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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模糊的人影，霎时间便不同了。 那艾绿色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莹润，月白色的裙摆显得人清爽修长。 虽然看不清眉眼细节，但整个人的轮廓都明亮柔和了起来，不再是往日那个灰扑扑、淹没在市井尘埃里的小摊姑娘。 夏小昕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 她拿起那条艾绿发带，坐到窗前的旧凳上。 窗台上几盆绿萝长得正好，在晴光下绿意盎然。 她解开平日里为了方便干活而随意绾起的发髻，用木梳沾了点清水，将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仔细梳通。 然后，她灵巧的手指开始动作。 她没有梳复杂的发式，只将长发分成左右两股，从耳侧开始，编起细细的、匀称的三股辫。 她的手指极稳，动作流畅，辫子编得又快又好，紧实却不紧绷，顺着鬓角一路编到发尾，然后用同色的细棉线系好。 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发尾恰好落在腰间，辫子间偶尔漏出几缕未编进去的碎发，反而添了几分灵动。 最后，她拿起那条艾绿发带，将两条辫子在脑后靠近发根处轻轻束在一起，打了一个灵巧的蝴蝶结，让两条流苏自然垂落。 发带的颜色与衣裙呼应，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再次站到铜镜前。镜中人影依旧模糊，但那股焕然一新的、带着清新春意的气息，却遮掩不住。 辫子让她看起来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与俏皮，新衣裳则赋予她一种沉静的、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夏小昕看着镜中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她轻轻转了个圈，月白的裙摆荡开一朵小小的、柔软的浪花。 原来，穿新衣、梳新发，是这样令人开心的一件事。 不是为取悦谁，只是为自己，为这日复一日努力生活的一点甜头，一点奖赏。 窗外传来孩童嬉闹跑过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犬吠。 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小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温暖明亮的光晕里，新衣裳的艾绿色和月白色，在光下显得愈发干净柔和。 她忽然想起习邶。 想起她那些看似素简、实则质地不凡的衣裙，想起她慵懒挽起的发髻和那根简单的簪子。 不知习邶看到她穿新衣裳、编新辫子的样子，会怎么说？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脸颊更热了些。 她对着镜子，又仔细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碎发，拉了拉裙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嗯，等下次见到习邶，一定要让她看看。 夏小昕这么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小心地将换下的旧衣裳叠好，又将剩下的边角料和线头收拾干净。 小屋似乎也因为主人换了新装，而显得更加明亮整洁了几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更多地吹进来。 发带上的流苏和胸-前的辫子梢，被微风轻轻拂动。 初夏的晴光里，穿着新衣、编着辫子的姑娘，倚在窗边，望着巷口的方向，眼睛里盛满了明亮的期待和一丝藏不住的、属于少女的羞涩欢喜。 她不知道习邶何时会来，但她知道，当习邶再来时，一定会看到不一样的夏小昕。 一个依旧在烟火人间努力生活，却也懂得为自己采撷一点美好、装扮自己的夏小昕。 ………… 暮色像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迅速浸染了天际，吞没了最后一丝霞光。 江宁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属于初夏雨季来临前的闷热与滞重。 夏小昕今日收摊比往常略晚了些，因着白日里替隔壁陈大爷修补一个颇为精巧的机关木盒，多费了些时辰。 她背起略轻了些的藤箱——新做的几把团扇和香囊卖得不错——踏着青石板路上渐起的湿气，往家走去。 路过西市尾那片平日里相对冷清的废弃货栈时，一阵极其浓烈、甚至有些呛人的酒气，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叹息与泪水的悲怆气息，猛地从巷子深处的阴影里扑出来，让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皱紧了眉。 这酒气……不像寻常市井浊酒的粗劣，反而异常清冽纯粹，只是那浓度高得骇人，仿佛不是饮入，而是将整坛烈酒直接泼洒在了空气里。 而那其中裹挟的悲意，更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这气息……太像习邶，却又比任何时候都更混乱、更失控。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循着那气息，走进了昏暗的巷子深处。 货栈废弃的廊檐下，堆积着破损的货箱和杂物，蛛网在角落里摇晃。 一个人影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背靠着斑驳潮湿的砖墙。 是习邶。 夏小昕的心猛地一沉。 眼前的习邶，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一身总是素净雅致的衣裙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和不知名的污渍，鸦青色的织锦长裙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衬裙。 薄罗披风不知去向，发髻彻底散了，青玉簪子歪斜地挂在几缕垂落的发丝上，摇摇欲坠。 更多的乌发汗湿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只鎏金酒壶，壶身倾斜，壶口兀自滴滴答答地淌出清亮的酒液，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浓烈到极致的酒香正是从此处弥漫开来。 而她的人，似乎已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明与疏离，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是汗是泪。 