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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微风拂过，带着泥土、草木和熟透果实的混合气息。 远处传来不知名鸟儿的婉转啼鸣。 这一刻，没有血腥，没有哭嚎，没有对前路的忧虑，只有最寻常的、属于山野初夏的安宁，和一个凡人少女认真采摘野果的简单快乐。 这让习邶长久以来被悲愿浸染得有些麻木的感官，得到了片刻纯粹的休憩。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夏小昕指尖擦过叶片时细微的摩-擦声，能“闻”到那越来越浓郁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果香。 很快，小布袋就装了小半袋红艳艳的山莓。 夏小昕心满意足地系好袋口，走回习邶身边。 “够我们吃一阵了！”她笑着拍了拍鼓囊囊的小布袋，声音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路上解渴正好。” 习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前行。 夏小昕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从袋子里摸出两颗山莓，一颗自己吃了，另一颗又想递给习邶。 “习姑娘，再吃一颗？” 习邶没回头，只伸过手来。 夏小昕便小心地将果子放在她摊开的掌心。 两人便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偶尔停下来，夏小昕去溪边用叶子捧些水喝，或是发现一株野生的、结着青色小果的梨树（虽然果子还酸涩，她也兴致勃勃地摘了几个，说可以放放再吃），又或者是一丛香气独特的野薄荷，她也会揪几片叶子，递给习邶闻闻。 每一次小小的发现，都让夏小昕的脸上焕发出一种鲜活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光彩。 仿佛这艰苦的逃亡之路，也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游历”，只要用心，总能从荒芜中发现一点点生趣和馈赠。 习邶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接受，或是淡淡一瞥。 但她那总是微蹙的眉心，在这林间的光影与果香中，似乎也悄无声息地舒展了许多。 步伐也显得不那么沉重，反而带上了一种跟随夏小昕节奏的、闲适的意味。 她看着夏小昕像只不知疲倦的、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小动物，在林间穿梭寻觅，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这段充满不确定的旅途，增添着微不足道却真实可感的甜意与色彩。 原来，即使是逃亡，即使前路未卜，只要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一颗野果而欣喜，愿意分享这最简单的甜，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日头渐渐偏西，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小山坡下找到了歇脚的地方。 夏小昕将最后几颗山莓拿出来，和习邶分食了。 甜美的汁水润泽了干渴的喉咙，也驱散了一些疲惫。 夜幕降临前，夏小昕又用沿途摘的、尚算鲜嫩的野菜，和最后一点干粮，煮了一小锅简陋的菜粥。 火光映着她的脸，宁静而专注。 习邶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夏小昕傍晚时硬塞给她的一片薄荷叶，放在鼻尖下轻轻嗅着。 清凉提神的香气，混合着粥米淡淡的香气，还有身旁少女身上传来的、干净的皂角与阳光的味道。 她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看正小心搅动粥锅的夏小昕。 或许，神明漫长的生命里，除了悲喜自酌，除了见证与疏离，也可以有这样的时候——什么也不想，只是行走，只是接受一颗野果的甜，一片薄荷叶的香，和一个凡人笨拙却赤诚的陪伴。 这或许，也是人间烟火里，微不足道却值得珍藏的一味。 第24章 云间安处 跋涉月余，风尘仆仆，当“云间城”那高耸的、饱经风霜却依旧坚固的城墙终于遥遥在望时，夏小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比起她们一路经过的、那些或残破死寂、或萧索凋敝的村镇，云间城像一头沉默而疲惫、却依然顽强屹立的巨兽。 城墙上有修补的痕迹，墙头旌旗在初夏的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兵卒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城门口排着不算短的队伍，多是像她们一样逃难而来的百姓，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神情麻木或惶惑，在接受着兵卒的盘查。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味、以及一种大城特有的、混杂了各种生活气息的复杂味道。 没有浓郁的血腥，没有冲天的焦烟，只有一种沉重却有序的、属于乱世中幸存之地的喧嚣与喘息。 夏小昕紧了紧肩上的藤箱带子，手心有些汗湿。 终于……到了吗？ 这个被习邶称为“还算安宁”的地方。 习邶在她身侧，依旧是那身便于行路的靛蓝粗布衣裙，风尘仆仆，却背脊挺直。 她抬眸望向城楼，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城砖的灰褐色，平静无波，只淡淡说了句：“排队进城。” 排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队，接受了简单的盘问——夏小昕只说是投亲的孤女，习邶是远房表亲——又缴纳了不算多却也让她肉疼的入城费（自然是从习邶那里“支取”），两人终于踏入了云间城。 城内景象又与城外不同。 街道还算整齐，铺着青石板，两侧店铺大多开着，虽不及承平年月繁荣，却也货物齐全，行人穿梭。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车马粼粼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真实而滚烫的人间烟火。 