在上面，又找了口旧铁锅倒扣在上面，形成一个简易的焖烤环境。 接着，她开始处理鱼。 这次没有红烧，而是将鱼身两面划上几刀，用盐、姜丝、少许黄酒和一点点猪油抹匀，然后——将那把香气独特的鲜橘叶，洗净后，一片片仔细地塞进鱼身的划痕和腹腔里。 “橘叶能去腥提香，烤出来别有风味。”夏小昕一边塞一边说，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鱼也用荷叶包好，放在泥炉铁架的边缘，借着焖烤叫花鸡的余热慢慢炙烤。 最后是鸡蛋。 她将鸡蛋洗净，直接埋进了泥炉下方燃烧正旺的炭火灰烬里。 “烤鸡蛋，最简单，也最香，火候到了自己会裂开。” 小小的房间再次被食物的准备过程占据。 不同于上次的煎炒炖煮，这一次是更为原始的“烤”与“焖”。 没有明火炙烤的油烟，只有炭火轻微的哔剥声，和荷叶、橘叶在热气蒸腾下散发出的、越来越浓郁的、混合着肉香与植物清香的复杂气息。 那气息渐渐弥漫开来，钻出窗棂，飘散在初夏午后的巷子里。 偶尔有邻居经过，嗅着鼻子好奇地张望。 习邶依旧静静地看着。看着夏小昕不时揭开倒扣的铁锅，往荷叶鸡上淋些清水保持湿润；看着她小心地翻动包裹着橘叶的烤鱼；看着她用火钳拨弄炭灰，让埋着的鸡蛋受热均匀。 少女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沾了点黑灰，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系在那三样简单的食物上，眸子里跳动着灶火的光，亮得惊人。 时间在食物缓慢的成熟过程中悄然流逝。 夕阳西斜，将金色的余晖投进小屋。 终于，夏小昕宣布：“可以了！” 她先是用火钳小心地将炭灰里裂了壳、烤得焦黄的鸡蛋夹出来，放在冷水里浸一下，然后剥开。 蛋壳轻易脱落，露出里面微微焦黄、蛋白紧实、蛋黄流沙的烤鸡蛋，香气扑鼻。 接着，她小心地取下铁锅和铁架，用厚布垫着手，解开荷叶叫花鸡的麻绳。 荷叶揭开的一刹那，浓郁的、混合着酒香、肉香、荷叶清香和糯米香菇鲜香的蒸汽轰然腾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鸡肉呈现出诱-人的金黄-色，皮肉几乎分离，汁水丰-盈。 最后是橘叶烤鱼。 荷叶包裹解开，橘叶已被烤得微焦，独特的辛香完全渗透进鱼肉里。 鱼皮烤得微皱焦脆，鱼肉雪白鲜嫩，带着橘叶特有的清新果木香气，与鱼肉的鲜甜相得益彰。 夏小昕将烤鸡蛋、拆分开的叫花鸡、还有橘叶烤鱼一一摆上桌。 依旧是粗陶的碗碟，盛着的却是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充满野趣与巧思的滋味。 “快尝尝！”她期待地看着习邶，自己先迫不及待地撕下一小块叫花鸡肉，烫得直呵气，却满脸幸福地咀嚼着。 习邶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叫花鸡。 鸡肉入口，极致酥烂，几乎不用咀嚼，丰腴的汁水和复合的香气便在口中爆开，咸鲜中带着荷叶的微涩清苦，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鸡腹内的糯米吸饱了鸡汁和香菇笋丁的鲜味，软糯咸香。 她又尝了一口橘叶烤鱼。 鱼皮焦脆，鱼肉紧实鲜甜，那股橘叶带来的、类似柑橘皮却更加柔和清新的香气，萦绕在唇齿之间，奇妙地提升了鱼肉的层次，毫无腥气，只剩满口鲜香。 最后，她拿起一颗烤鸡蛋，剥开，咬了一口。 蛋白边缘微焦，内里柔韧，蛋黄半凝，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是一种质朴却直击人心的美味。 每一种味道，都陌生又新奇，充满了夏小昕独特的巧思和对食物的热情。 “如何？”夏小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习邶慢慢咽下口中的食物，抬起眼，望向对面满脸期待、鼻尖还沾着灰的少女。 灶火的暖意似乎还未从她眼中褪-去，映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亮如星辰。 “甚好。”她给出了比上次更高的评价，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连眉宇间那抹倦色，都似乎被这顿充满创意与心意的晚餐，熨帖得平整柔和了许多。 夏小昕顿时笑靥如花，比自己吃了还开心：“那就多吃点！趁热！”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小屋。两人对坐，在这简单的方桌前，分享着这只属于她们的、第二次的庖厨盛宴。 炭火的余温尚在，食物的香气萦绕，平凡的日子，因着这用心的烹调与分享，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习邶想，或许，偶尔沉溺于这样的人间烟火，做个被投喂的“俗人”，也……不坏。 第13章 春蕊甜酿 暮春将尽，初夏未至，是一年里最温柔缱绻的时节。 西市的老槐树已是一树浓荫，筛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最后的、甜丝丝的花香，混杂着日渐浓郁的草木青气。 夏小昕的摊位上，已不见冬日里那些厚重拙朴的竹木，也换了春祭时鲜艳夺目的花环。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为精巧、适合夏日把-玩的小物件：细竹丝编成的透空香囊，可以放入驱蚊的艾草；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桃核、杏核手串，带着天然的纹路；还有用轻薄素绢糊成的、绘着淡雅水墨兰竹的小团扇。 生意不疾不徐，她坐在小凳上，手里正用刻刀在一枚扁圆的木料上雕琢着，看轮廓，似乎是只蜷缩酣睡的猫儿。 阳光透过树荫，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临近收摊时分，风铃轻响，她以为是顾客，抬起头，却见习邶已无声地站在了摊前。 今日的习邶，似是刚从某个需要正式些的场合归来，穿着一身鸦青色的织锦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叶纹，外罩一件同色薄罗披风，发髻绾得比平日齐整，插着一支素雅的青玉簪子。 只是那通身沉静的颜色，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倦色也比往日更明显几分，仿佛刚结束一场漫长的、耗费心神的“倾听”或“观看”。 她手中依旧提着那只鎏金酒壶，壶身的光泽在暮春柔和的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习姑娘。”夏小昕放下刻刀，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敏锐地捕捉到那深藏的疲惫，“你……看起来有些累。” 习邶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去了趟南边，刚回。” 声音里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她没说去做什么，但夏小昕已能猜到几分，定又是去“看”那些无穷无尽的悲喜事。 心口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泛起细微的疼。 夏小昕看着习邶略显苍白的唇色，和握着酒壶、指节微微用力的手，那股想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她身上寒意的冲动，又一次汹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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