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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吐的生理反应或许会过去,但眼前这幅景象,和昨夜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将会成为她记忆里永不褪色的一部分。 习邶依旧沉默地守在她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一道最后的防线。 她知道,自己能挡住刀剑,能隔绝一时视线,却挡不住这鲜血淋漓的现实,最终烙印在一个凡人眼中的过程。 这就是人间。 有她精心烹制的叫花鸡和桃花糕,也有这猝不及防、泼洒一地的热血与死亡。 第20章 远行 夏小昕扶着门框,望着那片被血与火彻底改写的街巷,呕吐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洗不去眼底烙印的猩红。 风卷着灰烬和残留的腥气,拂过她汗湿冰凉的脸颊。 那些横陈的、曾经熟悉或陌生的躯体,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地狱。 身后,习邶的声音响起,不再是低语安抚,而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陈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里不能住了。”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外零星的压抑啜泣和远处收拾残局的嘈杂,“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血气太重,疫病恐怕不久就会滋生。” 夏小昕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知道习邶说的是事实。 目之所及,几乎看不到活人走动的身影,只有偶尔从某个半塌的屋舍里,传出压抑到极致的、细弱的哭声,或是受伤者痛苦的呻-吟。 这座曾经充满烟火气、让她得以安身立命的小镇,一-夜之间,已成死域。 “收拾东西。”习邶继续道,语气不容置喙,“只带最紧要的,路上必需的。我带你离开。” 离开。 去远方。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夏小昕混沌的脑海,激起点点涟漪。 离开这个她生活了数年、有阿婆回忆、有她一点点攒钱布置起来的小屋,离开这片刚刚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去一个未知的、或许同样充满未知危险的“远方”。 她缓缓转过身。 晨曦惨淡的光线从她身后照入,勾勒出习邶站在屋内阴影中的轮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倦色深重,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彷徨,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一种……近乎守护的坚定。 她在等她的决定。 夏小昕的目光掠过这间狭窄却整洁的小屋。 墙角堆着她做手工的材料和工具,窗台上那几盆绿萝和蒜苗依旧顽强地绿着,桌上还摆着昨日欢欢喜喜买回来的、现已冰冷的酱鸭和桂花糕。 这里是她全部的家当,是她一点一滴构筑起来的、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而现在,她要舍弃它,跟随一个身份神秘、行踪不定、刚刚在她面前展露了非人力量(那隔绝声音与气息的屏障)的神明,去往莫测的远方。 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口,对昨夜血腥的惊悸尚未平复,对未知前路的惶惑又悄然滋生。 但当她再次看向习邶的眼睛时,那些翻腾的情绪,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留在这里? 等待可能到来的疫病,面对满目疮痍与可能再次降临的兵祸,独自一人,守着这间空屋和满街亡魂? 还是……跟着习邶走? 答案,似乎从习邶昨夜用手掌覆住她眼睛、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下了。 夏小昕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依旧有散不去的血腥,但也夹杂着一丝习邶身上清冽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不再颤-抖。 她用力点了点头,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向习邶确认这个决定。 没有多余的话,她立刻转身,开始行动。 打开那个旧藤箱,先将昨日卖货得来的钱袋——沉甸甸的,沾着酱鸭的油渍——小心地放进箱底。 然后是她视为珍宝的、那几件做精细活计的工具:小巧的刻刀、锉刀、各色丝线、绣花针、调色的小碟和颜料块。 阿婆留下的一支旧银簪,用布包好。 几件换洗的、最结实耐穿的粗布衣裳,包括那身只穿过一次、已沾了污渍的艾绿新衣,她犹豫了一下,也仔细叠好放了进去。 还有墙角那几本旧书和拓片——她瞥了一眼最上面那张“司掌悲喜”的拓片,动作顿了顿,还是将它和其他书册一起,用油布包严实,塞进缝隙。 窗台上的绿萝和蒜苗带不走,她只能心疼地看着。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包冷透的吃食上。 沉默片刻,她打开油纸包,将已经发硬的桂花糕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味早已变了质,带着油脂冷却后的腻味,但她还是用力咀嚼,吞咽下去。 仿佛吃下这一点昨日的甜蜜与期盼,便能带着它一起上路。 然后,她将剩下的酱鸭和桂花糕用油纸重新包好,也放进了藤箱——路上或许可以果腹,哪怕滋味已不堪。 整个过程,她动作迅速,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更没有哭泣或抱怨。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被恐惧击垮、缩在神明怀里颤-抖的少女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必须面对现实、为自己和同伴规划前路的求生者。 习邶一直静静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看着她忙碌。 看着她珍惜地收起每一样微不足道的家当,看着她咽下变质的糕点,看着她将恐惧与不舍深深压入眼底,只留下行动时的专注与决断。 这个凡人姑娘的韧性,再一次超出了她的预料。 当夏小昕终于合上藤箱的盖子,用麻绳仔细捆扎好,背在背上时,天色又亮了一些。 