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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微微上扬了一瞬、又迅速压平的唇角,泄露了那么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名为“愉悦”的情绪。 夏小昕也愣住了,看向习邶。 是她……在帮自己出气?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暖,脸颊又有些发烫。 看着火离被青萸死死捂着嘴、呜呜挣扎的滑稽模样,再看看习邶那副“与我无关”的淡然姿态,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点燃了引线。 青萸松开手,也跟着大笑起来。 澜清摇头失笑。 风隼嘴角微扬。 雪凝眼中笑意清浅。 连土岳都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只有火离,悲愤地站在原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笑得眉眼弯弯的夏小昕,和廊下那个“深藏功与名”的习邶身上,终于彻底认清了现实——这竹屋,这俩人,他是惹不起了! “你们……你们合伙欺负我!”火离悲鸣一声,化作一道红光,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庭院,看方向,似乎是逃回自己洞府“疗伤”去了。 庭院里,笑声久久不散。 重阳的暖阳,菊-花的甜香,茱萸的辛辣,混合着这场由“报复”引发的、以神明仓皇逃窜告终的小小闹剧,构成了这个秋日午后,最鲜活也最令人难忘的记忆。 夏小昕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望向廊下。 习邶不知何时已放下了空酒壶,正望着火离消失的方向,眼中那抹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笑意,尚未完全散去。 察觉到夏小昕的目光,她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夏小昕立刻红了脸,低下头,心中却像是被蜜糖浸-透,甜得发慌。 原来,她的神明,不仅会为她簪花,为她构筑屏障,为她请同僚盖房……还会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悄悄帮她“报仇”。 这认知,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让她心动神摇。 庭院里,秋风送爽,笑语依旧。 而某位仓皇逃窜的离火之神,大概需要很久,才能治愈今日这“乐极生悲”的心理创伤了。 第39章 悲喜新章 秋色渐深,山间的风一日凉过一日。 竹屋小院里的菊-花在几场寒露后,终究抵不过时令,渐渐凋零,只余下几丛耐寒的野菊,还倔强地开着零星几点金黄。 落叶铺满了鹅卵石小径,踩上去沙沙作响。 日子依旧如溪水般平静流淌。 夏小昕每日忙着准备过冬的物事——将晒干的野菜、菌菇、果脯仔细收好,用厚实的茅草加固竹屋的墙壁和屋顶,又用新剥的树皮和干草编织更厚实的垫褥。 她手脚勤快,将竹屋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虽处深山,却有种踏实温暖的烟火气。 而习邶,似乎也有了些不易察觉的变化。 她依旧每日提着那只鎏金酒壶,依旧时常静坐观山,或是消失几日去往山下。 眉宇间那层仿佛与生俱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倦怠,却似乎……淡了些许。 不是消失了。 那种看尽沧桑后的疏离与平静,依旧沉淀在她的眼底,如同古井深潭。 但以往那种仿佛被无形重负压得透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感觉,确实减轻了。 她端坐时的背脊似乎更舒展了些,望着远山的目光,也不总是空茫一片,偶尔会随着云影的变幻,或飞鸟的轨迹,微微转动,显出一丝属于“当下”的专注。 连饮酒的频率,似乎都……没有以前那么急了。 虽然酒壶依旧在手,但她小口啜饮的时候多了,仰头痛饮的时候少了。 有时夏小昕甚至觉得,那酒对她而言,更像是一种陪伴的习惯,而非急切需要的“续命汤”。 这变化细微,却逃不过日日与她相处的夏小昕的眼睛。 起初她只是觉得习邶气色似乎好了些,后来才渐渐确认,那萦绕不散的疲倦感,真的在悄然退却。 她心中既欢喜,又好奇。 是山中清净的生活让习邶得以休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日午后,秋阳煦暖。 夏小昕在院中翻晒最后一批干菜,习邶则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拿着一卷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纸页泛黄的旧书,就着阳光,慢慢地看。 酒壶放在手边,盖子开着,酒香淡淡地飘散在空气里,混合着干菜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夏小昕偷偷看了她好几次。 阳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影,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和,甚至……隐约有几分闲适。 终于,夏小昕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到廊下,挨着习邶身边的石阶坐下,仰头看着她,小声问:“习姑娘,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累了?” 习邶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夏小昕脸上。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与好奇。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仿佛在确认她这个问题背后的意味。 然后,她合上书卷,拿起酒壶,浅浅抿了一口。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承认。 “为什么呀?”夏小昕追问,声音里带着雀跃,“是山中日子清静,让你能好好休息了吗?还是……你的‘工作’……不那么忙了?”她不太敢直接提“悲喜愿力”之类的词。 习邶放下酒壶,目光望向庭院外那片染尽秋色的山林。 秋阳将层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天高云淡,连风都显得格外清爽。 “悲苦……少了些。”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夏小昕耳中。 “少了?”夏小昕有些惊讶。