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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怎的,听着老者那干巴巴的、努力想调动情绪却只显得更凄惶的声音,看着周围那些麻木听众眼中偶尔闪过的、对“金榜题名”、“荣华富贵”这些词汇本能的一丝渴望,她的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又闷又酸。 书生受欺凌? 那算什么呢? 有被亲生父母扔在雪夜里冷吗? 有看着唯一亲人无声无息死在阳光里却无能为力痛吗? 有听着邻家婶子昨日还笑着打招呼、今日便成为街角一具冰冷残缺的尸体恐怖吗? 荣华富贵? 光宗耀祖? 在这朝不保夕、路上白骨露于野的世道里,这两个词听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呓语,滑稽得令人心头发涩。 可这些人,包括那卖力说着拙劣故事的老者,还在听。 还在为那虚无缥缈的、属于别人的“大团圆”结局,付出仅有的、可能是一顿饭钱的几枚铜板。 为什么? 因为哪怕再拙劣的故事,里面至少有一丝“希望”的影子? 因为再虚假的圆满,也能让麻木的心得到片刻的、自欺欺人的慰藉? 因为除了听一听这些早已不存在的“从前”的美好,他们已无力面对眼前真实的、看不到尽头的荒芜与苦难?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开始只是几滴,迅速连成了线。 夏小昕甚至没有发出抽泣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顺着沾满尘土的脸颊流淌,滴进衣领,洇湿了胸-前粗布的衣裳。 她不知道自己具体在为什么哭。 是为故事里那虚假的悲欢? 是为说书人和听众显而易见的窘迫与麻木? 还是为她自己这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为身后那座被血色淹没的小镇,为阿婆,为所有悄无声息消失在这乱世里的、卑微如草芥的生命? 或许都有。 又或许,只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悲伤、茫然,在这最不恰当的时刻,被一个最蹩脚的故事,轻轻触碰了闸门。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夏小昕猛地一颤,泪眼模糊地转过头。 习邶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她已换下了那身沾了血污的鸦青色织锦裙,穿了一身更便于行路的、普通的靛蓝色粗布衣裙,长发依旧用木簪松松绾着,脸上带着赶路后的风尘与疲惫。 她手里拿着客栈给的、两把粗糙的竹钥匙。 她的目光,先落在夏小昕满是泪痕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越过她,看向了那个仍在唾沫横飞、试图用夸张手势弥补语言苍白的老说书人,和周围那些眼神空洞的听众。 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夏小昕熟悉的倦怠。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容纳了恒古以来所有类似场景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虚无的了然。 “走吧。”习邶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夏小昕耳中,盖过了那干瘪的说书声,“饼要凉了。” 她没有问夏小昕为什么哭,也没有试图安慰。 只是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带离了那个散发着陈腐希望与绝望气息的小小角落。 夏小昕依着她的力道转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油纸包着的饼抱得更紧了些。 两人沉默地走回那间破败的客栈。 客栈的房间低矮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暮色。 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便是全部。 习邶将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自己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沉落的夜色和镇上零星的、昏黄的灯火。 夏小昕默默地将饼拿出来,分了一个给习邶,自己拿着另一个,小口小口地啃着。 粗麦饼又干又硬,划拉得喉咙疼,她却吃得很认真,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随着这粗粝的食物一起吞咽下去。 房间里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 许久,夏小昕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哽咽后的沙哑:“那个故事……一点也不好听。” “嗯。”习邶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那些人……明明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听那种故事?”夏小昕像是在问习邶,又像是在问自己。 习邶终于转过身,背靠着窗棂,昏黄的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模糊的毛边。 “因为人活着,有时候需要的不是‘真’,而是一点‘信’。”她缓缓说道,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信这世道还有转机,信苦难会有尽头,信自己或者子孙,或许能撞上那万中无一的运气,像故事里那样,脱离眼前的泥沼——哪怕这‘信’本身,脆弱得像泡沫,虚假得像那老叟嘴里的传奇。”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小昕依旧微红的眼眶上:“悲与喜,从来不只是刻骨铭心的巨变。更多时候,是日复一日的煎熬里,一点微不足道的盼头落空,或是一个虚假的安慰被戳破。就像那说书人的故事,它的‘悲’不在书生的落魄,而在听书人明知虚假却仍需借此取暖的窘迫;它的‘喜’也不在金榜题名,而在讲述与聆听这片刻,对残酷现实的短暂逃离。” 夏小昕怔怔地听着。 她想起自己也曾为了阿婆讲的一个粗糙的、关于好人有好报的民间故事而开心许久,即使后来知道那多半是编的。 想起在倒春寒后,人们买她那些小物件时,眼中那点想要“换换气”、“添点新”的微弱希冀。 “所以……我哭,是因为听懂了那种‘虚假的盼望’背后的真悲哀?”她喃喃道。 “或许吧。”习邶走到桌边,拿起自己那个未动的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又或许,你只是累了。这一路,你看得太多,走得也太急。” 