门外,开始有零星幸存者互相搀扶着,茫然地走上街头,发出压抑的哭声,或是麻木地开始收拾亲人的遗骸。 “走吧。”习邶走出门外,站在那片尚未清理的血污边缘,朝夏小昕伸出手。 她的手心向上,手指修长,依旧有些苍白,却稳稳地停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夏小昕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小屋,目光掠过门框,掠过窗台,掠过地上那一小滩她昨夜干呕时留下的水渍。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习邶的掌心。 习邶的手微凉,却有力地握住了她,带着她,转身,踏上了被血染红、尚未干涸的青石板路,朝着与小镇中心、与更多残破和哭声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们没有走大路,而是穿行在偏僻的、同样沾染了血腥的小巷和屋后。 偶尔会遇到一两个幸存者,投来麻木或惊恐的一瞥,又迅速移开目光,专注于自己的悲痛或求生。 习邶走得不快,却步伐稳定,巧妙地避开那些过于惨烈的景象和可能尚有危险潜伏的角落。 她的手始终牵着夏小昕,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指引与力量。 夏小昕紧紧跟着,目光低垂,尽量不去看脚下那些刺目的暗红和路旁形态各异的遗骸。 但浓郁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 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习邶的手,将注意力集中在两人相连的掌心,集中在习邶平稳的背影上。 她们穿出了小镇的边缘,踏上了通往野外的土路。 身后,那座被血色晨曦笼罩的小镇渐渐缩小,连同那彻夜的噩梦、熟悉的炊烟、和再也回不去的平凡日子,一起被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蜿蜒向远方的土路,路旁野草萋萋,沾着露水,更远处是起伏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山峦轮廓,在渐亮的天空下显出沉默的黛青色。 风吹过来,终于带来了草木的清新气息,渐渐冲淡了身后如影随形的血腥。 习邶停下了脚步,松开了牵着夏小昕的手,转而指向那条通往未知远方的路。 “此去向南,三百里外,有一座大城,名唤‘云间’,还算安宁。”她的声音在旷野的风中显得清晰而辽远,“我们慢慢走,不急。” 夏小昕站在她身侧,望着前路。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第一缕金色的光芒,照亮了草叶上的露珠,也照亮了习邶沉静的侧脸。 她知道,前路漫漫,未必平坦。昨夜的血色阴影或许会长久地缠绕梦境。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一个人。 她紧了紧肩上的藤箱带子,那里装着她的全部过去和微薄的未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习邶,点了点头。 “好,我们慢慢走。” 两个身影,一素雅一简朴,带着一身昨夜的血气与风尘,踏着晨露,走向那片被朝阳逐渐染亮的、未知的远方。 离开,是为了生存。 而同行,或许是为了在这无常的世道里,彼此依偎,寻得一点比生存更珍贵的、名为“陪伴”的微光。 第21章 说书人的眼泪 云间城还在数百里外,路途迢迢。 为了避开可能的溃兵流匪和日益显出生机凋敝的村镇,习邶领着夏小昕,大多拣选山林小径或人迹罕至的荒野行走。 速度不快,风餐露宿是常事。夏小昕那点可怜的积蓄和干粮,必须精打细算。 这日傍晚,她们终于靠近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有些许人气的小镇。 镇口简陋的木牌上,“清水镇”三个字已斑驳不清。 比起之前血-洗之地,这里虽也显得萧索,屋舍低矮破败,行人面带菜色,步履匆匆,但至少没有冲天的血腥和死寂。 夏小昕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看到镇口面摊上升起的、带着食物香气的稀薄白烟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今晚在此歇脚,明日再赶路。”习邶说道,递过几枚铜钱——依旧是夏小昕之前“劫掠”她钱袋剩下的,“去买两个饼,再寻个能避风的地方。” 夏小昕点点头,接过铜钱。 习邶则走向镇中唯一那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客栈,去安排简陋的住宿。 清水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 夏小昕买了饼,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正准备往回走,却被街角一处小小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 那里围了十来个衣衫褴褛的镇民,男女老少都有,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茫然。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打补丁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一张断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后,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他面前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零星躺着几枚铜板。 是个说书人。 在这兵荒马乱、食不果腹的年月,竟还有人以说书糊口。 夏小昕下意识地驻足,隔着几步远,听了几句。 老者说的,是个老掉牙的故事。 无非是前朝某个落魄书生,寒窗苦读,受尽欺凌,后来机缘巧合救了微服私访的王爷,得了赏识,最终金榜题名,娶了公主,荣华富贵,光宗耀祖。 情节漏洞百出,转折生硬,老者的嗓音也因长期饥饿和嘶喊而沙哑干瘪,毫无感染力。 围听的镇民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听着,偶尔有人抹一下眼角——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想起了自家或许已经饿死、或者被抓了壮丁再也回不来的儿子、丈夫。 这故事,夏小昕幼时在茶楼外蹭听,就听过不下十个版本,比这讲得精彩动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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