山下……难道变得太平了? 可前些日子习邶偶尔带回的消息,似乎仍是乱象频生。 “嗯。”习邶的目光似乎有些悠远,“不是世道全然好了。只是……流经我处的悲苦,不如以往那般……密集、沉重。”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合适的表述:“战乱未息,饥荒仍有,生离死别……依旧每日发生。但……或许是因为战局渐渐明朗,乱兵流寇被清剿,朝廷开始赈济安抚,又或是……人们渐渐在苦难中找到了新的活法,学会了相互扶持……那些最绝望、最凄厉、最令人窒息的悲声与怨念,确实少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夏小昕:“而喜悦……多了。” “喜悦?”夏小昕眨了眨眼。 “是。”习邶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新生儿清脆的啼哭,亲人劫后重逢的泪水,灾后第一缕炊烟升起时的安心,田地里新苗破土时的希望……甚至只是,一碗热粥,一件暖衣,一个相对安稳的夜晚……这些细微的、平凡的喜悦,比以往更多、更清晰地,传到我这里。”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夏小昕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原来,神明的倦怠,并非仅仅源于自身,更源于她所司掌的、那无边无际的人间悲苦的重量。 当悲苦的洪流稍稍退却,喜悦的溪流涓涓增多,那份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负,自然也轻了些许。 “所以……你才没那么累了?”夏小昕轻声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为世道似乎有一线转机而松口气,又为习邶曾承受的沉重而感到心疼。 “算是吧。”习邶没有否认,目光又落回手中的书卷上,却没有立刻翻开,“悲喜自酌,其味自知。如今这‘酒’里,苦涩似乎淡了些,回甘……多了些。” 她说着,又拿起酒壶,这次不是抿,而是对着壶嘴,慢慢饮下一口。 阳光照在鎏金的壶身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泽。 夏小昕看着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习邶,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会因外界变化而感受、而舒缓的“人”,而非那个永远隔着一层悲喜纱幕、倦怠疏离的神明。 是因为悲苦少了,喜悦多了。 也是因为……或许,这山中竹屋,这每日升起的炊烟,这身边总有个人笨拙却执着地关心着她、试图靠近她、让她感受到不同于悲喜愿力的、具体而微的“暖意”……也在那苦涩的“酒”中,悄然增添了一丝不一样的“回甘”? 这个念头让夏小昕心头一热,脸颊微微泛红。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盼。 “那……太好了。”她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地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习邶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翻开书卷,安静地看了起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连那身素青的衣裙,都仿佛染上了秋日的暖意。 院中,晒干的菜叶散发着阳光与植物特有的芬芳。 远处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悲喜的新章,似乎正在这秋日的暖阳下,悄然翻开。 世间苦难或许永不会绝,但只要还有细微的喜悦在滋生,只要还有人能在尘埃里种出花来,只要……神明身畔,有一缕凡人的烟火与牵挂常伴,那漫长神生中的倦怠,或许也能被一点点熨帖,被一丝丝驱散。 夏小昕坐在石阶上,靠着廊柱,看着身旁安静看书的习邶,心中充满了安宁与一种朦胧的、对未来更加明亮的期许。 日子,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为她,也为习邶。 第40章 月下僭越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深秋的山月,清辉格外澄澈冷冽,如同一匹巨大的、毫无杂质的银缎,从高天倾泻而下,透过竹窗疏朗的格棂,无声地铺满了小小的竹屋。 夏小昕是在一阵莫名的悸动中醒来的。 并非噩梦,也非寒冷,只是胸腔里某处,像是被月光轻柔地搔刮了一下,痒痒的,让她无法安眠。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室清辉,和身侧不远处,那个静静侧卧的身影。 习邶面朝她这边,合着眼,似乎睡得很沉。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身上,将她素白的中衣映得近乎透明,勾勒出肩颈流畅优美的线条,和微微起伏的、平缓的胸口。 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散在枕上,有几缕滑过她白皙的脸颊,落在颈侧,随着她清浅的呼吸,极轻微地拂动。 她的眉宇在沉睡中完全舒展开来,平日里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仿佛被月光洗去,只余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安宁与纯净。 长睫如蝶翼,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柔和的阴影。 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粉,微微抿着,卸下了所有清醒时的疏离与防备。 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不,她本就不是。 夏小昕看得有些呆了。 心口那股莫名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春水,一圈圈漾开,越来越汹涌。 白日里得知习邶因“悲苦少了,喜悦多了”而稍减倦怠的欢喜,此刻混杂着一种更为灼热、更为僭越的渴望,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 月光这么好,她睡得这么沉……像个……毫无防备的、落入凡间的精灵。 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偷偷地,亲她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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