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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习邶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怀中人的呼吸似乎更加沉静安稳了些,无意识地在她肩颈处又蹭了蹭,环在她腰间的胳膊也似乎更放松地贴紧了一些。 黑暗中,无人看见,习邶那总是微蹙的眉心,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舒展开来。 一抹极淡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柔和,如同月光下悄然融化的霜痕,掠过她清冷倦怠的眉宇。 寒夜依旧,陋室清冷。 但两张简陋床铺之间,两具身躯依偎的方寸之地,却仿佛自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宇宙。 一个卸下了所有坚强与恐惧,沉沉安睡;一个迟疑着,却终究伸出了手臂,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依赖与信任。 悲喜或许依旧在远方喧嚣,前路依然莫测。 但至少这一-夜,在这陌生的屋檐下,神明收起了祂的疏离,允许了一个凡人的靠近与取暖。 而凡人,则在神明的臂弯里,找到了乱世中,一个短暂却真实的、可以安放疲惫与惊惶的港湾。 她们以最原始的、肌肤相贴的方式,在这无常的人间,彼此确认着存在,汲取着继续前行的、微弱的暖意。 ………… 夏小昕觉得自己仿佛沉在一个温暖而安稳的深潭里,潭水轻柔地托着她,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惊悸。 这是离开血色小镇后,睡得最沉、最无梦的一-夜。 没有惨叫声刺破耳膜,没有血腥味钻进鼻腔,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的宁静。 直到……一丝极清冽、极熟悉的冷梅雪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 那香气很淡,却带着某种穿透力,将她从沉睡的深潭底部,一点点牵引上来。 意识像是浸了水的棉花,缓慢地、沉重地浮起。 她模糊地感觉到脸颊贴着什么,温软中带着一丝微凉,触感细腻光滑,像是上好的绸缎,又比绸缎多了些生动的弹性。 鼻尖似乎蹭到了什么更柔软的东西,带着同样的清冽香气。 她无意识地动了动,想要更贴近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和触感,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臂,正松松地环抱着什么,掌心下是柔韧的腰肢线条。 而自己的腰侧,似乎也被一条手臂轻轻搭着,传递来稳定而微凉的温度。 这姿势……有些熟悉,又有些……过于亲密。 混沌的睡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夏小昕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温暖舒适感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清醒的认知所取代。 她……她好像正抱着习邶! 脸也贴在……! “唰”地一下,夏小昕用力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片极其近的、白皙细腻的肌肤——那是习邶的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 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去,能看清肌肤下淡青色的、细微的血管脉络。 视线上移,是线条优美的下颌,再往上…… 夏小昕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习邶的脸,就在咫尺之间。 近到夏小昕能清晰地数清她长而密的睫毛根数,能看清她眼睑上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血管,能感受到她轻浅平缓的呼吸,带着清冽的梅雪气息,拂过自己的脸颊。 天光已经大亮,从唯一那扇小窗透进来,照亮了床上这一隅。 光线柔和地勾勒出习邶安静的睡颜。 她似乎还未醒,双眼紧闭,平日里总是微蹙的眉心完全舒展,眼睫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少了清醒时的苍白与倦色,竟显出一种近乎稚拙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美得惊心动魄,又近得令人心脏狂跳。 夏小昕僵住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脸颊、耳朵、乃至脖子,都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撞鼓般的巨响,震得耳膜发疼。 昨夜……昨夜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蜷缩在床里侧的! 怎么会……怎么会滚到习邶怀里,还贴得这么近?! 甚至……甚至习邶的手,还搭在自己腰上?! 巨大的羞窘和慌乱让她几乎要弹起来,却又怕动作太大惊醒了习邶,只能死死地绷住身体,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睡颜。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习邶是神啊! 是悲喜神! 自己怎么能……怎么能像个八爪鱼一样抱着人家睡觉?! 还贴这么近! 这……这简直是渎神! 不不不,习邶好像不太在意这些……可、可这也太失礼了! 太……太不知羞了! 她试图回忆昨夜入睡前的情形,却只模糊记得自己很冷,然后……然后好像下意识地朝着暖和的地方靠了过去……天啊!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羞窘得恨不得原地消失时,习邶长而密的睫毛,忽然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夏小昕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死死闭上了眼睛,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连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心中疯狂祈祷:没醒没醒没醒…… 她能感觉到那拂在脸上的、带着梅雪气息的呼吸,节奏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妙的改变。 然后,搭在她腰侧的那条手臂,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和迟疑,收了回去。 接着,是衣料与薄被摩-擦发出的窸窣轻响。身边的床铺微微一沉,是习邶坐起身的声音。 夏小昕依旧紧紧闭着眼,装睡得无比“投入”,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越来越红的脸颊,彻底出卖了她。 