她咽下饼,看向夏小昕,眼中那片深沉的平静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属于“习邶”的倦意与温和:“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云间城……总会到的。” 夏小昕点了点头,吹熄了桌上那盏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点微光。 她躺在床上,听着身侧习邶平稳悠长的呼吸——神明似乎也需要休憩。 眼泪已经止住,心头那团郁结的酸楚,似乎也随着习邶那番话,消散了一些。 是啊,悲喜是什么? 她这点颠沛流离、惊惧惶惑,这点为一个蹩脚故事流的泪,与习邶所司掌、所见证、所承受的万千红尘悲欢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习邶说,悲喜无分大小,只在人心感受的重量。 黑暗中,夏小昕轻轻翻了个身,面向习邶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却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至少此刻,在这无常的乱世,陌生的客栈,她们还能分享一块粗硬的饼,还能有一方简陋的屋顶遮蔽风雨,还能……彼此陪伴,去面对前路上或许更多、更真切或更虚假的悲与喜。 这或许,就是茫茫人海、神人殊途中,一点微不足道、却足够真实的“信”与“暖”吧。 她模糊地想着,意识渐渐沉入疲惫的睡眠。 第22章 依偎 夜渐深,清水镇沉睡在贫瘠的安宁里。 破旧客栈的房间没有生火,春末夏初的夜晚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从窗缝门隙丝丝缕缕地渗入。 硬板床上只铺着一层薄薄的、带着霉味的旧褥子,盖的也是粗硬单薄的夹被。 夏小昕蜷缩在靠墙的一侧,起初还能勉强维持一个拘谨的姿势,但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夜晚的寒气很快侵蚀了她的坚持。 半梦半醒间,她无意识地朝着身边唯一的热源——习邶的方向挪动。 先是脚碰到了习邶微凉的小腿,然后整个身体像寻求庇护的幼兽般,一点点贴了过去。 手臂在梦中自然地舒展,轻轻环住了习邶纤细却柔韧的腰身,脸颊也依赖地蹭了蹭习邶的肩臂,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埋进去。 少女温热柔软的躯体毫无防备地贴上来,带着干净却有些尘土气的皂角味道,和一丝独属于她的、混合了阳光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均匀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喷洒在习邶颈侧敏感的皮肤上,带着睡眠特有的温热潮湿。 习邶的身体,在夏小昕触碰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神明的躯体,早已习惯孑然独立,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游离于众生之外。 即使在最亲近的接触——比如上次夏小昕醉酒照顾她时的搀扶拥抱——也多是出于保护或安抚的需要,带着明确的界限感。 像这样在睡眠中全然放松、近乎本能的依偎与亲近,对她而言,是极其陌生,甚至……有些僭越的体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夏小昕环在她腰间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少女的体温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一小团执着燃烧的、微弱的火苗,试图驱散她周身仿佛与生俱来的、浸-透了悲喜无常的冷寂。 这暖意,陌生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黑暗中,习邶睁着眼,浅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里面是一片深沉的静默。 她能“听”到夏小昕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能“感觉”到她梦乡中或许不再有血色与惨叫的安宁。 白日里那个因为一个拙劣故事而无声落泪、倔强赶路的少女,此刻在她怀中,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真实。 仿佛她不是那个司掌悲喜、看尽沧桑的神明,而只是一个可供依靠的、名为“习邶”的凡人。 这个认知,让习邶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辨明的悸动。 像是沉寂了千万年的冰湖深处,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热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拒绝? 推开? 于她而言易如反掌。 一个意念,便能拉开距离,甚至让夏小昕在梦中都自觉松开手臂。 可是…… 她想起了那夜血色弥漫中,夏小昕颤-抖着缩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脖子的模样;想起了她强忍着恐惧与恶心,收拾行囊时眼底的决断;想起了她白日里无声滚落的眼泪,和此刻这毫无保留的依偎。 这个凡人姑娘,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试图靠近她,温暖她,也在……需要她。 漫长的沉默在黑暗中延伸。 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房间里另一个生命平稳的呼吸,构成了此刻全部的背景音。 最终,习邶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不曾存在,只在她胸膛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无踪。 然后,她垂在身侧的手臂,迟疑地、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僵硬,缓缓抬起,轻轻地,落在了夏小昕单薄的背脊上。 掌心隔着粗布衣裳,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女肩胛骨的形状和温热的体温。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还在适应这种主动给予的触碰,随后,才稍稍收拢了手臂,形成一个松散却稳固的回抱姿势。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不太确定该如何掌握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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