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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原本稍稍放松的夏小昕，心又提了起来。 她刚刚从“心悦之人”的窘迫中逃脱，转眼又被推到了“姻缘运势”的风口浪尖。 脸颊刚刚褪下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她下意识地又想低头，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极微弱、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或许……能从风隼前辈口中，听到一点关于“那个人”的、模糊的暗示？ 风隼闻言，并未立刻拒绝。 他性情虽不似火离那般跳脱，却也并非全然古板。 他看向夏小昕，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彻般的穿透力，仿佛能透过她此刻的羞赧与紧张，看到她命运长河中某些隐约的轨迹。 “既如此，便当戏言一听，莫要当真。”风隼淡淡道，算是应允。 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阖目，指尖无意识地轻捻，周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旋生旋灭，仿佛在捕捉、推演着什么。 庭院里一时静了下来，连雪凝都停下了轻抚袖口冰晶的动作，看向风隼。 澜清端起茶杯，若有所思。 青萸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夏小昕屏住呼吸，手心微微出汗。 她能感觉到廊下那道目光，似乎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片刻，风隼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讶异的光芒，随即恢复平静。 他看向夏小昕，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小友命格清奇，早年孤苦，亲缘淡薄，然心性质朴坚韧，自有后福。至于姻缘……”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夏小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红鸾星动，却非繁花迷眼之象。”风隼缓缓道，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命理之中，与你牵系深重、可称‘姻缘’者，仅得一株。” 仅得一株？ 夏小昕愣住了。 不是没有，也不是众多，而是……只有一个？ 这与她想象中，或者说，与寻常女子可能有的、或平淡或坎坷或几经波折的姻缘路，似乎都不同。 “仅得一株？”青萸好奇地追问，“是何模样？可能看出些端倪？” 风隼微微摇头：“天机隐约，不可尽言。此株桃花，非植于喧嚷红尘，亦非生于富贵锦绣。其根……似在云山雾绕、清寂幽深之处。花色不烈，气息清冷，却意外坚韧，与你命脉相连甚深，颇有些……孤芳自赏、不与凡俗同流的意味。” 云山雾绕、清寂幽深之处？ 花色不烈，气息清冷，孤芳自赏？ 这几个词落入夏小昕耳中，如同惊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宿命般的契合。 她脑海中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瞬间浮现出竹屋、远山、溪涧，以及……那个总是一身素衣、提着酒壶、眉眼倦怠、沉默望着云海的清冷身影。 根在清寂幽深之处……气息清冷……孤芳自赏…… 不是习邶，还能是谁？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一股混杂着震惊、恍然、羞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的热流，猛地冲遍四肢百骸。 脸颊烫得吓人，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更不敢去看廊下的方向。 庭院里一时寂静无声。 几位神明显然也听出了风隼话中的未尽之意，以及那“唯一桃花”指向的、再明显不过的可能。 澜清眸光微动，青萸掩口，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 连雪凝冰冷的唇角，似乎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金锋则依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冷峻模样。 风隼说完，便不再多言，自顾自饮茶，仿佛刚才那番“戏言”已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青萸拖长了声音，笑吟吟地看向夏小昕，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廊下阴影，“这可真是……妙不可言哪。” 澜清也温和笑道：“一株足矣。珍贵难得。” 夏小昕羞得几乎要将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风隼的话，像是一道无形却精准的光，照亮了她心底那团朦胧又不敢触碰的情愫，也将其彻底暴露在了月光与诸神的目光之下。 她不知道习邶听了会怎么想。 会生气吗？ 会觉得被冒犯吗？ 还是会……像往常一样，无动于衷？ 她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飞快地，朝廊下瞥了一眼。 习邶依旧坐在那里，侧对着庭院，月光只照亮她半边脸颊。 她手里握着酒壶，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沉入夜色的山峦轮廓。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惊讶，也无愠怒，甚至连惯常的倦色，在此刻的月光下，都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近乎……深邃。 她听到了吗？ 她听懂了吗？ 夏小昕无从得知。 只觉得那平静的侧影，在此刻，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心慌意乱，也让她心底那刚刚被点明的隐秘期待，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 中元夜的凉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山林细微的呜咽。 荧光莲花在石桌上静静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击鼓传花”的游戏，因着这“一桃之缘”的插曲，似乎也失去了继续的兴致。 诸神又闲聊片刻，品尝了些果品，便纷纷起身告辞，化作各色流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庭院里，最终只剩下夏小昕，和廊下那个始终沉默的习邶。 夏小昕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又滚烫，心乱如麻。 她想逃回屋里，却又动弹不得。 许久，习邶终于动了。 她缓缓站起身，提着酒壶，走下廊阶。 月光将她素青的身影拉得很长。 她没有看夏小昕，也没有提方才风隼的“戏言”，只是走到石桌边，拿起了那朵被夏小昕遗落的、依旧发着荧光的莲花。 