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浅弱，嘴唇却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最让夏小昕心惊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再是平日里那种隔岸观火般的倦怠，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混乱。 仿佛有无数悲泣、哀嚎、绝望的嘶吼，正以她为中心，无形地震荡、扩散，让她自己也被彻底淹没、吞噬。 “习姑娘！”夏小昕失声叫道，几步冲到她面前，蹲下身，想要扶住她摇晃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被那股混乱悲怆的气息逼得指尖发颤。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习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皮。 浅琥珀色的眸子此刻一片混沌，焦距涣散，迷蒙地映出夏小昕焦急的脸庞。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倦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仿佛沉溺在深海漩涡中的痛苦与茫然。 “走……开……”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濒临破碎的脆弱，“别……靠近……脏……” 她试图挥手驱赶，手臂却软绵绵地抬不起来，只是徒劳地动了一下，酒壶又从手中滑脱些许，更多的酒液淌出。 夏小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什么神明，什么悲喜，此刻都不重要了。 眼前只是一个被某种无法承受的重负彻底击垮、只能用最烈的酒来试图麻痹自己、却醉倒在尘埃里的……人。 “我不走。”夏小昕的声音异常坚定，她不再犹豫，伸手，用力却小心地夺过了习邶手中那个仿佛是她痛苦源泉的酒壶，拧紧壶塞，远远放到一边。 然后，她双手捧住习邶滚烫又冰凉的脸颊，迫使那双涣散的眸子看向自己。 “看着我，习邶。”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我，夏小昕。” 习邶混沌的眸光艰难地凝聚，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似乎才终于辨认出眼前的人是谁。那浓重的痛苦里，挣扎着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委屈的茫然。 “夏……小昕……”她喃喃重复，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多……哭声……好冷……酒……酒呢？”她又开始下意识地摸索，身体因为失去倚靠而向一旁软倒。 夏小昕连忙接住她，将她的手臂绕过自己肩头，费力地将她扶起来。 习邶比看起来要沉，身体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夏小昕瘦小的肩膀上，浓烈的酒气和那股悲怆气息更是扑面而来。 “酒没有了。”夏小昕咬牙撑住她，一步步拖着往巷子外光亮处走，“我们回家。回家就不冷了，也没有哭声。” “家……？”习邶迷迷糊糊地重复，滚烫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夏小昕的颈侧，呼吸灼热，“没有……家……只有……酒……” “有家。”夏小昕的声音有些发哽，却更加用力地扶稳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现在，我们回去。” 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半扶半抱，拖着意识不清的习邶，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穿过昏暗的巷子，走过湿滑的石板路，朝着自己那间小屋的方向挪去。 习邶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呜咽，或是含糊地呓语着“停下”、“别过来”、“太吵了”之类的字眼，身体也时不时地发颤。 夏小昕不去理会，只是更紧地扶住她，口中不停地低语：“就快到了……马上就到了……没事了……” 终于，那扇熟悉的、简陋的木门出现在眼前。 夏小昕几乎是撞开门，将习邶扶进屋内，让她靠坐在床边。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邻家透进来的微弱光亮。 夏小昕喘息着，迅速打来一盆凉水，浸-湿了干净的布巾。 她先小心地擦拭习邶滚烫的额头、脸颊和脖颈，试图降低那骇人的体温。 冰凉的触感让习邶瑟缩了一下，混沌的眼眸微微睁开一线，茫然地看着她。 夏小昕又拧了热布巾，仔细擦去她手上、衣裙上的污渍。 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擦到脸颊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一点湿痕——那不是汗，是泪。 冰凉的，悄无声息滑落的泪。 夏小昕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习邶紧闭双眼、眉心紧蹙、即使昏迷（或半昏迷）中依旧无法摆脱痛苦的模样，看着那无声淌下的泪，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 原来，神明也会流泪。 原来，看尽悲喜的神明，自己也会被悲喜淹没。 她放下布巾，轻轻握住习邶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 那双手，曾经优雅地提着酒壶，曾经轻触风铃，曾经接过她递去的糕点，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没事了，习邶。”她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在这里。那些哭声……我帮你挡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有用，也不知道所谓“挡着”要如何实现。 她只是凭着本能，想要给予一点温暖，一点支撑。 也许是那温热的布巾，也许是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也许是这狭小却安宁的空间，习邶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缓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她无意识地反握了一下夏小昕的手，力道很轻，却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酒气仍在弥漫，那股深重的悲意也未完全散去，但至少，此刻的习邶不再被它们彻底撕扯。 夏小昕就着微弱的光，守在她身边，一遍遍用布巾为她擦拭降温，偶尔低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说说今天摊子上卖了什么，说说巷口那棵石榴树开了第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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