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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甸甸的钱袋贴在怀里,让她走路都带着风。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特意绕了远路,去东街那家有名的卤味铺子,买了半只油亮喷香的酱鸭,又去糕点铺称了半斤新出的桂花白糖糕。 经过果摊时,没忍住,又挑了几个红艳艳、看着就汁水丰-盈的桃子。 藤篮里装得满满当当,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想好了,今晚要请习邶好好吃一顿。 自从上次习邶醉酒昏沉在她这里歇了几日,之后虽然恢复了,但眉宇间那份倦色似乎更沉了些,偶尔望着远处出神时,眼中会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忧虑。 夏小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总想着法子做些好吃的,或是拉她去热闹处走走,想冲淡那无形的沉重。 今天赚了钱,正好。 她脚步轻快地穿过渐次安静下来的街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想象着习邶吃到酱鸭时可能微微挑眉的模样,还有那桂花糕的甜,定然能让她舒展眉头。 推开小屋的门,夕阳最后的金红正好铺满半个房间,暖洋洋的。 她将买来的吃食一一摆上桌,酱鸭的浓香和桂花糕的甜香立刻弥漫开来。 又去生了小炉子,烧上一壶水,准备泡些清茶解腻。 习邶还没有来。夏小昕也不急,她知晓习邶行踪不定,有时会突然消失几日,去往她口中的“远处”。 她坐在桌边,就着天光,拿起未完工的一个香囊,穿针引线,耐心地绣着上面的平安结图案。 心里盘算着,等习邶来了,是先让她吃酱鸭好,还是先尝桂花糕。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起身点了油灯,橘黄的光晕照亮一方桌面。 窗外的虫鸣渐渐响亮起来,夜风带着白日未散尽的热气,从窗口吹入。 习邶依旧没有出现。 夏小昕心中那点雀跃的期待,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缕隐隐的不安。 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零星的几点灯火。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过于安静了。连平日里巷口总爱吠叫的黄狗,今夜也悄无声息。 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或许是多心了。 习邶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或许……又去“看”那些她不愿多言的悲苦了。 回到桌边,她拿起凉了些的桂花糕,小小咬了一口。 很甜,却莫名少了些滋味。 夜渐深。 夏小昕终于决定不再等,将吃食仔细用纱罩盖好,自己也洗漱准备歇下。 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连风都凝滞了。 就在这死寂之中——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仿佛能撕裂魂魄的惨叫声,毫无征兆地,陡然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不属于夏小昕熟知的任何邻居,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剧痛和绝望,像是野兽临死前的最后嘶嚎,又像是地狱洞开时泄露出的第一声悲鸣。 紧接着,是更多的、此起彼伏的尖叫、哭喊、怒骂、兵器碰撞的钝响、重物倒地的闷响……各种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破了夜的屏障,瞬间将整个小镇吞没! 火光! 远处,不止一处,猩红的、跳跃的火光猛地蹿起,照亮了半边漆黑的天空,浓烟滚滚升腾。 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火焰焚烧木料的焦臭,顺着夜风,迅猛无比地灌入了小屋的窗口! 战争! 是之前习邶口中那远在数百里外的战乱! 它……竟然蔓延到这里来了! 夏小昕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密的针,瞬间扎透了四肢百骸。 她赤着脚跳下床,扑到窗边,想要看清外面发生了什么。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触及窗外那片骤然降临的人间地狱时—— 一只微凉、却异常稳定的手,从她身后悄然伸出,精准而轻柔地,覆上了她的双眼。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向后揽入一个带着清冽梅雪酒香、却比往日紧绷得多的怀抱。 “别看。” 熟悉的、低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夏小昕从未听过的、竭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紧绷,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是习邶。 她来了。 在她最恐惧无助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出现,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挡住了她眼前即将看到的、足以摧毁心智的惨烈景象。 夏小昕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在那熟悉的怀抱和气息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后怕。 她能感觉到习邶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有些发疼,却奇异地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安心。 窗外的声音愈发清晰可怖。 男人的怒吼,妇孺的哭嚎,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房屋倒塌的轰鸣,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血腥的死亡交响。 浓烟更重了,即使隔着习邶的手掌,夏小昕也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他们……来了?”夏小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 “嗯。”习邶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沉得像坠了铅。她的呼吸喷洒在夏小昕的耳廓,同样不甚平稳。“一小股溃兵,流窜至此……抢掠,杀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平日的倦怠,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凝滞的沉重。 