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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会挑拣出一些质地稍细、颜色素雅的碎布头，洗净晒干，用绣花针和有限的丝线，在角落绣上极简的花样——一片竹叶，一朵兰草，几道涟漪，或是模仿山间云雾的绵长线条。 针法不算精湛，图案也简单，但那份用心，一目了然。 她开始更加留意山间那些可以用来“妆点”的材料。 春日里，她会收集颜色各异的柔软花瓣，压平晾干，夹在旧书页里，偶尔取出，拼贴成简单的书签，或是用来装饰她编的小竹盒。 夏天，她会用韧性的草茎和细藤，尝试编织样式更繁复、带着镂空花纹的杯垫或小篮。 秋天，她会捡拾形状奇特的落叶和色泽美丽的石子，洗净后摆放在窗台或石桌上。 连冬日里光秃秃的树枝，她也会挑拣形态优美的，插在竹筒里，权作清供。 最明显的是做衣服。 以前，夏小昕只求蔽体保暖，料子是最结实的粗麻或葛布，颜色非黑即灰褐。 现在，她会在习邶带回的“香火钱”所换的有限布料里，仔细挑选。虽然依旧买不起绫罗绸缎，但会尽量选些颜色稍亮、质地稍软的棉布。 她会花更多时间裁剪，甚至在领口、袖口处，用不同颜色的布料滚上一道细细的边，或是用同色丝线绣上几乎看不见的、简单的连续纹样。 她甚至会对着溪水，比划新衣的宽窄长短，调整腰线的位置，确保穿起来更合身，行动也更方便利落。 偶尔，她还会用烧过的木炭，在石板上勾勒些衣服款式的简单图样，歪着头琢磨。 这些变化，细碎，缓慢，却持之以恒。 习邶看在眼里，起初只当是小姑娘在山中久了，闲来无事，琢磨些消遣，或是天性中对手艺的追求更精进了些。 毕竟，夏小昕一直手巧。 但渐渐地，她感到了一丝……不同。 夏小昕在做这些事时，神情格外专注，嘴角会不自觉地噙着一丝极淡的、柔软的、近乎羞涩的笑意。 尤其是当她试戴新做的花簪，或是比量新衣的尺寸时，那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混合着期待与一丝不确定的微光，让习邶感到陌生。 那不像是一个纯粹匠人审视自己作品时的满意，也不像是对生活条件改善后的单纯喜悦。 那神情……习邶在漫长岁月里，见过太多次了。 在山下那些怀春少女对镜梳妆时，在新嫁娘抚摸嫁衣时，在年轻的母亲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小衣时……那是一种对“美好”本身的向往与珍视，一种希望被“看见”、被“欣赏”的隐秘期待，一种……因某个人或某种期待而焕发出的、内敛却生动的光彩。 简而言之，像是……期待恋爱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习邶握着酒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她看向正在溪边，就着午后阳光，仔细缝补一件旧衣袖口的夏小昕。 少女微微低着头，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长睫低垂，神情恬静而认真。 她补得很仔细，针脚细密均匀，偶尔会停下来，将线头在唇间轻轻抿一下濡湿，再继续。 阳光，溪水，少女，飞针走线。 画面安宁美好。 可习邶心中那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湖，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 没有激起惊涛骇浪，甚至没有明显的涟漪，只是那湖水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悸动。 夏小昕……在期待什么？ 或者说，因谁而期待？ 这山中，除了自己，还有谁？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习邶下意识地移开了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岚。 心中那片被无尽悲喜浸润得近乎麻木的荒原，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茫然。 她分不清自己对夏小昕是什么感情。 是神祇对脆弱凡人的一时怜悯与庇护？ 是漫长孤寂旅程中偶然相遇、彼此取暖的同行之谊？ 还是……别的，更深沉、更复杂、连她自己也尚未命名、或许永远不愿去厘清的东西？ 悲喜神早已习惯了混沌，习惯了不深究。既然分不清，那便不去纠结。 夏小昕想待在身边，便待着；她想做些漂亮东西，便由她去；她眼中偶尔闪现的那些属于少女的光彩……或许，只是这寂寥山居中，一点自得其乐的生机罢了。 习邶这样告诉自己，仰头饮下一口酒。酒液清冽，却似乎品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微涩的滋味。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溪边的夏小昕，转而望向无尽苍穹。 云层舒卷，变幻莫测，如同人心，也如同神心。 只是，那偶尔瞥向少女身影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微光，或许泄露了某些被刻意忽略的、正在悄然滋长的东西。 山风依旧，竹影婆娑。 溪边的夏小昕，终于补好了袖口，轻轻咬断线头，将衣服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弯起了眼睛。 那笑容干净明亮，带着点小小的成就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朦胧憧憬。 她不知道，自己这些细小的变化，如同一颗投入神祇心湖的种子，正在那亘古的沉寂与悲喜之下，悄然萌发出稚嫩的、无人知晓的芽。 第33章 神祇的不悦 习邶那些热闹非凡的同僚们，似乎将这座深山竹屋当成了一个新的、有趣的“据点”。 虽然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倾巢而出，但隔个十天半月，总会有那么一两位“路过”，或“顺道来看看”。 起初，习邶并未在意。 