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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与人,悲喜与钱财,在此刻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交融在一起。 夏小昕忽然想起那张“司掌悲喜,自酌其味”的拓片,又想起习邶醉酒时的痛苦呓语。 香火钱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安逸,却化解不了那万千悲愿加诸于身的重负。 她默默地将钱袋放回原处,轻声问:“那……我们现在用的,也是那些……祈愿之人的钱吗?” 习邶看了她一眼,似乎看穿了她心中那点微妙的不安,语气依旧平淡:“愿力无分善恶,钱财亦无分来源。用在实处,便不算辜负。”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那些祈愿,多数我也……酌情应了。” 夏小昕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白拿。 但她又忍不住想,习邶所谓的“酌情应了”,背后又是怎样的权衡与悲喜交织?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现在需要深究的。 她只知道,有了这“香火钱”,她们在云间城的日子,至少短期内不必再为温饱发愁。 她可以安心地继续做她的小手工,或许还能重新摆个摊;习邶也可以继续喝她的酒,看她的悲喜,不必为俗世金银烦扰。 这或许,就是神明与凡人,在这纷乱世间,一种奇特的、互相依存的生存方式吧。 夏小昕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晚饭。 米是新买的,菜是早上从集市挑的。 烟火气渐渐升腾起来,混合着院中晾晒衣裳的皂角清香。 习邶依旧坐在桌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小的院落里,一时只有锅铲的轻响和偶尔的鸟鸣。 奔波月余,风雨兼程,血腥与恐惧似乎被暂时关在了门外。 她们在这座名为“云间”的城里,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可以称之为“家”的角落。 而维系这个角落运转的,除了凡人的勤恳与神明的庇护,还有那来自远方陌生信徒的、带着各种期盼的、源源不绝的“香火钱”。 日子,似乎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开始了。 第25章 悸动寻常 云间城的初夏,雨水渐渐丰沛起来。 雨丝时而淅淅沥沥,时而瓢泼如注,将青石板路洗刷得光亮,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这座饱经离乱的大城,在雨季的笼罩下,显出一种沉静的、缓慢复苏的生机。 小巷深处的旧屋小院,成了夏小昕与习邶暂时的避风港。 日子以一种近乎奢侈的平稳节奏流淌着。 夏小昕很快恢复了她在江宁府时的生活轨迹,只是更加从容。 她用剩余的“香火钱”(知晓来源后,她用得更加谨慎而感恩)置办了些新的手工材料,在院中老槐树下支了张小桌,晴天时便在那里做活。 云间城比西市繁荣,识货的人也似乎更多些,她那些精巧的竹编、布艺和木雕小物,竟颇受一些讲究情趣的文人雅士和闺阁女子的青睐,销路不错。 虽发不了大财,但维持两人日常用度,甚至略有盈余,已足够让她心满意足。 习邶的行踪依旧不定。 有时一连几日不见人影,夏小昕猜测她是去“看”城内外新发生的悲喜事,或是去那些供奉她的小祠“接收”愿力与香火;有时她又会整日待在院中,或是靠在槐树下看书——不知她从何处寻来的、纸张泛黄的旧籍,或是就着雨声,自斟自饮她那似乎永远喝不完的酒。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夏小昕负责一日三餐和日常琐事,将小屋打理得井井有条。 习邶则提供这方安身之所和不必为生计发愁的底气。 她们同桌吃饭,偶尔交谈,话题多是市井见闻,或是夏小昕做手工时遇到的趣事,习邶则很少主动提起她“工作”的内容。 夜晚,她们各自安歇,那日客栈清晨的尴尬亲密,仿佛只是一个偶然的、被双方心照不宣遗忘的小插曲。 一切都很好。 安宁,踏实,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相依为命的温暖。 可夏小昕的心,却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里,时不时地泛起些让她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涟漪。 起初只是些细微的、不经意间的关注。 比如,她会注意到习邶偏爱哪种口味的菜——似乎对清淡微甜的更感兴趣,于是她做菜时,会下意识地多放一勺糖,或是将红烧的菜式做得更清爽些。 比如,她发现习邶看书时,若遇到晦涩处,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书页边缘。 她便默默记下,下次去书肆淘换旧书时,会特意留意注释更详尽的版本。 比如,习邶饮酒后,若是心情尚可,眼底的倦色会淡去些,唇角会微微上扬一个极小的弧度。 夏小昕便会觉得,那一整天的心情都跟着明亮起来。 这些关注悄然滋长,渐渐变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牵挂。 习邶外出未归时,夏小昕做着手工,耳朵却总留意着院门的响动。 听到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头便会没来由地一松,继而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她会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装作若无其事地去灶台边忙碌,却竖着耳朵听习邶推开院门,放下酒壶,走过院中石板路的细微声响。 若是习邶归来时,眉宇间倦色深重,甚至带着一丝她熟悉的、被悲愿侵扰后的苍白与冷寂,夏小昕的心便会跟着揪紧。 她会默默沏一杯温热的、加了蜂蜜的茶水放在习邶手边,或是晚上特意煮一锅更软烂养胃的粥。她不敢多问,只能用这些笨拙的方式,试图驱散她身上那无形的寒。 有时,雨下得大了,两人都待在屋里。 夏小昕做着手工,习邶或看书,或望着窗外雨幕出神。 