许多人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但至少，这里没有随处可见的尸骸与废墟，空气中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夏小昕有些目不暇接，同时又感到一种恍如隔世般的疏离。 她太久没有置身于这样“正常”的喧嚣中了。 习邶似乎对城中布局颇为熟悉，带着她穿过几条相对安静些的街巷，最后在一处巷子深处，停在了一间小小的、带着独立院落的旧屋前。 院子不大，墙角有棵半枯的老槐树，院中一口石井，屋舍只有三间，看起来有些年头，灰瓦粉墙，门扉斑驳，但整体还算完整，远离主街的喧闹。 “暂时落脚。” 习邶言简意赅，取出钥匙——不知她何时已安排妥当——打开了门锁。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但胜在干净。 正堂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水缸和简陋的灶台。 两边各有一间小室，算是卧房，里面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 “你住东间。”习邶指了指。 夏小昕点点头，将藤箱放下，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瓦遮头，有门可锁，这已是这一路来不敢奢望的安稳。 接下来的几日，是安顿和休整。 夏小昕将小屋仔细打扫了一遍，又用剩下的钱买了些必需的米粮、油盐、和被褥。 习邶则时常外出，不知忙些什么，有时一整天不见人影，有时又只是待在院中老槐树下，望着天空出神。 这日午后，夏小昕将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仔细浆洗干净，晾在院中的竹竿上。 有她自己的，也有习邶的。 习邶那身靛蓝粗布衣裙经过月余跋涉，早已磨损不堪，洗得发白。 她正抖开一件习邶换下的、料子稍好些的月白色旧中衣，准备晾晒时，眼睛无意间瞥见搭在椅背上、属于习邶的那件外衫。 外衫是习邶昨日换下的，还没来得及洗。 吸引夏小昕注意的，是挂在衫子腰带上的那个锦缎钱袋。 那个钱袋……夏小昕太熟悉了。 这一路上，她不知“打劫”过多少次。 最初在江宁府西市，它是鼓囊囊的；后来一路花费，渐渐干瘪下去；再后来，虽然习邶依旧任由她取用，但里面的银钱似乎总维持在一种“刚好够用”的微妙状态，从未真正见底，却也从未再像最初那样充盈。 可此刻，那个钱袋又变得鼓鼓囊囊，甚至比在江宁府时看起来还要饱满些。 沉甸甸地坠在腰带上，锦缎面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夏小昕愣住了。 这一路她们省吃俭用，花费不少，尤其是入城安顿，置办东西，花销更大。 习邶哪来的钱，又把钱袋填满了？ 而且，这钱袋的样式……似乎和她记忆里最早的那个，有些细微的不同，绣纹更古拙些。 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她的心。 她晾好衣服，擦干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椅边，小心地拿起那个钱袋。 入手沉实。 她轻轻捏了捏，里面是硬硬的、有棱角的碎银和铜钱，数量显然不少。 她解开系绳，往里瞧了一眼——果然是白-花-花的碎银和成串的铜钱，成色都很好。 正好这时，习邶从外面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青衣裙，发髻绾得齐整，插着那支素银簪，脸上依旧是那副倦怠神情，手里照例提着她的鎏金酒壶。 她一眼就看到了夏小昕拿着她的钱袋，正一脸疑惑地往里瞧。 夏小昕像被烫到一样，连忙将钱袋放下，脸颊微红，有些窘迫：“我、我只是好奇……这钱袋怎么又满了？我们这一路花了好多……” 习邶走到桌边，将酒壶放下，目光扫过那个鼓囊囊的钱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香火钱。” “香火钱？”夏小昕更疑惑了。 这一路荒郊野岭，偶尔路过破庙，香火都凋零得很，哪来的香火钱？ 习邶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才慢慢解释：“云间城东南角，有座小祠，供的是一位无名悲喜之神。香火不算鼎盛，但总有人去。” 她顿了顿，看向夏小昕：“我之前……在附近几个州县，也有几处类似的小小祠庙。凡有供奉，有所祈愿，便会有些许‘香火钱’……以各种方式，汇集而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夏小昕却听得心头一震。 无名悲喜之神……小祠……香火钱……汇集而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连起来！ 难怪习邶的钱好像总花不完！ 难怪她行踪不定，时常外出！ 原来她不仅是悲喜神，还是一个……有祠庙、有信徒（哪怕不多）、能收到香火供奉的神明！ 那些钱，不是凡俗的金银，而是带着愿力的“香火钱”所化！ 所以，在江宁府时，她可以随手拿出古银元买竹盒；所以，这一路花费，她的钱袋总能维持在“够用”的状态；所以，到了云间城，她立刻就能租下这处小院，还能让钱袋重新变得鼓胀！ 夏小昕张大了嘴，好半晌才消化掉这个信息。 原来……神明是真的可以“赚钱”的！以这样一种完全超乎她想象的方式！ “所以……之前那些钱……”她喃喃道。 “嗯。”习邶应了一声，拿起酒壶抿了一口，算是默认。“香火愿力所聚，于我而言，与寻常金银无异。你喜欢花，便花。”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源源不断的“香火钱”只是最平常的东西。 夏小昕看着那个鼓鼓的钱袋，又看看习邶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恍然大悟的释然，有对神明“生财之道”的惊奇，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原来，她一直“理直气壮”地花着的，是信徒们供奉给神明的、带着祈愿的香火钱。 而她眼前这个看似倦怠疏离、时常为悲喜所困的神明，其实也有着属于她的、与这人间烟火紧密相连的“营生”和“积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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