神生漫长，岁月无聊，这群家伙能找到个新鲜地方串门，总比聚在谁的洞府里吵闹，或是去烦扰其他清净同僚要好。 只要不总是一窝蜂来，偶尔一两个，她尚能忍受。 然而，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规律”。 来的最勤的，是那位掌管离火、一身红衣、性子最是跳脱聒噪的火离。 他总是能找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有时是“发现后山一处温泉，水温极佳，特来相告”（然后硬拉着夏小昕去看，美其名曰“凡人泡温泉可强身健体”）；有时是“新得了几块地火熔岩里淬炼出的‘暖阳玉’，冬暖夏凉，给小丫头做个手把件正合适”（不由分说塞给夏小昕，还非要教她如何“温养”）；有时甚至只是“路过，闻到饭香，进来蹭一顿”（然后对夏小昕的粗茶淡饭赞不绝口，仿佛吃到了什么珍馐美馔）。 他话多，笑声爽朗，眼神明亮，看着夏小昕时，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奇，甚至会主动询问她做手工的细节，或是对山中生活的感想，一副兴致勃勃、极愿交谈的模样。 其次，是气质温润如水、总是一身月白文士袍的澜清（那位水神）。 他来得不如火离频繁，理由也往往更“正当”一些。 或是带来一些山下不易得、却对凡人体质有益的“清露”、“灵泉水”，说是给夏小昕“润润喉咙”、“养养脾胃”；或是“偶然寻得几株山外罕见的‘静心兰’，植于院中，可安神助眠”；甚至有一次，还送来一整套颇为精致的文房用具——笔是狼毫，墨是松烟，纸是雪浪，砚是端石，说是“见小友灵秀，或可陶冶性情”。 他举止优雅，言谈温和，赠礼也体贴周到，从不逾矩，却总能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带来恰到好处的“关怀”。 连那位掌管百花草木、鹅黄罗裙的青萸，偶尔来访时，对夏小昕的态度也格外和善亲昵。 她会拉着夏小昕的手，教她辨认山间各种花草的习性、用途，甚至悄悄渡给她一丝微弱的草木精气，说是“可令容颜常驻，体态轻盈”。 还会打趣说：“我们习邶啊，冷冰冰的，不解风情，小昕丫头你若是在这山里闷了，或是被她气着了，尽管来找姐姐说话。” 这些“格外”的关注与亲近，起初习邶只当是同僚们对夏小昕这个罕见“凡人同伴”的新鲜感使然，或是他们天性（火离的热情，澜清的周到，青萸的亲和）的流露。 直到某一次，火离又来时，正赶上夏小昕在院中尝试用新采的藤条编一个小提篮。 火离立刻凑过去，不仅指点她如何让藤条更柔韧，如何让编织更紧密美观，甚至直接上手，握住夏小昕的手腕，帮她调整了一下握持藤条的姿势。 “这里，力道要匀，手腕放松，对，就这样……”火离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灼热的吐息。 夏小昕似乎有些不自在，脸颊微红，想要抽回手，却又不好拂了“前辈”的好意，只能低着头，小声应着。 那一刻，坐在竹屋廊下、看似闭目养神的习邶，握着酒壶的手指，骤然收紧。 一股极其陌生、却又异常清晰的情绪，如同地底猛然窜起的冰焰，毫无预兆地灼烧过她沉寂了太久的神魂。 那不是悲，不是喜，不是她惯常处理的任何愿力情绪。 那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一种自己的领地、自己的所有物（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皱眉）被旁人随意触碰、甚至可能“觊觎”的不爽快。 她倏然睁开眼，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出院中那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阳光正好，落在火离鲜艳的红衣和夏小昕微红的侧脸上，竟有几分刺眼。 “火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院中的“教学”氛围。 火离和夏小昕同时转过头来。 “你洞府里那炉‘九转金丹’，炼到第几转了？”习邶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前日路过南天，闻着味儿，似乎火候有点过了。” 火离脸色微微一变，松开夏小昕的手腕，干笑两声：“啊？有吗？我、我回去看看！” 说完，竟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匆匆对夏小昕说了句“下次再教你”，便化作一道红光，倏然消失在天际。 夏小昕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腕，又看了看廊下神色冷淡的习邶。 习邶却已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一声冷语只是幻觉。 但自那以后，习邶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同僚们的每一次“来访”。 她注意到，澜清带来的“清露”和“灵泉水”，效果似乎好得过分，夏小昕饮用后，气色确实肉眼可见地红润，肌肤也莹润有光。 注意到青萸看似随意的“草木精气”，让夏小昕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清雅的、若有若无的花草甜香。 更注意到，他们看向夏小昕时，眼中那不再是纯粹的好奇或友善，而是一种……属于雄性（或具备相应特质的神明）对美好、鲜活、独特存在的本能欣赏与兴趣。 尤其是火离和澜清。 一个热烈张扬，一个温柔体贴。 方式不同，目的却似乎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吸引夏小昕的注意，赢得她的好感。 这个认知，让习邶心中那股冰焰般的不悦感，再次升腾，且愈发清晰。 夏小昕是她带回来的。 是她在这乱世中捡到、庇护、一路带到这深山安顿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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