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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依旧提着她的鎏金酒壶,步伐稳定,仿佛这崎岖的山路与平坦的城巷并无区别。 走了约莫七八日,她们终于在一处向阳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颇高,背靠着一面陡峭的岩壁,挡住了北面的寒风。 前方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层层叠叠、云雾缭绕的远山。 岩壁下方,天然形成了一处向内凹进的浅洞,不算深,但足以遮风挡雨。 洞前有一小片较为平坦的空地,长满了柔软的青草和野花。 不远处,一条清澈的山溪潺潺流过,水声淙淙。 山坳里林木葱茏,鸟语花香,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与泥土的甘冽气息,完全隔绝了山下的血腥与尘嚣。 “就这里吧。”习邶放下酒壶,环顾四周。 夏小昕也跟着打量。 浅洞虽然简陋,但干燥通风。 空地可以平整一下,搭建个窝棚或者开垦点菜地。 溪水近在咫尺,取用方便。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安全,仿佛与山下那个纷乱流血的世界,彻底断了联系。 一种久违的、混合着疲惫与希冀的复杂情绪,涌上夏小昕心头。 又要……重新开始了。 但这一次,是在深山里,只有她和习邶。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忙碌的安顿。 夏小昕骨子里那份坚韧与灵巧,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林中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她用小布包里仅存的工具——一把小刀,一根磨尖的粗铁钉——和习邶从林中寻来的材料,开始了新的“建设”。 她砍来柔韧的藤条和粗细均匀的树枝,在浅洞前搭起了一个简陋却结实的窝棚框架,上面覆盖上层层叠叠的阔树叶和茅草,再糊上泥巴加固,便成了一处可以勉强居住的“屋舍”。 虽然低矮,但足以遮阳避雨。 她又用石块在窝棚旁垒了个简单的灶台,拾来干柴。 习邶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口小小的铁锅和两只粗陶碗——夏小昕猜测,大概又是某处小祠的“香火”所化。 她还利用溪边的湿润土地,开垦出一小片菜畦,将从山林中发现的、可食用的野菜移栽过来,又采集了一些野生的芋头、山药块茎埋下,期待着它们生长。 每日清晨,她在鸟鸣中醒来,去溪边洗漱,取水,然后生火煮粥。 粥是简陋的,多是采集的野果、块茎混合着一点从山下带上来的、早已所剩无几的糙米。 但就着山间的清风与晨露,却也别有一番清甜。 习邶依旧时常外出,有时是去更深的林中,有时是下山——夏小昕不知道她下山去做什么,或许是去“看”,或许是去“接收”远方的香火愿力。 但无论去多久,她总会回来,有时带回一两只猎到的山鸡野兔,有时带回一些山下的盐巴或别的必需品,更多的,是带回那种让夏小昕安心的、平静的气息。 午后,夏小昕会打理她的菜畦,或是去林中采集蘑菇、浆果、草药,或是坐在溪边的大石上,用溪水打磨捡来的漂亮石头,或是尝试用柔韧的树皮和草茎编织些实用的筐篮。 傍晚,炊烟从山坳里袅袅升起。 两人对坐在窝棚前的空地上,就着天光或篝火,吃着简单的饭食。 饭食虽简,却有着山林赋予的纯粹滋味。 习邶偶尔会喝一点酒,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远山,神情是夏小昕许久未曾见过的、卸下重负般的松弛与倦怠。 夜晚,她们挤在低矮的窝棚里。 空间比云间城的卧房更加狭小,两张简陋的、铺着干草和兽皮的“床铺”几乎挨在一起。 夏小昕依旧会“习惯性”地挨着习邶睡,在这完全与世隔绝的寂静深山中,那份依赖与亲近,变得更加自然,更加不可或缺。 山中的日子,缓慢,重复,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与安宁。 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战乱的威胁,没有需要应对的顾客与生计压力。 只有日升月落,风霜雨雪,草木枯荣,和彼此沉默却默契的陪伴。 夏小昕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眼底的惊悸也一日日淡去。 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半隐居的生活,享受亲手搭建居所、耕种采集的乐趣,享受这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的纯粹与自由。 习邶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那经年不化的倦色,似乎也被这山间的清风与寂静,涤荡得浅淡了许多。 她有时会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望着水中的游鱼或自己的倒影出神,一坐就是半日。 夏小昕从不打扰,只是远远地看着,觉得这样的习邶,褪-去了神明的光环与悲喜的重压,更像一个……疲惫的、需要休息的旅人。 她们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坳里,过起了近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如同两株被狂风骤雨摧折后、偶然飘落至此的种子,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相互依偎着,沉默地扎下根,汲取着山野的养分,缓慢地恢复着生机。 战乱与血腥被重重山峦阻隔在外。 这里只有风声、水声、鸟鸣声,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与心跳。 或许,这就是乱世之中,所能奢求的,最好的归宿了。 夏小昕有时望着在灶台边安静添柴的习邶,或是枕着习邶的呼吸安然入睡时,会模糊地想。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她们在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小桃源里,暂时忘却了神与人的界限,忘却了悲喜的职责,只是两个相伴着、努力活下去的……山居者。 第29章 竹屋晨光 夏小昕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绵软而舒适的触感中醒来的。 身下不再是粗糙扎人的干草和硬实的兽皮,而是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后干燥暖意的垫褥。 脸颊蹭到的,是细密光滑的棉布枕面,散发着淡淡的、清新的皂角与草木混合香气。