房间里只有雨打屋檐的声响和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明明没有任何交谈,夏小昕却觉得这沉默格外安宁、熨帖,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只余这一方天地,和身旁这个人。 她会偶尔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一眼习邶的侧影。 看她被窗外天光勾勒得柔和的脸部线条,看她垂眸时浓密的睫毛,看她握着书卷或酒杯的、修长白皙的手指……心口便会像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细微的、酥麻的悸动。 这感觉陌生而令人心慌。 她知道这是什么。 在江宁府西市,她见过那些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眼中便闪烁着类似的光彩。 可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这样的悸动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而且对象是……习邶。 一个神明。 一个看尽悲喜、仿佛与尘世隔着无尽距离的悲喜神。 一个性别模糊(在她认知中,习邶的气质超越了寻常男女界限)、身份成谜、时而疏离时而温软的同路人。 这简直……荒谬,又带着某种宿命般的必然。 夏小昕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下意识地想要将这些“不该有”的情愫压下去。 她提醒自己,习邶是神,是庇护者,是这段艰难路途里唯一的依靠和温暖来源。 她对习邶的依赖、感激、心疼,或许只是混淆了别的感情。 可那些悄然滋长的关注,那些不由自主的欢喜与牵挂,那些偷瞥时加速的心跳,还有……偶尔午夜梦回,指尖残留的、环抱习邶腰身时的柔韧触感,脸颊贴着她颈侧肌肤时的微凉与香气……都无比清晰地告诉她,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这隐秘的、无人知晓的悸动,像春雨后墙角悄然探头的苔藓,湿润,柔软,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在她心底的角落悄然蔓延。 让她在习邶面前时,有时会莫名地紧张,说话不那么利索;让她在独自一人时,会对着手里的半成品发呆,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也让她在夜深人静时,辗转反侧,心头既甜且涩,充满了对自己这份“妄念”的羞赧与不安。 她知道这或许不会有结果。 神人殊途,云泥之别。 习邶那无边无际的倦怠与疏离,或许本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可心绪不由人控制。 在这暂时安稳的、仿佛偷来的时光里,这份暗生的情愫,成了她平淡日常里最鲜活、也最令人惶惑的一抹亮色。 就像此刻,窗外又下起了细雨。 习邶靠在窗边的竹榻上,闭目养神,手边放着半盏残酒。 夏小昕坐在小桌旁,手里打磨着一块桃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飘向那个沉静的侧影。 雨声潺潺,时光静谧。 她看着,心尖那点细微的悸动,便又如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 这安稳日子里的恍惚与悸动,或许终将随着世事变迁而消散,或许会深埋心底,成为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云间城雨季的小院里,它是真实的,是只属于夏小昕一个人的、甜蜜又忐忑的秘密。 第26章 同榻夜 云间城的小院只有三间屋:一间勉强算作厅堂兼厨房,另外两间窄小的耳房,一间堆放了夏小昕日益增多的手工材料和工具,另一间,便是她们唯一的卧房。 卧房不大,靠墙并排摆着两张几乎挨在一起的窄木板床,中间只留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 床是旧的,褥子薄薄一层,枕头是塞了干草的粗布包。 除此之外,房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小小的、糊着素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对于这个“唯一”的住宿安排,夏小昕起初是有些窘迫的。 毕竟经历了客栈清晨那场尴尬的“亲密接触”,她心底那些刚刚萌芽、尚且混沌的情愫正敏感着。 要和习邶同处一室,夜夜咫尺相对,让她光是想想,就耳根发烫。 然而,当习邶指着那两张并排的床,用一贯平淡的语气说“暂且如此”时,夏小昕心头那点窘迫,竟奇异地、迅速地,被一股更加汹涌、更加不容忽视的窃喜所取代。 只有一个房间……只有两张并排的床……这意味着,每个夜晚,她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习邶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听着她或许存在的、极轻的呼吸声。 甚至……如果她“不小心”靠得近些,或许还能像客栈那晚一样,感受到她的体温和气息。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甜蜜的暗流。 白日里那些只能偷偷关注、小心翼翼掩饰的悸动,仿佛在“同榻而眠”这个既定事实面前,找到了一个隐秘而合理的出口。 夜晚,成了夏小昕一天中最为隐秘的期待。 第一-夜,她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 洗漱后,她飞快地钻进靠墙的那张床,用薄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背对着习邶的方向,假装已经睡着。 心脏却怦怦跳得厉害,耳朵竖得尖尖的,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她听到习邶走进房间的脚步声,听到她放下酒壶时轻微的磕碰声,听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的轻微吱呀——习邶在她旁边的床上躺下了。 房间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的更鼓声,和近处巷子里若有若无的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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