夏小昕能想象到她此刻的神情——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定然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映照着窗外冲天的火光与血色。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夏小昕想问为什么不早点提醒,为什么不带她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习邶之前的忧虑,想起她总是“路过”的悲欢。 神明或许知晓,却未必能干涉,或许……这就是她所说的“悲喜自酌”的一部分? 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看”? 习邶没有解释。 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夏小昕颤-抖的身体,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别怕。”她说,声音依旧低哑,却努力平稳下来,“我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夏小昕的恐惧。 是啊,习邶在这里。 她是悲喜神,是看尽人间惨剧的神明。 纵然她此刻也无法阻止窗外正在发生的屠杀与掠夺,但至少,她在这里,用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屏障,遮住了她的眼睛,也试图隔开那无孔不入的绝望气息。 夏小昕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反手紧紧抓住了习邶环在她身前的手臂。 指尖冰凉,却用力到指节发白。 两人就这样,在骤然陷入血色与混乱的小镇一隅,在这间狭小却暂时安全的陋室里,紧紧相拥。 一个用身体遮挡着现实的残酷,一个在庇护下汲取着渺茫的勇气。 窗外的地狱还在持续。 惨叫声时而逼近,时而远去。 火光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她们此刻动荡不安的命运。 习邶的手掌依旧稳稳地覆在夏小昕的眼睛上,为她隔绝了所有可视的恐怖。 夏小昕则闭上了眼,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身后这个怀抱,和耳边那虽然压抑、却真实存在的心跳与呼吸上。 夜色狰狞,血色弥漫。 但至少此刻,她们彼此依靠,在这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中,紧紧抓住了对方这唯一浮木。 第18章 庇护所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像有了实质的粘稠触-手,无孔不入地钻过窗棂缝隙,在狭窄的房间里弥漫、膨胀。 这不再是习邶身上那种清冽酒香里偶尔裹挟的、属于人间悲苦的抽象气息,而是最原始的、滚烫的、由破碎的肢体和消逝的生命直接蒸腾出的死亡味道。 夏小昕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叶子。 牙齿咯咯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咽下带着铁锈味的冰渣,冻得肺腑生疼。 恐惧不再是情绪,而是化作冰冷的毒液,在她血管里奔流,麻痹了四肢,却将心脏攥紧到近乎爆裂。 她整个人缩在习邶怀里,几乎要嵌进去。 脸颊深深埋进习邶的肩颈,那里有她熟悉的、冷梅初雪般的清冽体香,此刻却成了对抗外界血腥狂潮的唯一屏障。 她不敢睁眼,即使习邶的手掌早已移开,她也死死闭着,仿佛眼皮是最后的闸门,一旦开启,窗外那地狱般的景象便会将她彻底吞噬。 双臂本能地、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搂住习邶的脖子。 那纤细却异常坚韧的脖颈,此刻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与“生”相连的实体。 她的手指冰凉,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习邶后颈衣领下的皮肤,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痕迹。 身体抖得如同筛糠,每一次战栗都清晰地传递到与她紧密相贴的习邶身上。 她听不到自己的呜咽,却能从喉咙深处感觉到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呜……习……邶……”破碎的音节从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喷洒在习邶颈侧的皮肤上。 习邶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 她能感觉到夏小昕的颤-抖,那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惧。 也能感觉到脖颈上那几乎要勒断她呼吸的力度,和指尖冰凉刺骨的触感。 少女温热的泪水,正迅速濡湿她肩头的衣料,带来灼人的湿意。 窗外,惨叫声、哭嚎声、狞笑声、焚烧声……愈演愈烈,仿佛就在咫尺之外上演。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跃动,如同鬼魅。 习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浓郁的血腥与焦臭,还有怀中人儿恐惧的颤-抖与泪水,如同最锋利的针,刺穿了她长久以来用以隔离悲喜的、名为“倦怠”的甲胄。 她是悲喜神。 司掌,倾听,见证。她看过比这更惨烈百倍的战场,听过比这更绝望千倍的哭嚎。 那些画面与声音,曾无数次让她痛饮烈酒,以求片刻麻木。 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般,让她感到……如此真切的心悸,与几乎要满溢而出的……怒意。 那怒意并非针对窗外施暴的溃兵,而是针对这无常的世道,针对这总是将最沉重的苦难,不由分说地砸向最平凡、最努力活着的人们——比如她怀里的这个,刚刚还在数着铜钱、欢欢喜喜买酱鸭和桂花糕、想着如何让她展颜的小姑娘。 她环在夏小昕腰背和肩头的手臂,缓缓收紧。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安抚意味的环抱,而是一种更加坚定、更加具有保护性的禁锢。 她的手掌宽大,一只稳稳地托住夏小昕不住下滑的后背,另一只则抚上她剧烈颤-抖的后脑勺,掌心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轻轻按压,试图将那几乎要脱缰的恐惧按回她的身体。 “我在。”她的声音贴在夏小昕耳边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却奇异地去除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变得沉稳如磐石,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安抚力量,“别怕。看着,听着,但别让它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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