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低矮昏暗、糊着泥巴和茅草的窝棚顶,而是……整齐的、泛着温润浅黄-色光泽的竹制天花板? 一根根粗细均匀的竹竿排列得井然有序,交接处用更细的竹篾精巧地固定,结构简洁而稳固。 她猛地坐起身。 环顾四周,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小小的、却异常整洁明亮的竹屋内。 墙壁、地板、乃至简单的桌椅床架,全都是用竹子制成,打磨得光滑,未上漆,保留着竹子天然的纹理与色泽。 阳光从一扇敞开的、糊着素白窗纸的竹窗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温暖的光斑,光柱里能看见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灵:一张宽大了许多的竹床,铺着她此刻躺着的柔软被褥;一张竹制小桌,两把竹椅;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竹制矮柜。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空气中弥漫着新竹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窗外传来的、更加浓郁的花草芬芳和湿润水汽。 这是……哪里? 夏小昕彻底懵了。 她明明记得昨晚入睡时,还和习邶挤在那个低矮的窝棚里,听着夜风穿过树叶的呜咽,身下是硌人的干草。 怎么一觉醒来,就换了个天地? 她掀开身上轻软温暖的薄被——也是崭新的细棉布质地——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竹地板上,凉意让她更加清醒。 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不再是之前那个简陋的山坳空地。 眼前是一个被精心打理过的小小庭院,地面铺着平整的鹅卵石,边缘种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却开得正好、颜色雅致的花草。 庭院一角,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 更远处,依旧是苍翠的山林,但视野似乎更开阔了些,能看见更远的、云雾缭绕的山巅,和一道如银色丝带般从更高处垂落的小小瀑布。 潺潺的水声比之前更加清晰悦耳。 院子边缘,靠近山林的方向,用竹篱笆简单围了起来。 篱笆外,依稀可见她之前开垦的那一小片菜畦,里面的野菜和芋头似乎长得更好了。 这……这简直像是仙人的居所! 与她之前搭建的窝棚相比,不啻天渊之别。 就在她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习邶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月白色的细麻布衣衫,衣袂飘飘,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竹簪绾起,手里照例提着那鎏金酒壶,但眉宇间那惯常的倦色,似乎被这清晨的山岚与眼前景象,驱散了不少,显得格外清爽。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窗边、只穿着单薄中衣、赤着脚、一脸茫然的夏小昕。 “醒了?”习邶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眼前这焕然一新的居所,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她走到石桌边,将酒壶放下。 夏小昕回过神,连忙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指着这崭新的竹屋和庭院,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搬家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她昨晚明明睡得很沉,但也不至于被人挪了窝都毫无知觉吧? 除非……除非习邶又用了什么“非人”的手段。 习邶倒了一杯清水,自己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解释道:“没搬家。还在原地。只是……昨晚请了同僚帮忙,将住处修缮了一下。” 同僚? 夏小昕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愣了一下。 习邶的……同僚? 那岂不是……也是神明? “同……同僚?”她结巴着重复,“是……和习姑娘你一样的……?” “嗯。”习邶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打算详细介绍,“一位掌管山林土木、精于营造的旧识。我与他有些香火情分,昨夜请他顺手帮了个忙。”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请邻居帮忙修了修篱笆。 但夏小昕却听得心头震撼。 掌管山林土木的神明……一-夜之间,平地起竹屋,还附带庭院修缮? 这“顺手帮忙”的规格,未免也太高了! 难怪她毫无察觉。 神明行事,自然非她这凡人所能感知。 她再次环顾这间简洁雅致、处处透着自然意趣的竹屋,又看看窗外那小小的、却明显被精心布置过的庭院,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是感激,是惊奇,也有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习邶为了让她住得更舒适些,竟然动用了神明的“关系”,请了另一位神明来“盖房子”。 这固然是天大的好事,可也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习邶与她,终究是不同世界的存在。 那些她需要耗费无数心力、用最笨拙的方式才能做到的事情(比如搭个窝棚),对习邶和她的“同僚”而言,或许只是弹指一挥间。 “这……太贵重了。”夏小昕喃喃道,有些无措,“我……我住原来的窝棚就很好……” “无妨。”习邶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赤着的双脚和单薄的衣衫,“山间夜寒露重,那窝棚终究简陋。既有了更好的,便住着。”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只是处遮风避雨的居所罢了,不必多想。” 夏小昕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点距离感,又被一股暖流冲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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