她垂眸，看了那花片刻，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然后，极其随意地，将花插在了夏小昕因为紧张而微微散乱、垂在肩侧的一缕发辫上。 动作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夜深了，去睡吧。” 习邶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回了竹屋，留下夏小昕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庭院中-央，发间那朵荧光莲花幽幽发亮，映着她通红的脸颊和茫然睁大的眼睛。 夜风依旧，心潮难平。 一株桃花，根在云深，气息清冷。 是戏言，还是天机？ 而那看似无动于衷的神明，随手为她簪上的这朵花，又意味着什么？ 夏小昕抚上发间微凉的花瓣，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第36章 月下私语 中元夜的插曲过后，庭院重归寂静。 诸神离去时带走了那份喧闹，也留下了某种无形却更加扰人的余韵。 夏小昕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收拾了石桌上的杯碟，又同手同脚地洗漱完毕，然后逃也似的钻进了竹屋内。 她没敢看习邶，习邶也似乎无意与她交谈。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完成了睡前的准备。 窄小的竹屋内，两张并排的床铺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夏小昕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习邶的方向，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她能听到身后不远处，习邶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窣窣声，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时细微的吱呀——她躺下了。 月光透过糊着素纸的竹窗，将屋内映得一片朦朦的银灰。 一切声响都在这静谧中被放大。 夏小昕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的声音，擂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风隼的话，习邶为她簪花的动作，还有白日里火离那直白的诘问……所有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搅得她心绪如沸，毫无睡意。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去了多久，夜已深沉，连窗外的虫鸣都渐渐稀疏下去。 山中万籁俱寂，只有远处溪水潺潺，如亘古不变的背景音。 夏小昕依旧清醒着。 她偷偷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习邶的方向。 习邶背对着她侧躺着，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上，在月光下泛着丝绸般的光泽。 她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睡着了——或者说，进入了某种类似睡眠的、神明的休憩状态。 夏小昕知道，习邶常在深夜时分，意识会有一部分沉入灵台，去“倾听”或“处理”那些来自远方的、无形的悲喜愿力。 这个时候，她的感知或许会变得模糊，对外界不那么敏锐。 这个认知，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蓦然打开了夏小昕心底那道禁锢着无数话语的闸门。 白日里被逼问时的羞窘，被点破姻缘时的震惊与恍然，还有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日渐清晰却无人可诉的情愫……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在这万籁俱寂、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深夜里，如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她看着习邶沉睡（或半沉睡）的背影，那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一股冲动，混杂着积压已久的委屈、渴望、以及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勇气，猛地涌上心头。 她轻轻地、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气音，对着那背影，喃喃出声： “风隼前辈说……只有一株桃花……” “根在云深……气息清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纯粹的自言自语。 “我知道……那说的是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夏小昕感到一阵近乎虚脱的轻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羞怯和恐惧。 她立刻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习邶的背影，生怕她有任何动静。 习邶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的节奏没有丝毫改变，仿佛真的没有听见。 夏小昕的心跳得更快了。 或许……她真的没听见？ 或许，此刻她的意识正遨游在万千悲喜的洪流中，无暇顾及这近在咫尺的、凡人微弱的呢-喃？ 这个念头，给了夏小昕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也让她那压抑了太久的心声，如同决堤的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许，带着哭腔，也带着不顾一切的坦诚：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江宁府西市，你买走那个竹盒的时候……可能是在上元夜，你问我为什么不信神会听愿望的时候……也可能……是在你一次次把我从害怕里拉出来，抱着我，让我别怕的时候……” “你总是那么累，那么远，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你的酒……可你又会在意我冷不冷，饿不饿，会不会被吓到……” “我知道你是神，我是人……我知道这不对，不应该……可是我控制不住……” “火离前辈他们……都很好，可是……不一样的。我看到你，心会跳得很快，会脸红，会忍不住想靠近，想让你多看我一眼，想让你……也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哪怕……哪怕只是像喜欢一朵花，一只小动物那样，一点点也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哽咽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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