半晌,头顶传来习邶刚睡醒时特有的、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几分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 “醒了就起来吧。今日还要赶路。” 夏小昕的耳朵尖更红了。 她知道自己装睡被看穿了。 只好慢吞吞地、极其僵硬地,也坐了起来,眼睛还是不敢完全睁开,只偷偷掀开一条缝,瞥向旁边。 习邶已经背对着她,站在了窗边,正伸手推开那扇小窗。 晨光涌入,照亮她靛蓝色粗布衣裙的背影和松松绾起的乌发。 她似乎在看着窗外镇子苏醒的景象,侧脸线条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夏小昕这才敢完全睁开眼,偷偷打量她的背影。 心跳依旧快得不正常,脸颊滚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睡得乱翘的头发,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她手忙脚乱地爬下床,整理床铺,又去角落的水盆里掬了把冷水拍脸。 冰凉的触感稍稍降低了脸上的热度,却平息不了心头的悸动。 两人各自收拾,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细微的声响。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直到夏小昕将藤箱重新背好,习邶也转过身,手里拿着昨晚剩下的那个粗麦饼,递给她一半。 “吃了,上路。”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仿佛刚才那尴尬的“同床共枕”和咫尺相对的晨光,从未发生过。 夏小昕接过饼,小声道了句谢,低头啃了起来。 眼睛却忍不住,又飞快地瞟了习邶一眼。 习邶正小口吃着饼,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沉静柔和。 察觉到夏小昕的视线,她也只是微微偏过头,浅琥珀色的眸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夏小昕刚刚凉下去一点的脸,又“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专心致志地研究手里的饼。 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叫嚣:她看到了! 她肯定看到了我偷看! 啊啊啊! 习邶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唇角,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几口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吧。” 推开客栈吱呀作响的木门,清新的、带着草木露水气的晨风涌了进来,彻底吹散了房间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与尴尬。 夏小昕深吸一口气,跟着习邶,再次踏上了南下的路途。 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似乎比往日更轻快了些,脸颊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在晨光里,像两片初绽的桃花。 第23章 野果与路途 离开清水镇后,路途似乎变得稍稍“宽阔”了一些。 并非指道路本身,而是指沿途的景象。 她们依旧拣选着小径、荒野,避开主要官道和大规模的人群聚集地,但偶尔也能遇到一两个尚有炊烟的、更为闭塞的小山村,或是穿过一片片未经战火直接摧残的、尚且保有生机的山林。 时令已入初夏,阳光渐渐有了分量,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早晚的寒意。 草木疯长,郁郁葱葱,野花星星点点地开在路边、田埂、山坡上,颜色虽不浓艳,却自有股蓬勃的野趣。 夏小昕肩上的藤箱似乎也轻了些——干粮日渐减少,换洗衣物也总是那一两身。 但她的步履却并未因此沉重,反而因着这渐渐熟悉的长途跋涉,和身边始终如一的陪伴,而显出一种踏实的从容。 只是眉宇间,偶尔还是会掠过一丝对前路未知的茫然,和对身后血色记忆的余悸。 这一日,她们正穿过一片不算茂密、但果树颇多的杂木林。 林子很静,只有鸟鸣啁啾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走在前面的习邶忽然放缓了脚步,微微侧头,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丛灌木。 那里,几株野生的山莓正挂着红艳艳、饱满欲滴的果实,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夏小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睛立刻亮了。 “是山莓!”她小声欢呼,连日赶路的疲惫似乎被这意外的发现一扫而空。 她快走几步,凑到灌木丛前,仔细端详。 果实熟得正好,色泽鲜红透亮,表面带着细小的绒毛,散发着一种清甜的、略带微酸的果香。 她先摘了一颗最大最红的,没有立刻放进自己嘴里,而是转身,递到习邶面前。 “习姑娘,你尝尝,这个很甜!”她的脸上带着纯粹的笑意,眼睛弯弯的,映着林间漏下的阳光。 习邶垂眸,看着那颗躺在少女微带薄茧、却干净的手心里的红果子。 山野间最常见的野果,却是这一路走来,除了干粮和偶尔买到的粗陋食物外,第一样带着鲜活生气的“零嘴”。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夏小昕温热的掌心,拈起那颗山莓,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抿,薄皮破裂,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开,果然很甜,只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酸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嗯。”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夏小昕便像得到了许可,开心地转身,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起来。 她动作很轻,只挑那些完全熟透、轻轻一碰就落的果实,生怕伤了植株。 很快,她的手心就捧不下了。 她想了想,从藤箱侧边解下那个平时用来装零碎物品的、洗得发白的小布袋,将山莓小心地倒进去。 习邶没有帮忙,只是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静静地看着。 看着夏小昕专注地弯腰寻觅,看着阳光跳跃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因为找到一簇格外丰硕的果实而微微翘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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